第 1 章
爲了替夫君擋下刺客那一箭,我瞎了左眼。
可我養好身體那日等來的,卻是他要抬表妹蘇映雪做平妻。
婆母看着我眼上的眼紗嘆氣:
“侯爺喜歡阿雪,抬爲平妻也無妨。”
夜裏我推開房門,看着親暱的兩人質問:
“謝臨淵,我爲你擋箭毀容,你如今卻還要娶她做平妻,置我於何地?”
靠在他懷裏的蘇映雪猛地瑟縮:
“表嫂息怒,都是雪兒不好。”
我盯着她那副楚楚可憐的作態:
“我在問我的夫君。”
謝臨淵拿着眉筆的手一頓,心疼地將她護入懷中,頭也不抬:
“映雪身子弱,受不得你這般大呼小叫。”
蘇映雪捂着胸口輕咳,目光卻害怕似地躲開我的半張臉:
“表哥彆氣,只是姐姐的眼紗確實嚇得雪兒心口疼......”
謝臨淵聞言更是不耐煩:
“你那隻眼睛本就嚇人,何必總拿舊事出來提。”
燭火搖曳,映着他爲蘇映雪畫眉的手。
那雙手,從沒碰過我臉上的傷。
原來我瞎的不是一隻眼,是心。
我收回視線,轉身回房,提筆落下和離書。
......
“表嫂,你昨晚沒睡好嗎?”
第二天清晨,蘇映雪坐在我的前廳。
她手裏端着我常用的青花瓷茶盞。
茶蓋輕輕撇去浮沫,霧氣繚繞。
她穿了一身月白色的流仙裙。
那是我的。
上個月我重金從江南訂回來的雲錦,裁縫剛送進府。
我一次都沒穿過。
“那是我的衣料。”我看着她。
蘇映雪低頭看了看裙襬,笑得乖巧。
“表哥說這顏色襯我,便讓人連夜給我改了尺寸。”
她放下茶盞。
手腕抬起,露出一截白玉般的鐲子。
我認得那個鐲子。
極品羊脂玉,內圈刻着一個“吟”字。
我母親臨終前留給我的陪嫁。
我藏在妝匣的最底層,連睡覺都不曾摘下,只因近來眼傷未愈,怕磕碰才收了起來。
“這也是他給你的?”
蘇映雪摸了摸鐲子,眼神閃躲。
“表哥說這玉養人。我近來夜裏總心悸,他便拿來給我戴幾天,壓壓驚。”
謝臨淵拿給她的。
嫁給他三年,我的妝匣他從未打開過。
他連我平日用哪種頭油都不知道。
卻能準確地找到我藏在最底層的遺物。
“摘下來。”
我走上前,伸出手。
“表嫂......”
“我叫你摘下來。”
蘇映雪猛地縮回手,眼眶瞬間紅了。
“表嫂若是捨不得,直說便是,何必這般兇我。”
門簾被掀開。
謝臨淵跨進門檻,帶着一身清晨的寒氣。
“一大早在吵甚麼?”
“表哥。”
蘇映雪站起身,像受驚的兔子般躲到他身後。
“表嫂好像不高興我戴這個鐲子。我還給她就是了。”
她作勢要褪下手鐲。
謝臨淵一把按住她的手腕。
他皺着眉看向我。
“一個鐲子而已,謝晚吟,你何必斤斤計較?”
“那是我母親的遺物。”
“放着也是落灰。”他語氣不耐,“映雪氣血不足,戴着養養身子怎麼了?”
“我的遺物,憑甚麼給她養身子?”
謝臨淵走過來,坐在主位上。
“你那隻眼睛已經瞎了,戴再好的首飾也遮不住疤。”
我的手僵在半空。
他盯着我臉上的眼紗,目光裏沒有一絲溫度。
“映雪過幾日就要敬茶,正是需要首飾撐場面的時候。”
平妻宴。
他連日子都定好了。
“首飾鋪子裏有的是金銀玉器,侯府買不起嗎?”
謝臨淵頓了一下。
“外頭買的,哪有你母親留下的成色好。都是一家人,你做主母的,怎麼連這點肚量都沒有?”
一家人。
主母的肚量。
三年前,刺客的劍刺向他的心口。
我推開他,左眼被劃了一道深可見骨的口子。
那天他抱着滿臉是血的我,渾身發抖。
“晚吟,我謝臨淵發誓,此生唯你一妻,絕不負你。”
三年後,他把我的嫁妝送給別的女人。
勸我大度。
“那件雲錦呢?”我指着蘇映雪身上的衣服。
“也是我給的。”謝臨淵理直氣壯。
“那是我訂來做秋衣的。”
“你整日待在院子裏不出去,穿那麼好的料子做甚?”
他站起身,替蘇映雪理了理裙襬。
“映雪年輕,合該穿些鮮亮的顏色。你如今瞎了一隻眼,還是穿素淨些好,免得惹人笑話。”
惹人笑話。
我爲了救他瞎的眼,成了他覺得丟人的理由。
婆母謝老夫人由丫鬟扶着走了進來。
“大清早的,鬧得前院都聽見了。成何體統?”
“母親。”謝臨淵行了禮。
蘇映雪趕緊迎上去,攙住老夫人的胳膊。
“姑母別生氣,都是雪兒不好。雪兒這就把鐲子還給表嫂。”
老夫人看了一眼那隻羊脂玉鐲。
“還甚麼?既然臨淵給了你,你就戴着。”
她轉頭看向我,臉色沉了下來。
“晚吟,不是我說你。你如今這副容貌,臨淵不嫌棄你,願意留你在府裏,你就該感恩戴德了。”
感恩戴德。
侯府三年。
謝臨淵的官職,是我父親在朝堂上替他周旋來的。
老夫人的人蔘燕窩,是我用嫁妝鋪子的進項買的。
這宅子裏的每一塊磚,都透着我謝晚吟的錢。
如今他們讓我感恩戴德。
“臨淵要娶映雪,那是侯府的喜事。你不僅不幫着操持,還在這裏爲了一件衣服、一個鐲子鬧脾氣。”
老夫人敲了敲柺杖。
“你若實在容不下映雪,這侯府主母的位置,便換個人來坐。”
謝臨淵沒有反駁。
他甚至沒有看我一眼,只是低頭對蘇映雪說:
“走吧,去庫房再挑幾件喜歡的。”
“表哥最好了。”
他們轉身離開。
從頭到尾,沒有人問過我一句,我的眼睛還疼不疼。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們一家三口的背影。
晨光照進廳堂,落在一地清冷裏。
我回到內室,拉開梳妝檯最底層的抽屜。
那張昨晚寫好的和離書靜靜躺在裏面。
我將它拿出來,吹了吹上面的浮灰。
還沒到時候。
我帶來的七十二抬嫁妝,六間旺鋪,兩處莊子。
我得一分不少地帶走。
我叫來貼身丫鬟春桃。
“去把南街掌櫃叫來。”我平靜地吩咐。
“夫人?”
“告訴他,準備盤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