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 章
我娘和我爹在官道上撿了個少年回家,他愣是不肯說來歷,像只渾身豎刺的野狼。
饅頭先掰碎了餵狗試毒,鋪了牀他偏縮在櫃子頂上睡,連杯熱水他都要看半天才敢碰,
我鬧不清他到底怕甚麼。可我娘說:"小少年孤苦伶仃的,咱們讓着點。"
直到鎮上趙員外家辦壽宴,我爹去送自家蒸的壽桃。
趙家小姐當衆扇了我爹一巴掌。
"蒸餅老漢也敢來髒了我家的地!"
我娘上前護着我爹,被趙家護院摁在桌角磕破了額頭。
我提着板凳衝進去,被三個人架住胳膊按跪在院子裏。
在我絕望之時,院門外忽然響起整齊的腳步聲,一下一下,像擂鼓。
那個成天躲在房間裏的少年一腳踢開朱漆大門走了進來。
身後的錦衣衛分列兩排,手按刀柄,眼神比刀還利。
他蹲下身替我娘擦掉臉上的血,站起來攏了攏袖口。
看向趙家小姐的時候,語氣比冬天的井水還涼。
"敢讓我娘爹跪你,你家有幾個腦袋夠砍的?"
......
“這小子是不是啞巴?我都問了三遍了,連個屁都不放。”
我娘顧三娘蹲在門檻上,一邊抽着旱菸,一邊愁眉苦臉地看着屋裏。
土炕的角落裏,縮着個瘦骨嶙峋的小少年。
頭髮亂得像雜草,衣服上全是泥巴和血污。
他雙手死死抱着膝蓋,像只渾身豎刺的孤狼。
那雙眼睛亮得嚇人,死死盯着我們,彷彿只要我們敢靠近一步,他就能撲上來咬斷我們的脖子。
我爹嘆了口氣,把剛煮好的熱水倒進缺了個口的粗瓷大碗裏。
“造孽啊,在官道上撿到他的時候,人都凍僵了。”
“看着也就十五六歲,不知道是哪家逃荒出來的苦命孩子。”
我叫顧清禾,是個老老實實的農家姑娘,平時除了種地就是在鎮上擺攤賣點自家蒸的饅頭。
我搓了搓手,從我爹手裏接過那碗熱水。
“爹,我端過去試試。”
我端着碗,放慢腳步,一點點靠近土炕。
“阿野,喝口熱水暖暖身子。”
我把碗放在炕沿上。
他沒動。
甚至往牆角更深處縮了縮,眼神鋒利得像錐子,死死盯着那碗水。
那警惕的模樣,就差沒在臉上寫“水裏有毒”四個大字了。
我撓了撓頭。
“真沒毒,我家連耗子藥都買不起,哪有閒錢給你下毒?”
他依然不說話,只有胸口在劇烈起伏。
我嘆了口氣,端起碗,當着他的面,“咕咚咕咚”喝了一大口。
“你看,我喝了,沒事。”
我重新把碗放下,退後了三步。
他盯着我看了好一會兒,確定我沒有倒下吐白沫。
這才小心翼翼地伸出凍得發紫的手,把碗捧了過去。
連喝水的時候,他的眼睛都沒離開過我,隨時準備扔碗逃跑。
我娘在外面敲了敲菸袋鍋。
“清禾,去把廚房裏剩的那個雜麪饅頭拿來給他墊墊肚子。”
我應了一聲,剛轉身,院門外突然傳來一陣令人牙酸的踹門聲。
“砰!砰!砰!”
“顧三娘!死了沒?沒死就給我滾出來喘氣!”
這聲音一聽就是趙員外家的管家,趙福。
在鎮上,趙家就是土皇帝。
趙福仗着趙家的勢,平時走路都是鼻孔朝天,恨不得拿下巴看人。
我娘臉色一變,趕緊把旱菸往鞋底一磕,迎了出去。
“趙管家,您怎麼這大半夜的過來了?”
趙福一腳踹開院門,大搖大擺地走進來,身後還跟着兩個五大三粗的護院。
他嫌棄地扇了扇鼻子前面的空氣。
“一股子窮酸臭味,燻死老子了。”
他斜眼看着我娘。
“顧三娘,這個月的地租,你打算拖到甚麼時候?”
我娘佝僂着腰,賠着笑臉。
“趙管家,上個月不是剛交過嗎?今年的收成不好,您寬限幾天......”
趙福冷笑一聲,一口濃痰吐在我家院子的地上。
“寬限?你當趙家開善堂的?我家小姐說了,你們這種下等人,呼吸的空氣都在污染她的肺。”
“趕緊掏錢!少一個銅板,老子今天就把你這破房子拆了當柴燒!”
我爹嚇得臉都白了,躲在門框邊不敢吱聲。
我攥緊了拳頭,從屋裏衝了出來。
“趙管家,租子我們肯定交,但你們也不能這樣欺負人!”
趙福轉頭看了我一眼,突然笑了。
“喲,顧家這悶葫蘆丫頭也長脾氣了?”
他猛地變臉,抬起手,指着我的鼻子罵。
“你算個甚麼東西,也配教訓我?”
他揮了揮手。
“給我砸!砸出錢爲止!”
兩個護院立刻衝進院子,一腳踢翻了用來洗菜的水缸。
“嘩啦”一聲。
水缸碎成幾瓣,水流了一地。
我娘急得去攔。
“別砸!別砸!那是我家借錢買的缸啊!”
一個護院抬腿就是一腳,正中我孃的心窩。
我娘慘叫一聲,重重地摔在泥水裏。
“娘!”
我眼睛紅了,隨手抄起門邊的劈柴斧頭就衝了過去。
“我跟你們拼了!”
趙福嚇了一跳,往後退了兩步。
“顧清禾,你個死丫頭敢動刀子?你想造反是不是!”
兩個護院立刻拔出腰間的短棍,一左一右朝我包抄過來。
我本來就不是甚麼練家子,只是個老實巴交的農家女。
剛衝到一半,就被一個護院一棍子抽在膝蓋上。
劇痛傳來,我腿一軟,“撲通”一聲跪在地上。
另一個護院緊跟着一腳踹在我的肩膀上。
我整個人被踹飛出去,狠狠撞在土牆上,喉嚨裏泛起一股血腥味。
“清禾啊!”
我爹哭着撲過來,擋在我身前。
“趙管家,我們給錢,我們給錢!別打了!”
我爹哆嗦着從貼身的衣服裏,摸出一個布包。
裏面是幾個散碎的銅板,那是我家準備過冬買煤炭的錢。
趙福一把搶過布包,掂了掂,嫌棄地撇撇嘴。
“就這麼點破爛玩意兒,打發叫花子呢?”
他抬起腳,用沾滿泥巴的鞋底,在我的臉上用力碾了碾。
“顧清禾,記住了,窮就是你的原罪。下次再敢拿斧頭指着我,我把你手筋挑了。”
他冷笑兩聲,帶着人趾高氣揚地走了。
院子裏一片狼藉。
我娘捂着胸口咳嗽,我爹抱着我直哭。
我從地上爬起來,擦了擦臉上的泥水和血跡。
“娘,爹,我沒事。”
我把劈柴斧頭撿起來,放回牆角。
就在這時,我感覺到背後有一道目光。
我回過頭。
那個被我們撿回來的小少年,正站在屋子的門檻後。
他手裏還捧着那個缺口的粗瓷碗。
眼睛定定地看着我臉上被鞋底碾出的紅印。
他的眼神不再像剛纔那樣像防賊一樣防着我。
反而透出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寒意。
那寒意不是衝着我的。
而是看着趙福離開的方向。
我走過去,勉強擠出一個笑。
“嚇到你了吧?沒事,這都是常有的事。我們窮老百姓,忍忍就過去了。”
他沒說話。
只是低頭看着手裏的粗瓷碗。
然後,他做了一件讓我大跌眼鏡的事。
他把碗裏剩下的溫水,倒在了自己滿是血污的手心上。
然後,用手心在我的臉頰上,輕輕擦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