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一章

凌晨三點,我推着烤冷麪車被城管追得摔進臭水溝。

渾身的髒污,都是爲了供養家裏的考公男友。

他曾跪在雨夜裏對我發誓,“媛媛,等我上岸,第一件事就是娶你。”

五年血汗,終於熬到他錄取通知書到手那天。

我瘋跑過三條街想與他慶祝,卻親眼看見他將局長千金抵在豪車邊熱吻。

“那個賣烤冷麪的蠢女人?不過是我的墊腳石。”

我低頭看着自己裂口的舊鞋,笑着撥通了那個塵封三年的號碼。

“爸,媽,我同意回家繼承家業。”

1.

父親高興壞了,“回來就好!市長公子正要和我們家聯姻,我替你應下了!”

我摘下那件浸透了五年油煙味的圍裙。

連同已經變形的婚指,直接扔進了垃圾桶。

回到家裏,爸媽派人送來的離婚協議靜靜躺在桌上。

我翻到最後一頁,直接簽下了名字。

蘇媛。

筆尖劃破紙張,也劃斷了這五年感情。

門砰地被推開,魏知行回來了。

他眉頭緊鎖,看見我,不滿立刻寫在臉上。

“怎麼大白天在家閒着?烤冷麪攤這麼早就收?現在正是人流量大的時候。”

“等我考上公務員,要添置幾身像樣的行頭,還要上下打點,哪裏不用錢?”

沒等我回答,他嘆了口氣,語氣裏帶着失望。

“媛媛,不是我說你。你看看隔壁小陳的女朋友,白天上班晚上還做代購,人家男朋友今年都副科了。”

他走近幾步,聲音放軟,手指輕輕摩挲着我掌心的厚繭。

“我知道你累,可這社會就是這麼現實。”

“我這麼拼命,難道是爲了我自己嗎?我還不是爲了我們這個家。我早點站穩腳跟,你也能早點享福啊。”

“你要是能再努力一點,多賺點錢,我去年說不定就考上了。”

我全程沒有說話,一直盯着他手裏的奢侈品袋子。

那裏邊裝滿了女性香水和化妝品,刺得我眼睛生疼。

隨便拿出一件東西,都要我不眠不休地賣上三個月的烤冷麪,才能買得起。

魏知行見我不說話,站起身,鬆開手。

“好了,出攤去吧。現在城管管得松,能多賺點是點。”

他注意到我的目光。

臉上閃過一絲慌亂,把袋子往身後藏了藏。

“媛媛,你別看這些東西光鮮,其實根本不值幾個錢,都是場面上的應酬。”

“等我真站穩了腳跟,順利上了岸,到時候,我給你買比這好一百倍的東西,讓你也好好享福,好不好?”

從前,他這樣一說,我立刻覺得所有辛苦都值得,恨不得連夜出攤,爲他掙出個錦繡前程。

可現在,看着他熟悉的溫柔嘴臉,我只感到一陣反胃。

當年他家徒四壁,連彩禮都拿不出。

是他拉着我的手說。

“媛媛,咱們別把錢浪費在形式上。等我考上,我風風光光給你補一個最盛大的婚禮,讓你做最幸福的新娘。”

我信了,以爲所有的委屈都是通往幸福的捷徑。

卻不知道,他從一開始,就沒打算兌現這張空頭支票。

2.

心瞬間像被冰水澆透。

我把那份他夢寐以求的錄取通知書推到他面前。

他眼睛瞬間亮了,一把抓過去,反覆摩挲着上面的公章,臉上露出狂喜。

就在這時,門鈴響了。

魏知行像是接收到甚麼信號,立刻整理了一下衣領,快步跑去開門。

原來是周局長的女兒,周雨薇。

她走進來,姿態親暱地挽住了他的手臂。

“知行,怎麼樣?通知書到了嗎?”

她的聲音嬌滴滴的,目光掠過我,眼裏帶着鄙夷。

“到了到了!雨薇,你看!”

魏知行獻寶似的將通知書遞給她,語氣討好。

“多虧了你和你爸的關照,不然我哪能這麼順利。”

聽着他諂媚的話,我幾乎要冷笑出聲。

五年。

整整一千八百多個日夜。

他把自己關在房間裏刷題,我爲了讓他安心備考,賣烤冷麪被油煙燻得眼淚直流。

搞了半天,這位考公大神,最後還得靠走後門放水才能上岸?

虧我以前還真以爲他是甚麼潛力股,天天跟鄰居說我男朋友有多厲害。

現在真覺得丟人。

周雨薇接過通知書,隨意瞥了一眼,便塞回他懷裏。

她上下打量着我,嘴角勾起一抹譏誚的弧度。

“知行,這是你們家的保姆?怎麼這麼寒酸?”

我攥緊了拳頭,指甲深深陷進掌心。

魏知行臉色一僵,隨即討好地摟住她的腰,語氣輕描淡寫。

“一個無關緊要的人罷了,雨薇你別在意。”

周雨薇踩着高跟鞋走到我面前,,用鞋尖踢了踢裝着烤冷麪醬料的塑料桶。

醬汁濺在我洗得發白的褲腿上,她嫌惡地皺起眉。

“這甚麼味兒啊,真是晦氣。“

她像看蟑螂似的瞥我一眼,伸出一根手指。

“不過你還算有保姆的樣子,明天來我家別墅打掃,月薪這個數,夠你賣一年烤冷麪了。”

我下意識看向魏知行,想從他臉上找到一絲愧疚。

“你覺得呢?”

察覺到我的視線,他喉結滾動了一下,立刻換上溫柔的表情,看向周雨薇。

“雨薇也是爲你好。她一向心善,看你辛苦,想給你找個輕鬆活兒。”

“給你機會,要懂得珍惜。總比你在外面風吹日曬強。”

那一刻,我忽然覺得他好可憐。

我這五年,竟然是在用血汗供養這樣一個連脊樑骨都沒有的男人。

他提起那個刺眼的奢侈品袋子,自然地摟住周雨薇的腰,語氣輕快。

“走吧,陪你去喫你常喫的那家法式下午茶,聽說今天有新到的馬卡龍。”

周雨薇嬌笑着靠在他肩上,兩人相攜離去。

我開口攔住他,聲音平靜得自己都陌生。

“等等,把這個簽了。”

我把離婚協議書推到他面前,指尖正好按在離婚協議四個字上。

他看都沒看,一把抓過筆,在需要簽名的地方潦草地劃下魏知行三個字。

“行了行了,這種無關緊要的東西,偏要在這個時候給我!”

他以爲這是和錄取通知書一起寄來的普通確認文件。

他每天與文字材料打交道,但凡他肯多看兩秒,哪怕只是一眼,就能看清那是甚麼。

但是他沒有。

他滿心滿眼,只有他的前程和他的局長千金。

簽完字,他像扔掉垃圾一樣把協議書丟回桌上,拎起奢侈品的袋子和通知書,頭也不回地衝出了門。

周雨薇看了我一眼,露出嘲諷,最後丟下的那句話像淬毒的針。

“保姆房給你留着,隨時可以搬過來。”

他們的腳步聲消失在樓道。

屋裏只剩下我和那份離婚協議。

我撥通電話。

“爸,媽,協議簽完了。”

電話那頭傳來欣喜的聲音,讓我收拾好東西,明天就派人來接我。

3.

掛斷電話時,我的目光落在牆角那袋冷麪片上。

記憶猛地被拽回那個冬天。

那是我最艱難的時候。

城管嚴查,三輪車被扣,我蹲在街角,守着最後一袋冷麪片無助地流淚。

就在這時,一對穿着體面的夫婦衝到我面前,那位女士緊緊抱住我,哭得幾乎暈厥。

她顫抖着拿出了一張泛黃的照片,上面的女孩與我如同一個模子刻出來的。

原來,我並非被父母拋棄,而是三歲時被人販子拐賣到這裏。

我的生父是跨國集團的董事長,他們尋找了我整整二十年。

他們要我立刻回家,繼承本該屬於我的一切。

我想到出租屋裏徹夜苦讀的魏知行,他正爲夢想拼搏。

我心軟了,毅然對父母說。

“爸,媽,我想看到他夢想成真。”

我放棄了錦衣玉食,選擇繼續在煙火繚繞中,用一份份烤冷麪,供養他的前程。

我以爲這是我們幸福生活的開始。

卻不知道,這成了他日後踐踏我真心的資本。

我站在洗手檯前,看着鏡子裏的人。

頭髮毛躁得像枯草,皮膚粗糙暗黃,手心全是厚繭。

我才二十三歲,人生中最好的年紀。

竟然把自己熬成這樣了。

爲了多賺十塊錢,我凌晨三點起來備料。

爲了省下布料錢,我穿着帶補丁的內衣。

現在都結束了。

我翻出所有帶補丁的舊衣服,塞進垃圾桶。

像是扔掉我最卑微的五年。

然後我走進商場,用自己攢下的錢,買了一條剪裁利落的連衣裙。

護理師輕柔地護理着我枯草般的頭髮,溫熱的水流沖刷掉五年的油煙與疲憊。

當她把清爽的乳液塗在我臉上時,我幾乎不認識鏡中那個肌膚重新變得細膩光潔的人。

原來這雙手也能白皙纖細,這張臉也能細膩紅潤。

最後,她爲我化了一個淡妝。

我看着鏡子裏那個煥然一新的自己。

鏡中人的眼神,終於不再卑微。

我本就該是這個樣子。

剛走出美容院,就撞見了魏知行和周雨薇。

魏知行盯着我,眼睛瞪得老大。

4.

他猛地衝過來抓住我手腕,氣得臉色發青。

“蘇媛!你哪來的錢做這些?”

“你知道我馬上要打點關係需要多少錢嗎?竟敢把錢浪費在打扮上!”

周雨薇挽住他胳膊,輕蔑地掃我一眼。

“知行,看來你平時對她太好了。這種人就不該給她好臉色。”

我甩開他的手,平靜地直視他。

“魏知行,我花的是自己攢的錢。”

他像是被踩了尾巴。

“你的錢?你的錢不就是我的錢!我要是因爲打點不到位前途受影響,你負得起責嗎?”

看着他那張因憤怒而扭曲的臉,我突然覺得真可笑。

五年了,我第一次爲自己花錢。

在他眼裏,竟是不可饒恕的罪過。

魏知行一把搶過我手中的購物袋,粗暴地翻出那條連衣裙。

“三千八?!”

他額頭青筋暴起,“你瘋了嗎?這夠我送多少禮你知道嗎?”

他當着我的面撕爛了裙子,碎片扔在我臉上。

周雨薇勾起一抹惡毒的笑。

“保姆偷錢可不是小事!魏知行,還愣着幹甚麼?報警啊!”

周圍聚集的人指指點點,我那些目光像刀子一樣紮在我的身上。

周雨薇又生一計,嫌惡地指了指我身上的新裙子。

“這料子也是你配穿的?知行,不如我們就在大庭廣衆之下給她脫下來,讓她也嚐嚐甚麼叫原形畢露!”

魏知行眼神閃爍,竟然真的擼起袖子湊過來。

“蘇媛,你別怪我,要怪就怪你自己不守本分。”

“穿成這樣出來招搖,不就是想勾引男人嗎?我早就看透你了!”

我死死護住衣領,指尖因用力而發白。

“魏知行,這五年,我給你報最貴的培訓班,買最好的參考書,你身上從裏到外哪一件不是我買的?”

“現在我用自己攢的錢買條裙子,你就受不了了?”

魏知行臉色鐵青,像是回過神,想到這三年裏我的辛苦。

可他又拽着我往外拖。

“現在就去把頭髮染黑,把這妝卸了!別給我丟人現眼!”

在拉扯中我摔倒在地,膝蓋磕在臺階上滲出血珠。

他們居高臨下地看着我,像在看一堆垃圾。

膝蓋傳來的刺痛讓我眼眶發熱,但更多的是心如死灰的冰涼。

保安及時趕到,攔住了魏知行。

周雨薇趕緊拉住他,小聲勸。

“別動手,有人拍照呢。萬一影響你政審怎麼辦?”

魏知行這才放下手,感動地看着她。

“還是你對我好。”

他轉頭狠狠瞪我。

“不像你,只會惹事!”

周雨薇得意地看我一眼,挽着他走了。

看着他們離開的背影,我關掉了手機錄像。

屏幕暗下去前,最後定格的是魏知行那張因憤怒而扭曲的臉。

我把視頻保存好,心裏一片冰冷。

魏知行,你的官運,到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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