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我嫁給廢太子陸昭時,他正被仇家追S,修爲盡失,狼狽得像條狗。
我陪他東山再起,爲他出謀劃策,甚至不惜用自己的半顆妖丹爲他續命。
他登基爲帝的那天,第一道聖旨,就是將我打入鎖妖塔。
他說,他的皇后,不能是個妖。
他以爲鎖妖塔能困住我,卻不知道,那塔本就是我族聖物。
與其說是\"鎖\",不如說是\"養\"。
我坐在塔頂,看着他爲了尋找能替代我妖丹的至寶而焦頭爛額,日漸衰老。
我就是要讓他明白,有些東西,一旦丟了,就再也找不回來了。
1
\"陛下口諭——鎖妖塔內妖物,每日只供清水一碗,不得多言。\"
傳旨的小太監站在塔外,聲音尖細,像根鏽了的針扎進耳朵裏。
我靠在第九層的窗欞上,低頭看他。
那小太監縮着脖子,連看都不敢看我一眼,唸完就跑,腳步倉皇得像踩了蛇。
有意思。
三天前我還是他跪着磕頭喊的\"皇后娘娘\",如今就成了\"塔內妖物\"。
陸昭倒學得快。
\"姐姐,他們走了。\"
塔內靈力迴盪,一道稚嫩的聲音從妖丹共鳴中浮上來——是鎖妖塔的器靈,一隻沒長全尾巴的小白狐。
我沒答話。
小白狐繞着我的腳踝轉了兩圈,抬頭望我:\"姐姐不生氣嗎?\"
\"生氣?\"我笑了一聲,\"我爲甚麼要生氣?\"
小白狐歪頭:\"他把你關起來了呀。\"
我伸手揉了揉它耳尖上那撮軟毛。
塔壁上古老的狐族紋路在我指尖下微微發亮,像血管裏流淌的暖意,一層一層往上湧。
\"他以爲這是牢籠。\"我說,\"但你我都清楚,這是甚麼地方。\"
小白狐吐了吐舌頭:\"是......祖宗的育靈池?\"
對。
鎖妖塔九層,對應狐族九脈靈根。
當年人族費盡心機從我族手中奪去此塔,以爲得了一件鎮妖神器,卻不知這塔骨子裏流的是狐血。
它只關不住一種東西——狐妖。
陸昭不知道。
他那一身修爲就是靠我半顆妖丹撐着的,如今他坐上了龍椅,便覺得自己已是九天之上的真龍。
真龍。
我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指尖,妖力正從塔壁裏源源不斷地灌入經脈。
他不知道我此刻非但沒被封印,反而在日夜吞納這九層靈蘊。
\"報——\"
塔外又傳來聲響。
這次不是小太監,是腳步沉穩的甲冑之聲。
\"何人?\"我沒動,聲音懶洋洋地飄下去。
\"末將奉旨,送娘娘......送妖物......\"那人頓了頓,像是在咽口水,終於還是改了口,\"送清水。\"
是齊崢。
陸昭的侍衛統領,從前跟着他流亡時就在的老人。
我幫陸昭佈局奪嫡那三年,齊崢替我擋過兩回暗箭,如今倒被派來給我送水。
\"齊統領。\"我開口。
底下沒聲了。
半晌,他啞着嗓子應了一聲:\"......在。\"
\"你主子讓你來看我是不是老老實實被關着?\"
又是一陣沉默。
然後齊崢說了一句讓我意外的話。
\"娘娘,陛下他......他入夜後咳了血。\"
我手指頓了頓。
\"太醫說是根基不穩,丹力反噬。\"齊崢壓低了聲音,像怕被誰聽見,\"陛下命太醫院尋替代妖丹之物,可太醫說......天底下能與九尾妖丹媲美的靈物,只有東海蛟珠和北荒鳳骨。\"
我沒接話。
齊崢又說:\"娘娘,末將知道您心裏有怨,可陛下他......\"
\"齊統領。\"我打斷他。
\"在。\"
\"你替我帶句話給他。\"
底下安靜了。
我垂着眼簾望向遠處那燈火輝煌的皇宮,夜風把鎖妖塔九層的鈴鐺吹得叮噹作響。
\"就說——他若想要我的另外半顆妖丹續命,就親自來取。\"
我頓了頓。
\"不過來之前,讓他先想清楚一件事。\"
\"......甚麼事?\"
\"當初在青州逃亡,是誰把半條命喂進他嘴裏。\"
齊崢沒再說話。
腳步聲遠去。
小白狐窩在我膝上,豎着耳朵聽了半天,忽然小聲問:\"姐姐,他真的會來嗎?\"
我閉上眼。
塔壁上的紋路亮了又暗,暗了又亮,像心跳一樣一下一下。
\"他會來的。\"我說。
不是爲我。
是爲了那半顆妖丹。
2
陸昭沒來。
來的是一道新的聖旨。
\"陛下口諭——塔中妖物出言不遜,蠱惑朝臣,即日起封鎖第九層窗欞,不得與外界通傳任何話語。\"
宣旨的換了人,是內侍總管吳懷恩。
這老閹奴我認得,當初陸昭在冷宮餓得啃牆皮的時候,是我偷了他竈房裏的半袋米,吳懷恩追出三條巷子沒追上,還捱了先帝一頓板子。
如今他站在塔下,腰桿挺得筆直,每一個字都念得拖長了調子,像在唸祭文。
\"吳總管。\"我隔着窗欞喊他。
他仰頭,臉上的笑像糊了一層漿。
\"喲,這不是咱們的......前皇后娘娘嗎?\"他故意咬重了那個\"前\"字,\"如今可不興這麼叫了,得叫——塔中物。\"
\"塔中物?\"我笑出了聲。
\"怎麼,吳總管升了品級,連人話都不會說了?\"
吳懷恩的臉抽了一下。
他身後那幾個小太監低着頭,肩膀一抖一抖,顯然在忍笑。
\"放肆!\"吳懷恩甩了甩拂塵,\"你如今是階下囚,鎖妖塔裏的畜生,還敢對咱家這般說話?陛下仁慈留你一條命,你不思感恩,反倒——\"
\"仁慈?\"
我沒抬高嗓門,但吳懷恩硬生生頓住了。
塔壁上的靈紋隨着我的情緒微微震顫,窗欞外掛着的封印符紙無風自動,沙沙作響。
吳懷恩往後退了半步。
我看見他額角滑下一滴汗。
到底是個沒見過世面的奴才。當初先帝在時,宮中養着七十二路妖僕,哪個不比我壓迫感強?偏偏這老閹奴只敢在失了勢的主子面前抖威風。
\"把窗封了吧。\"我收回目光,語氣淡得像在說今晚喫甚麼。
吳懷恩愣了一瞬。
他大概沒料到我這麼痛快。
\"娘......\"他話說到一半,趕緊改口,\"妖物倒是識相。\"
我沒再理他。
小白狐在我腳邊氣得跳腳:\"他憑甚麼封窗!姐姐你幹嘛不嚇他!你明明可以——\"
\"急甚麼。\"我低頭看它,\"窗封了,我就看不見外面了?\"
小白狐一愣。
我把手貼上塔壁。
九層靈紋在掌心下流轉如溪,整座塔就是我的眼睛。
我能看見吳懷恩帶着人往上爬,他氣喘吁吁,每上一層就要歇一歇。
我能看見皇宮東側的太醫院裏燈火通明,七八個白鬍子老頭圍着一爐丹藥愁眉苦臉。
我甚至能看見——
龍榻之上,陸昭靠着軟枕,面色蒼白。
他左手腕上纏着金絲靈線,連着一枚暗紅色的靈石,那靈石在緩慢地向他體內輸送靈力。
但遠遠不夠。
我給他的那半顆妖丹,早在他破禁修煉、奪嫡登基的過程中消耗了七成。
剩下三成,勉強維繫着他的根基不至於崩碎。
可那三成也在流失。
每一天,都在流失。
陸昭抬起頭,像是感覺到了甚麼,目光投向鎖妖塔的方向。
我透過靈紋看清了他的表情——不是愧疚,不是後悔。
是煩躁。
像一個丟了趁手兵器的將軍,煩躁於接下來的仗不好打。
\"好一個陸昭。\"我喃喃。
小白狐蹲在窗臺上,歪着腦袋看我:\"姐姐,他是不是在想辦法找別的丹?\"
\"嗯。\"
\"那他能找到嗎?\"
我沒回答。
東海蛟珠在鮫人一族手裏,那族與人界不通往來已三百年。北荒鳳骨更是笑話,鳳族早在千年前就絕了種。
他找不到的。
但他不會認命。
我太瞭解陸昭了。
當年他被廢、被追S、修爲全失、衆叛親離——換作任何人早就死了。
他不肯。
他永遠不肯認輸。
所以他會拼命找,找遍天下也要找到能替代我妖丹的東西。
而我只需要在這塔中,看着他一天天衰敗下去。
塔外傳來封窗的聲響。
木板一塊一塊釘上去,陽光一寸一寸被遮住。
最後一絲光消失的時候,吳懷恩的聲音從外面傳進來,帶着幾分得意。
\"封好了。妖物,往後就安安分分待着吧。陛下說了——等尋到了替代之物,再決定你的生死。\"
我靠着塔壁,在黑暗中彎了彎脣角。
\"替我問陛下一句——\"
外面安靜了。
\"他的命是我給的,如今要從別處討命......他不覺得丟人嗎?\"
3
封窗後第三日,塔中來了不速之客。
不是聖旨,不是送水的人,是一縷極淡的靈識,從塔壁縫隙裏鑽進來,像條銀色的小蛇。
我認得這道靈識。
沈鸞。
陸昭的表妹,前朝安平公主。
當年陸昭流亡時,沈鸞正在終南山修行,號稱三百年一出的靈脩奇才。她給陸昭送過一回靈石,陸昭記了她這份情。
登基之後,沈鸞被封了長公主之位,賜居含光殿,滿宮嬪妃無人敢在她面前拿大。
這道靈識繞着我轉了一圈,然後凝成一個小小的人形,盤腿坐在半空中,笑盈盈地看着我。
\"嫂嫂,好久不見呀。\"
我沒睜眼。
\"哦不對,\"她捂嘴笑了一聲,\"如今不該叫嫂嫂了。該叫甚麼呢?塔中物?階下囚?還是——\"
\"有事說事。\"
沈鸞的靈識頓了頓,隨即笑得更燦爛了。
\"嫂嫂還是這個脾氣,急甚麼嘛。我是來給你報個喜的。\"
她飄到我面前,聲音輕快得像在聊家常。
\"陛下昨日下了旨,遣人往東海去求蛟珠。你猜派了誰?\"
我沒搭話。
\"齊崢呀。\"沈鸞眨了眨眼睛,\"陛下身邊最信任的人,他親自派去東海了。你說說,爲了找個替代品,連齊崢都捨得放出去......\"
她話鋒一轉,靈識湊近了我的臉:\"嫂嫂不心寒嗎?\"
\"你到底想說甚麼。\"我睜開眼,直視那團銀光。
沈鸞的靈識後退了一點,但笑意不減。
\"我想說的是——陛下找替代品這件事,我幫得上忙。\"
我看着她。
\"我在終南山三百年,見過不少奇珍異寶。\"她慢悠悠地說,\"雖比不上九尾妖丹,但若只是暫時續命,也不是沒有法子。\"
\"所以呢?\"
\"所以嫂嫂,\"她的靈識湊得更近了,\"你就安安心心待在這塔裏吧。陛下的命,不勞你操心了。\"
我盯着她看了幾息。
然後笑了。
\"沈鸞,你修了三百年,修出個甚麼東西來,你自己心裏清楚。\"
她臉上的笑僵了一瞬。
\"你那點靈力連這座塔的第一層封印都撐不住三息,你拿甚麼給他續命?\"
沈鸞的靈識晃了晃,像被風吹歪的燭火。
但她很快又穩住了,笑容裏多了幾分鋒利。
\"嫂嫂說得對,我確實比不上你。可有些事,不需要比得上。\"
她後退了兩步,靈識開始變淡。
\"我只需要讓陛下相信——他不需要你。\"
說完,那道銀光消散了。
塔內重歸寂靜。
小白狐從角落裏鑽出來,毛都炸起來了:\"她甚麼意思!她憑甚麼這麼跟姐姐說話!\"
我摸了摸它的腦袋。
\"彆氣。\"
\"可是——\"
\"她能給陸昭續命?\"我反問。
小白狐猶豫了一下:\"......不能吧?\"
\"她當然不能。\"我站起身,把手貼回塔壁上。
靈紋流轉間,我看見了含光殿。
沈鸞正跪在自己的小靈堂前,面前擺着一面銅鏡。鏡中映出的不是她的臉,而是一團黑霧。
黑霧裏隱約有一隻眼睛在轉動。
我收回靈識。
有意思。
終南山修了三百年的靈脩奇才,修的不是正道。
難怪她急着來試探我。
她怕的不是我出去。
她怕陸昭活不了太久——而她還沒從他身上拿到想要的東西。
\"姐姐?\"小白狐仰頭看我,\"你在想甚麼?\"
\"在想一件事。\"
\"甚麼事?\"
我低頭看向遠處皇宮的方向,雖然窗已經被封死了,但塔壁就是我的窗。
\"陸昭以爲他只有一個問題——我的妖丹怎麼替代。\"
我頓了頓。
\"但他其實有兩個問題。\"
\"第二個是甚麼?\"
\"他身邊那條蛇,比我危險得多。\"
4
第七日。
塔外傳來一陣腳步聲,不是太監,不是侍衛,是一雙踩在石階上的軟底繡鞋。
步子很輕,像怕驚着甚麼。
\"妖物,起來。\"
是個女人的聲音,年輕,帶着點顫。
我沒動。
\"陛、陛下有旨,命你交出妖丹煉製之法。\"
這話說得連她自己都不信,尾音抖成了篩子。
我透過塔壁的靈紋看過去——一個穿鵝黃宮裝的姑娘,十七八歲,手裏捧着明黃聖旨,指節發白。
她身後站着兩排甲衛,爲首的不是齊崢,是個生面孔。
\"你叫甚麼?\"我開口。
那姑娘被我一句話嚇得往後退了一步,差點絆在自己裙角上。
\"我、我是......\"
\"她是新封的婕妤。\"
另一道聲音從她身後傳來。
沈鸞。
她今日沒用靈識,本人親至。穿了一身月白長裙,髮間簪着一枚鳳翅金步搖——那步搖我認得,是我的。
陸昭大婚那日賜我的。
沈鸞像是看出了我的目光落點,抬手碰了碰那枚步搖,笑了。
\"嫂嫂別介意,陛下說你既已不是皇后,這些身外之物留着也是浪費。便賜了我。\"
我沒說話。
\"這位是趙婕妤,\"沈鸞推了推身前那個發抖的姑娘,\"陛下新納的。本想讓她來歷練歷練,傳個旨嘛,多簡單的事。\"
趙婕妤攥着聖旨,像攥着一塊燙手的炭。
\"旨意很簡單。\"沈鸞越過她,走近了塔門口,\"陛下想知道——妖丹除了直接服用之外,有沒有別的煉化法子。比如,抽取丹力轉入靈石?或者以陣法引渡?\"
我靠在塔壁上,看着她。
\"你替他問的,還是你自己想知道?\"
沈鸞的笑沒變,但眼底深處閃了一下。
\"嫂嫂多心了。我不過是替陛下跑個腿。\"
\"跑腿?\"我慢慢重複了一遍這兩個字。
然後我笑了。
\"沈鸞,你想從我妖丹裏抽甚麼,我大概猜得到。\"
她的笑終於收了。
\"終南山那條路,走到頭了吧?\"我的聲音很平,像在說一件無關緊要的事,\"銅鏡裏那隻眼睛,是不是開始跟你要代價了?\"
沈鸞的臉一瞬間白了。
她身後的趙婕妤和甲衛們聽不懂我在說甚麼,只覺得空氣忽然冷了下來。
但沈鸞聽懂了。
她向前踏了一步,靈力在指尖凝聚,語速快了三分:\"你怎麼知道——\"
\"鎖妖塔九層通靈。\"我打斷她,\"你那點小把戲,在這座塔面前跟透明的一樣。\"
沈鸞的手指攥緊了。
她盯着我,像在權衡甚麼。
半晌,她深吸一口氣,重新掛上了笑容。
\"嫂嫂果然厲害。\"她說,語氣裏多了一絲認真,\"那咱們明人不說暗話——你幫我,我幫你。\"
\"你能幫我甚麼?\"
\"我能讓陛下來見你。\"
這句話落下去,我眼皮微微動了一下。
沈鸞顯然捕捉到了這個細節,笑意加深。
\"你想見他對不對?你恨他,但你想當面問他爲甚麼。我能讓他來。\"
我沉默了三息。
然後我說:\"不必了。\"
沈鸞一愣。
\"我不需要見他。\"我說,\"但你需要。\"
\"甚麼意思?\"
\"你銅鏡裏那東西,三個月內會喫掉你的靈根。\"我的聲音穿過塔壁,冷冷淡淡的,\"到時候你不只是修爲盡失,你連魂魄都保不住。\"
沈鸞的臉徹底僵了。
\"你現在之所以來找我,不是替陸昭跑腿——是你自己快死了。\"
塔外安靜得只剩風聲。
趙婕妤縮在原地,大氣不敢喘。
沈鸞站了很久。
最後她轉身走了,步子比來時快了三倍。
走到石階拐角處,她的聲音飄回來,比方纔冷了十度。
\"你以爲你看透了一切,可你別忘了——你現在還在塔裏。\"
腳步聲遠去。
小白狐從我袖中探出腦袋:\"姐姐,你爲甚麼把她的事說破了?她知道你能看見她的祕密,會不會對你下手?\"
我摸了摸它的耳朵。
\"她下不了手。\"
\"爲甚麼?\"
\"因爲能救她命的東西,也只有妖丹。\"
5
第十二日。
夜深了。
塔壁上的靈紋忽然劇烈震顫了一下,像有人在最底層動了甚麼不該動的東西。
我從入定中睜開眼。
小白狐的毛全部豎了起來:\"有人闖塔!\"
不是闖。
是......鑰匙開了門。
我透過靈紋往下看——第一層的禁制大門正在緩緩打開,金色的封印光芒被一枚令牌壓制住,乖順地散去。
天子令。
來的人是陸昭。
他沒帶侍衛,沒帶太監,獨自一人。穿了一身玄色常服,沒戴冠,頭髮用一根普通的木簪束起。
他比十二天前瘦了。
眼窩深陷,嘴脣發白,走路時右手不自覺地按着胸口——那是妖丹丹力存蓄的位置。
他在一層一層往上走。
第一層,第二層,第三層。
每上一層,塔壁上的靈紋就亮一分。
第五層時他停了下來,扶着牆咳了幾聲,掌心裏有隱約的血色。
但他沒回頭。
第七層,第八層。
第九層的門在他面前打開的時候,我正坐在窗臺下的地上,背靠着被木板封死的窗欞,手邊放着那碗冷了不知多久的清水。
他站在門口。
我仰頭看他。
四目相對。
他看起來狼狽,但那雙眼睛裏的東西沒變——是那種我太過熟悉的、屬於帝王的審視。
他在判斷。
判斷我是否還有利用價值。
\"你來了。\"我說。
陸昭走進來,目光掃過整個第九層——塔壁上流轉的靈紋、空無一物的地面、角落裏縮成一團的小白狐。
他的目光在小白狐身上停了一瞬,微微皺眉。
然後他看向我。
\"齊崢到了東海,鮫人不見他。\"
他開口了,聲音比我記憶中沙啞了不少。
\"北荒那邊也傳了消息回來,鳳骨之說不過是千年前的傳聞,無跡可尋。\"
我沒接話。
\"沈鸞說你知道別的法子。\"他走近了兩步,居高臨下看着我。
\"她說的?\"
\"她說你肯定知道怎麼把妖丹之力轉引出來,不需要完整的妖丹,只需要你配合。\"
我笑了一聲。
\"陸昭,你現在連沈鸞的話都信?\"
他的眉頭皺得更深了。
\"你到底有沒有法子。\"
不是在問。
是在要求。
是皇帝在要求階下囚交出東西。
我站起來。
他比我高了大半個頭,但此刻我看着他那張蒼白的臉,只覺得他小了。
\"有。\"我說。
他的眼底閃過一絲光。
\"妖丹之力轉引的法子,我確實知道。\"
\"那你——\"
\"但不是轉給你。\"
陸昭的表情凝住了。
我向前走了一步,離他不過三尺。
\"陸昭,你想讓我把命給你,你拿甚麼換?\"
他的嘴脣動了動。
\"朕可以放你出去。\"
\"我不需要你放。\"
這句話讓他臉色變了。
他終於注意到了——塔壁上那些靈紋在我靠近時亮得幾乎刺眼,像在歡迎主人歸來。
不是封印。
是供養。
\"這塔......\"他的聲音變了,\"爲甚麼——\"
\"鎖妖塔是我狐族之物。\"我平靜地說,\"你把我關進來的那一刻起,它就在養我。十二天了,我的妖力比入塔前還強了三成。\"
陸昭後退了一步。
他臉上頭一次出現了我沒見過的表情——不是憤怒,不是煩躁。
是......恐懼。
\"你怕了?\"我問他。
他沒說話,但手已經按上了腰間的天子令。
\"別緊張。\"我停在原地,\"我要是想走,你的禁制根本攔不住我。\"
\"那你爲甚麼不走?\"
這句話脫口而出的時候,他的聲音裏帶了一絲我聽不太分明的東西。
我看着他。
\"因爲我在等。\"
\"等甚麼?\"
\"等你來問我一句話。\"
陸昭盯着我。
\"甚麼話?\"
我沒有回答他。
我側過身,把手貼在塔壁上,靈紋的光照亮了半邊臉。
\"今天不是。\"我說,\"你今天來,是爲了要東西。你還沒資格問那句話。\"
\"你——\"
\"回去吧。\"我打斷他,\"你的丹力還能撐三個月。三個月之內,你找不到替代品。\"
他攥緊了拳頭。
\"三個月之後,你的修爲會徹底崩碎,經脈逆流,連凡人的身子骨都保不住。\"
\"你威脅朕?\"
\"我在陳述事實。\"我看着他的眼睛,\"就像當年在青州——你快死的時候,我告訴你,喫下這顆丹,你能活。\"
他的喉結動了一下。
\"區別是,當年你沒有選擇。如今你有。\"
\"甚麼選擇?\"
\"來求我,\"我說,\"或者去死。\"
陸昭盯了我很久。
然後他轉身走了。
腳步聲一層一層往下去,沉重得像在砸甚麼。
小白狐從角落裏躥出來,瞪圓了眼睛看着我。
\"姐姐......你剛纔爲甚麼不直接告訴他沈鸞的事?她在害他呀。\"
我靠回牆上,閉上眼。
\"憑甚麼?\"
\"啊?\"
\"憑甚麼我被他扔進塔裏十二天,還要替他操心身邊的人是不是蛇?\"
小白狐縮了縮脖子。
\"他想死,那是他的事。\"
我頓了頓。
\"但他不會死。\"
\"爲甚麼?\"
\"因爲他捨不得那把椅子。捨不得,他就一定會回來。\"
6
第十八日。
陸昭沒再來。
但他開始往塔裏送東西了。
第一天送來的是一匣子靈石,品相極好,通體碧透——是上品聚靈石。
\"陛下說,塔中清寒,這些靈石可供取暖之用。\"
送東西的人還是齊崢。他回來了,看樣子東海之行空手而歸。
我讓靈石擱在第一層,沒動。
第三天送來的是一件雪狐毛織的大氅。
我認得這狐毛——是當年在北境時,我自己換毛時落下的。他居然收着。
我也沒動。
第五天送來的是一道手諭。
不是聖旨,是他自己寫的。四個字——\"朕想見你。\"
筆跡潦草,墨跡洇開了一片,像是寫的時候手在抖。
小白狐捧着那張紙跑上來:\"姐姐姐姐,他說想見你!\"
我瞥了一眼。
\"告訴齊崢,讓他回去傳一句話。\"
\"甚麼話?\"
\"想見就來。腿長在他身上。\"
齊崢在塔外站了很久。
最後他低聲說了一句:\"娘娘,陛下他......如今走不動了。\"
我的手指頓了一下。
\"太醫說丹力反噬傷了經脈,右腿已經使不上力。\"齊崢的聲音啞得厲害,\"陛下不讓旁人知道,每日早朝都是坐着肩輿去的。\"
我閉上眼,沒有答話。
齊崢又站了一會兒,嘆了口氣,走了。
小白狐窩在我懷裏,小聲問:\"姐姐,你心疼了?\"
\"沒有。\"
\"騙人,你眼睛紅了。\"
我把它往懷裏塞了塞,擋住了自己的臉。
\"我沒有心疼他。\"
\"那你爲甚麼——\"
\"我只是在想,\"我打斷它,\"當年在青州雪夜裏,他修爲盡失、雙腿被人打斷、在雪地裏爬了三里路爬到我面前的樣子。\"
小白狐不說話了。
\"那時候我把妖丹掰了一半餵給他,他的腿三天就好了。\"
我低下頭,下巴抵着小白狐毛茸茸的腦袋。
\"如今他又走不動了,可這回——這回不是仇人打斷的。是他自己作的。\"
第二十日。
深夜,塔壁上的靈紋忽然傳來一陣異動——不是有人開門,而是塔底的地脈在震顫。
有人在塔底佈陣。
我的靈識沿着塔壁向下探去,看到了第一層的地面上正在被人刻畫一個複雜的靈陣。
是抽引陣。
一種專門用來遠程抽取靈物精華的古陣。
佈陣的人穿着太醫院的袍子,但手法絕不是太醫能有的——那是修士的手法,且帶着一股陰冷的氣息。
沈鸞的人。
她果然動手了。
這個陣一旦布成,可以直接從塔中抽取我的妖力——不需要我配合,不需要陸昭下旨,甚至不需要任何人知道。
抽出來的妖力不會去往陸昭體內。
會去哪裏,不言自明。
\"小白。\"我喚了一聲。
\"在!\"小白狐跳了起來,耳朵豎得筆直。
\"底下有人在動你的家。\"
小白狐眼睛一亮,尾巴抖了三抖:\"我去咬他!\"
\"不用咬。\"我把手按在塔壁上。
靈紋如活物般湧動,從第九層傾瀉而下,所過之處,那刻了一半的靈陣像被滾水澆過的冰面一樣寸寸碎裂。
底下傳來一聲悶哼,那人被反噬彈飛,撞在塔壁上。
我的靈識纏上去——此人靈根已腐,周身纏繞着與沈鸞銅鏡中一模一樣的黑氣。
不只是沈鸞的人。
是她的傀儡。
\"帶個話出去。\"我對小白狐說。
\"帶給誰?\"
\"齊崢。\"
小白狐一愣:\"姐姐不是說不替他操心嗎?\"
我沉默了一瞬。
\"這不是替他操心。\"我說,\"沈鸞的陣是對着我來的。\"
小白狐歪了歪腦袋,似懂非懂,化作一縷白煙鑽進了塔壁的縫隙裏。
它去了。
但我知道這消息到不了齊崢手裏。
因爲含光殿離鎖妖塔只有三百步。
沈鸞會先截到它。
果然。
一炷香後,小白狐被彈了回來,渾身炸毛,尾巴尖焦了一截。
\"姐姐!那個女人在塔外圍了一圈禁制!我出不去!\"
我接住它,看了一眼它燒焦的尾巴尖。
\"疼不疼?\"
\"不疼!可是——姐姐,她把塔圍住了,連信都送不出去了!\"
我抱着它坐回原處。
\"無妨。\"
\"怎麼無妨!她要抽你的妖力啊!\"
\"她抽不走的。\"我說,\"這塔認我,不認她。但她不信——所以她會再試。\"
\"那怎麼辦?\"
\"等。\"
\"等甚麼?\"
\"等她逼急了,自己露出馬腳。\"
7
第二十五日。
我等到了。
但等來的不是沈鸞露馬腳——而是陸昭,被人抬着來了。
塔外傳來嘈雜的聲響,侍衛的甲冑撞擊聲,太監的呵斥聲,還有一個不斷說着\"陛下小心\"的顫抖嗓音。
我透過靈紋看下去。
一頂明黃步輦停在塔門口,四個太監把陸昭從輦上扶下來。他的右腿已經完全使不上力,左腿也開始打顫。
但他把攙扶他的人全部推開了。
\"退下。都退下。\"
他一個人走進了塔。
不,不是走——是拖着那條廢了的腿,一階一階地往上爬。
第一層。
第二層。
第三層時他摔了一跤,膝蓋磕在石階上,我隔着九層樓的距離都聽到了骨頭碰石頭的聲音。
他沒出聲。
爬起來,繼續走。
第五層時他停了很久,靠着牆喘,胸口起伏得厲害。
我看着他。
不心疼,只是覺得荒誕。
堂堂九五之尊,修爲快散了,腿快廢了,命快沒了,還要一個人爬九層塔來見一個被他親手關進來的妖。
圖甚麼。
第七層時他又摔了,這次磕破了額角,血順着臉頰淌下來,滴在石階上。
第八層時他的喘息聲變了,帶上了那種我太熟悉的、丹力不濟時纔有的顫音。
第九層。
門開了。
陸昭站在門口——不,半跪在門口。
他一隻手撐着門框,一隻手按着胸口,額角的血已經流到了下巴。
他抬頭看我。
那雙眼睛裏——
不是上一次來時的審視,不是要東西的索取,而是某種更復雜的、我一時讀不透的東西。
\"你來了。\"我說。和上次一模一樣的話。
他的嘴脣動了幾下。
\"我......\"
然後他咳了。
一口血噴出來,濺在第九層的石磚上。
我沒動。
他用袖子擦了擦嘴角,撐着門框站了起來——右腿根本使不上勁,全靠左腿和手臂硬撐。
\"你的陣法被人動了。\"他開口了,聲音比上次更沙啞,\"底下那個太醫院的人,被沈鸞換了。我查過了。\"
我微微挑眉。
他查到了?
\"她在你塔底布了抽引陣。\"陸昭喘了兩口氣,\"我讓人毀了。\"
\"你來就爲了說這個?\"
他看着我,沒有馬上說話。
血從他額角的傷口慢慢滲出來,滑過顴骨。
\"我來問你一句話。\"
我的心跳頓了一拍。
\"問。\"
他鬆開門框,踉蹌着向前走了一步。
然後又一步。
兩步之後他站不住了,膝蓋一軟,單膝跪了下來。
帝王的膝蓋,跪在了鎖妖塔的第九層。
他抬頭看我,眼眶泛紅。
\"阿蘅。\"
三年了。他第一次叫我的名字。
不是\"妖物\",不是\"皇后\",是阿蘅。
\"當年在青州——\"他的聲音斷斷續續,\"你把妖丹餵給我的時候,我問你爲甚麼,你說了一句話。\"
我的喉頭動了一下。
\"你說——因爲你是我的夫君。\"
他跪在那裏,血染了半邊臉,像極了青州那個雪夜裏在我面前爬了三里路的廢太子。
\"我想知道......\"他抬眼看我,\"如果我還是那個廢太子,你還會說這句話嗎?\"
我看着他跪在那裏。
塔壁的靈紋在我身後瘋狂湧動,像在催促甚麼。
我蹲下身,平視着他。
\"你問錯了。\"我說。
他一怔。
\"你該問的不是如果你還是廢太子——\"
我伸手,擦掉他額角上那道血痕。
\"你該問的是,你爲甚麼把廢太子變成了皇帝,卻把妻子變成了妖物。\"
他的眼睛瞬間紅了。
嘴脣顫了一下,說不出話。
我收回手,站起來。
\"回去吧。\"
\"阿蘅——\"
\"回去查清楚沈鸞到底想要甚麼。\"我背對着他,\"她的目標不是我。\"
\"是甚麼?\"
\"是你的龍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