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 章
《穆桂英掛帥》全省巡演定妝彩排當天,男友騎摩托載我時故意壓向減速帶,將我狠狠甩飛出去。
再醒來時,我媽皺着眉說道:
“膝蓋半月板撕裂,以後連下蹲都費勁了。”
我爸嘆氣點頭,“受了傷就把角色讓出來,替補正好是周旭的乾妹妹,也算是肥水不流外人田了。”
男友周旭紅着眼替我揉着淤青的胳膊。
“昨晚你非要跟我頂嘴,我一激動纔沒控制好車速,你別怪我。”
“女人太強勢沒好下場,這次先讓婷婷替你上臺,咱們也抓緊結婚生個孩子。”
牀底下塞着我穿破的三十多雙練功鞋,鞋底全是我爲了穆桂英苦練打磨的痕跡。
所以,我受傷不能上臺,正是如了面前這三個人的意?
我摸着腫脹的膝蓋,忽然笑了。
“行啊。”
......
“硯硯,你能想通就好。”
我媽立刻坐到病牀邊,握住我的手。
她掌心溫熱,卻捂不暖我發涼的指尖。
“媽不是不心疼你,但女孩子唱武戲太苦了,現在半月板撕裂,剛好藉着這個機會退下來。”
我沒抽手,只看着腿上厚厚的石膏。
白色的石膏繃帶纏得死緊,像一道封印,把我二十年的功底全廢了。
廢得很徹底。
徹底到連醫生都說,以後別說跪摔,正常走路都得小心。
周旭喉結動了動。
“硯硯,怪我,是我沒照顧好你。”
他低下頭,聲音裏透着濃濃的自責。
“當時你非要跟我爭領口該別哪個顏色的麥,我一時分心沒看清路。”
“我早踩剎車了,誰知道那減速帶那麼滑。”
我媽立刻接話。
“你這孩子就是爭強好勝,平時在團裏搶風頭就算了,坐個車還要跟旭子吵。”
病房外傳來腳步聲。
我爸端着個保溫飯盒走進來,蓋子沒擰緊,透出一股雞湯味。
“硯硯,我剛去主治醫生那問過了。”
“你這腿少說得養半年,團裏的巡演肯定等不了你。”
“我替你做主,跟團裏請了長假,主角的位置就讓給婷婷吧。”
空氣像一塊吸滿水的海綿,沉甸甸地壓下來。
我看向他。
“爸,我的請假條呢?”
我爸避開我的眼睛,把飯盒放在牀頭櫃上。
“假條我直接交給了團裏後勤。”
“你現在情緒不穩定,萬一再鬧出甚麼事,大家面子上都不好看。”
我媽眼圈一紅。
你非要逼我們嗎?”
這句話她從小用到大。
當年我執意要考戲曲學院刀馬旦,她說你非要逼我們嗎。
後來我天天練功練到渾身青紫,她說你非要逼我們嗎。
到今天,我被摩托車甩飛出去半月板撕裂,她還是這句。
周旭拉了張椅子坐下,握住我沒打點滴的手。
“硯硯,別跟叔叔阿姨吵。”
“角色又不會跑,等你傷好了,咱們結了婚,以後生了孩子,你在家教孩子唱戲也是一樣的。”
我看着他手背上的一道細微擦傷,笑意慢慢收住。
“你剛纔說我跟你爭領口的麥?”
“對。”
“我當時穿的哪件衣服?”
他頓了半秒。
“團裏發的紅色練功服,你不是一直喜歡紅色嗎。”
“麥是怎麼別的?”
周旭抿脣。
“當時風太大,我沒注意。”
我媽忽然站起來,聲音拔高。
“你問這些有甚麼用?現在最要緊的是好好養傷,別去外面丟人現眼!”
病房門口,許婷婷怯生生探出頭。
她穿着一件淺灰色的開衫,頭髮扎得清清爽爽,手裏抱着一束康乃馨。
“硯硯姐,你別生氣。”
“我不是想搶你的角色,我也不知道會這樣。”
她眼睛紅得剛剛好。
“要不我也不演了,我跟團長說,讓劇目延期等你。”
我爸臉色一沉。
“胡鬧!”
“全省巡演的檔期早定好了,怎麼能因爲她一個人耽誤?”
許婷婷咬住嘴脣,眼淚啪嗒掉下來。
“可是硯硯姐會難過。”
我媽立刻心疼地拉住她。
“婷婷,你別管她,她就是這倔脾氣,不知好歹。”
那一瞬間,我只覺得腿上的石膏越來越重。
牆上的鐘走到下午三點。
距離劇團重新上報主演名單,只剩兩個小時。
我伸手摸了摸石膏邊緣。
“我沒說不讓。”
我爸臉色變了。
我媽的眼淚停在眼眶裏。
周旭猛地抬頭。
我靠在枕頭上,語氣平靜。
“我的手機呢,我要跟團長親自說。”
病房門旁的許婷婷忽然捏緊了手裏的花束。
那動作很輕。
輕到如果不是我盯着她,根本看不出來。
病牀前,周旭把手往口袋裏一插。
“手機摔壞了,剛送去修。”
“硯硯,你現在哪兒都不用聯繫,交給我處理就好。”
話音剛落,他反手把病房的門關嚴了。
門鎖咔噠一聲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