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實習生也要守規矩
主管來得很快。
深灰制服,銀色徽章,鏡片後的眼睛落在黎初身上,像在看一件出了錯的儀器。
“就是她?”
周成立刻上前。
“她擅自干預消毒流程,阻攔鎮靜,還影響A-17狀態。”
“我暫停的是刺激源。”黎初說,“它聞到消毒霧才撞牆。”
主管看她。
“名字。”
“黎初。”
“知道A-17是甚麼評級?”
“一級高危。”
“一級高危失控,十秒能咬斷成年人的喉嚨。”
“可它剛纔沒咬人。”
“因爲它被鎖着。”
“因爲它害怕。”
主管眉頭壓下來。
“中心不缺同情心。”
“那它缺甚麼?”黎初指向聞星的爪子,“它三天不喫飯,聞到噴霧就撞牆,聽見針管聲就怕。你們說它失控,可它每次發作,都在有人逼它疼之後。”
周成冷聲道:“這隻能說明它病得更重。”
“那爲甚麼它願意喫不帶噴霧味的熱食?”
地上的肉泥少了一塊。
周成臉色變了。
主管抬手讓他閉嘴。
“你想要甚麼?”
“值班醫生複覈,調今天的護理和藥物記錄。”
“你剛進中心第一天,就想查一級區記錄?”
“不是我想查。”黎初看着聞星,“是它不該不明不白挨針。”
主管打開終端。
“實習護工無權干預一級區治療。我現在就能取消你的資格。”
黎初心裏一沉。
這份實習,是她投了十七份申請才換來的。
可聞星把爪子往紗布裏縮了縮。
——別走。
黎初抬頭。
“我接受處分。但在我走前,主管先回答我兩個問題。”
主管示意她說。
“一級區的規則裏,有沒有寫幼崽拒食就能加大鎮靜劑量?”
“有沒有寫護理員不經醫生複覈,就能用無標籤針劑?”
周成臉色一變。
“那是特殊配藥。”
“特殊配藥也該有來源、劑量和責任人。”
主管看向周成。
“記錄在內網。”周成低聲說。
“調出來。”
主管又看回黎初。
“你很聰明,也很會找麻煩。”
他點開臨時觀察協議。
“既然你認定A-17不是無差別攻擊,就證明給我看。”
“兩個小時內,它不得主動攻擊、完全拒食或新增自傷。任一項發生,你取消實習資格,並簽字承認是你干預失敗。”
“這不公平。”
“一級區不講公平,只講後果。”
聞星還在害怕,周成也還留在這裏。
可她不籤,聞星立刻會被鎮靜。
“好。”
黎初簽下名字。
主管收起終端。
“從現在開始,A-17歸你觀察。周成協助,安保守門。兩小時後驗收。”
“等等。”黎初叫住他,“這兩小時,換掉那種消毒劑。”
周成沉下臉。
“那是日常用品。”
“那就換。”
聞星聽見那股味道,身體又開始繃緊,卻沒有撲門,只往黎初身邊挪了半步。
主管看見了。
“換。”
周成咬着牙把噴瓶塞進藥箱。
主管離開前,對安保員淡淡道:
“監控別斷。”
黎初看着電梯門合上,心裏發沉。
這不是機會。
是個等她摔下去的坑。
她蹲到聞星面前。
“這兩小時不走。”
——你不會走嗎?
“不會。”
聞星低頭聞了聞肉泥,忽然把最軟的一塊撥到牆角。
——留給哥哥。
它偷偷看向走廊盡頭。
——哥哥會餓。
黎初心口一軟,把剩下的肉泥推過去。
“那你先喫自己的。哥哥來了,我給他準備新的。”
聞星看了她很久,才舔了一口。
計時器開始倒數。
【觀察剩餘時間:01:59:32。】
倒計時過去二十分鐘,聞星只吃了三口。
它把剩下的肉泥推到牆角,和留給哥哥的那一塊放在一起。
“不餓了?”黎初問。
——餓。
小白獅舔了舔嘴邊,肚子很輕地叫了一聲。
可它還是不肯再喫。
黎初看向食盆。
剛纔還能入口的肉泥,不知甚麼時候多了一股淡淡的苦味。
周成正站在藥品車旁,低頭整理工具。
“你換過勺子?”
“髒了,按規定換新的。”
黎初拿起新勺子聞了聞。
那股熟悉的金屬苦味鑽進鼻腔。
“這上面沾了消毒劑。”
周成頭也不抬。
“一級區的東西都要消毒。”
“你明知道它怕這個。”
“我只是在執行規定。”
他說得理直氣壯。
“你要是連正常消毒都不讓做,兩小時後感染了,也算你的。”
黎初盯了他一眼,沒再爭。
時間不等人。
她把沾味的工具全部挑出來,重新取了密封餐具,又讓安保員當面拆封。
這一次,聞星卻不肯靠近。
它縮在牆角,尾巴圈住那塊留給哥哥的肉,金色眼睛緊緊盯着周成。
黎初坐在安全線外。
“我小時候也藏過飯。”
聞星耳朵動了動。
“收容所冬天冷,營養劑總不夠。我把最後一口藏在枕頭底下,想留到第二天。”
她頓了一下。
“結果半夜壓破了,睡醒以後,頭髮硬得像掃帚。”
安保員沒忍住,偏過頭笑了一聲。
聞星看看她,又看看她的頭髮。
——真的像掃帚?
“真的。”黎初一本正經,“阿姨洗了三遍,差點把我剪成光頭。”
聞星的尾巴尖輕輕晃了一下。
黎初把新肉泥推過去。
“藏起來的飯會壞。你先喫,哥哥那份我替你留。”
聞星猶豫很久,終於低下頭。
一下。
兩下。
計時器上的進食數據開始上漲。
周成忽然開口:“還剩一小時二十分鐘。它喫這點,可不算恢復進食。”
黎初沒回頭。
“至少它願意喫。”
“願意喫,不代表不會發瘋。”
周成拉開藥品車抽屜,金屬碰撞聲驟然響起。
裏面一排針劑撞在一起。
聞星猛地抬頭。
——針!
它轉身就往後退,鎖鏈纏住後腿,身體失去平衡,重重摔向牆角。
那面牆邊裝着一截突出的固定扣。
再撞上去,聞星一定會傷到頭。
黎初來不及多想,刷開內側安全門,跨過黃黑線,一把抓住繃緊的鎖鏈。
金屬邊緣割進掌心。
她藉着全身重量往後一拽。
聞星的額頭堪堪停在固定扣前。
警報瞬間響徹隔離區。
【警告!非授權人員進入一級隔離室!】
“黎初,出來!”安保員臉色大變。
周成一把拿起鎮靜槍。
“它要攻擊了!”
聞星跌在地上,抬頭看見闖進來的黎初,瞳孔驟然縮緊。
它張開嘴,尖牙離她的手臂不到半尺。
周成扣住扳機。
黎初卻沒躲。
“聞星,看着我。”
小白獅渾身發抖,喉嚨裏全是兇狠的低吼。
——出去。
——會打針。
——你也會疼。
“你先鬆開鎖鏈。”黎初壓低聲音,“我就出去。”
聞星死死盯着她。
“我答應你,不碰你的傷口。”
“也不打針。”
槍口已經越過安全線。
黎初伸手擋住聞星。
“別開槍。”
“讓開!”周成喝道。
下一秒,聞星突然撲向黎初。
安保員倒吸一口冷氣。
可預想中的撕咬沒有發生。
小白獅一口叼住黎初的衣袖,把她往自己身後拖。
它擋在黎初和鎮靜槍之間,衝周成露出尖牙。
——不許打她。
黎初怔住。
聞星沒有咬她。
它在護她。
警報聲中,走廊盡頭的電梯門緩緩打開。
主管帶着兩名醫護人員走出來,第一眼便看見越過安全線的黎初,以及死死叼着她衣袖的白獅幼崽。
計時器同時跳出一行紅字。
【觀察對象出現攻擊行爲。】
【臨時觀察判定:失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