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侯府宗祠裏,我用嫁妝養了八年的夫君,正替懷裏的外室捂着耳朵。
“婉兒清貴,聽不得算盤響,哪像你滿身銅臭味。”
“給她平妻之位,已是委屈。”
我瞥了眼他身上價值千金的蜀錦袍,笑着將和離書拍上供桌。
“侯爺既清高,便將這八年喫穿用度,連本帶利還我。”
沈雲舟冷嗤:“毒婦,你以爲離了你的臭錢,侯府便活不下去?”
從那日起,我撤走滿府僕役,搬空十六間鋪面。連門口的石獅子,都差人拉走。
我倒要看看,沒了我這身銅臭味,他拿甚麼養清貴外室。
1
“把這碗雞湯端下去熱熱,都凝了一層油花,怎麼給夫人喝?”
周嬤嬤壓低了聲音,語氣裏滿是心疼。
“不必了,撤下去吧。”
我按住周嬤嬤的手,目光落在上首。
今日是侯府的月末家宴。
花廳裏燒着銀霜炭,暖意融融。
沈雲舟坐在主位上,正低頭替身側的柳婉剝着栗子。
柳婉穿着新制的月白軟煙羅,髮間斜插着一支通體瑩潤的羊脂玉簪。
那是上個月沈雲舟從我陪嫁鋪子裏拿走的,說是要送給族中長輩。
如今卻戴在了一個連妾室名分都沒有的外室頭上。
“姐姐是不是喫不慣這些?”
柳婉柔柔地開口,眼神怯生生的。
她看了看我面前那盤已經冷透的剩菜,又看了看自己面前溫熱的燕窩和剛出爐的慄粉糕。
“都怪我,這幾日總是害喜,侯爺非要廚房依着我的口味做,倒委屈了姐姐。”
沈雲舟頭也沒抬,將剝好的栗子放在柳婉碟中。
“她一個商戶出身,從小甚麼粗茶淡飯沒喫過?哪像你,書香門第,腸胃嬌弱。”
在座的幾位世家夫人端着茶盞,眼觀鼻鼻觀心,誰也沒接話。
族譜上根本沒有柳婉的名字。
下人們爲了奉承她,私底下喊一聲“柳姨娘”。
可沈雲舟今日,竟堂而皇之地讓她坐上了家宴的主桌。
甚至,位置比我這個正室夫人還要靠前。
“侯爺說的是。”
我淡淡一笑,沒有動怒。
轉頭看向站在一旁的廚房管事。
“今日這席面,用了幾斤燕窩?幾斤栗子?又燒了多少銀霜炭?”
管事額頭上滲出冷汗,支支吾吾半天不敢回話。
他偷偷瞥向柳婉身後的丫鬟。
“回夫人的話,這幾日的賬目,都是柳姨娘身邊的翠兒在記......”
我挑了挑眉。
侯府從前所有的內宅開銷,都是由我的陪嫁管事負責。
如今,竟不聲不響地被一個外室接過了一半?
“姐姐若是不喜歡我管賬,我交還給姐姐便是。”
柳婉眼眶泛紅,聲音染上了哭腔。
她輕輕拉住沈雲舟的袖口。
“我只是看姐姐每日撥算盤太辛苦,想替姐姐分擔一二。姐姐千萬別生侯爺的氣。”
沈雲舟的眉頭瞬間皺了起來,看向我的眼神裏滿是不耐。
“謝蘅,你別在賓客面前掃興!”
他冷着臉,語氣裏帶着高高在上的訓斥。
“婉兒身子弱,喫穿用度自然要精細些。你滿身銅臭味,腦子裏除了算計那幾兩銀子,還有甚麼?”
他轉頭吩咐周嬤嬤。
“把夫人核賬的匣子搬出花廳!”
“婉兒清貴,聽不得算盤響。”
周嬤嬤氣得渾身發抖,卻被我用眼神制止。
我低頭看着碗裏那層厚厚的油花。
八年前,沈雲舟臥病在牀,侯府連抓藥的錢都拿不出。
是我親自守在藥爐旁,連着三夜沒有閤眼。
那時他握着我的手,眼眶通紅。
他說,謝蘅,只要有我在,侯府往後絕不會虧待你。
如今,他用我嫁妝鋪子裏的錢,養着他清貴的外室。
還要嫌棄我的錢有銅臭味。
“既然侯爺嫌算盤聲吵,那便依侯爺的。”
我站起身,撫了撫袖口不存在的灰塵。
席間最年長的李夫人放下茶盞,深深看了我一眼。
她轉頭吩咐身邊的丫鬟。
“去,把送給侯府女主人的禮盒,拿到謝夫人面前。”
“侯府的女主人,到底只有一位。”
柳婉的臉色瞬間白了。
沈雲舟的臉色也變得極爲難看,卻礙於李夫人的面子,不敢發作。
我接過禮盒,朝李夫人微微頷首。
“多謝李夫人,謝蘅還有些瑣事,就不奉陪了。”
回到房中,我打開了周嬤嬤抱回來的賬匣。
隨手翻開一張雲錦綢莊的月結單。
目光猛地頓住。
單子的最下方,竟然蓋着沈雲舟的私印。
那間鋪子,明明是我的嫁妝。
“去查查,這私印是怎麼蓋上去的。”
我合上賬本,聲音冷得像冰。
周嬤嬤咬着牙應下。
“夫人,咱們還要忍到甚麼時候?”
我看着窗外漆黑的夜色。
“快了。”
2
“夫人,查清楚了。”
周嬤嬤捧着一摞厚厚的賬冊,快步走入房中。
我端起茶盞,輕輕抿了一口。
“說。”
“近三個月,聽雨軒添置了兩張沉香木榻,一架西域玻璃屏風。”
周嬤嬤翻開賬冊,氣得手直髮抖。
“還有四個新買的丫鬟,連同柳姨娘每日用的安神香,全都是從您名下的綢莊和米鋪裏支的銀子!”
我輕笑出聲。
那一盒安神香,便抵得上普通人家半個月的飯錢。
柳婉這清貴的做派,原來全是拿我的真金白銀堆出來的。
“不止這些。”
周嬤嬤深吸了一口氣。
“侯爺還給柳姨娘請了女先生、琴師,甚至專門僱了一個江南的醫女。”
“賬房那邊,竟然把這些全記成了侯府的‘教養支出’!”
我重重地將茶盞磕在桌面上。
茶水濺出,燙紅了手背,我卻感覺不到疼。
“我母親城南的藥鋪,是不是已經兩個月沒收到侯府代送的藥材了?”
周嬤嬤紅着眼眶點頭。
“老奴親自去問過賬房,賬房跪在地上磕頭。”
“說是侯爺吩咐的,府裏銀錢週轉不開,要先緊着聽雨軒的開銷。”
好一個先緊着聽雨軒。
我拿着賬冊,徑直走向沈雲舟的書房。
書房門半掩着,裏面傳出柳婉嬌柔的聲音。
“侯爺,這幅字我總是寫不好,您握着我的手教教我嘛。”
我用力推開門。
沈雲舟正從背後環着柳婉,兩人姿態親暱。
見我進來,柳婉像受驚的兔子般縮進沈雲舟懷裏。
“姐姐怎麼突然來了?也不讓人通報一聲。”
沈雲舟皺起眉頭,鬆開柳婉。
“你越來越沒規矩了,進門不知道敲門嗎?”
我將賬冊直接摔在書案上。
“規矩?侯爺若是懂規矩,就不該拿我陪嫁的銀子,去養一個見不得光的外室!”
沈雲舟的臉色瞬間沉了下來。
他連看都沒看那賬冊一眼。
“謝蘅,你嫁入侯府八年,夫妻一體。”
“鋪面的收益用來維持侯府運轉,本就是理所當然。”
“你如今一筆一筆地跟我算得這麼清,是想把八年的夫妻情分也算沒了嗎?”
我冷冷地看着他。
“侯府若是缺錢,可以向我借,立下借據,我謝蘅絕不推辭。”
“但柳婉住進侯府,喫穿用度,憑甚麼要用我的嫁妝來填?”
柳婉眼眶泛紅,淚水在眼眶裏打轉。
“姐姐,你別逼侯爺了。”
“若是姐姐心疼銀子,婉兒明日就搬出侯府,絕不讓姐姐爲難。”
沈雲舟一把將她拉到身後。
“你搬甚麼?這裏是你的家!”
他轉頭怒視着我。
“謝蘅,你若執意查賬,便是要讓全京城的人都知道,我侯府是靠你一個女人的嫁妝過日子!”
“你讓我沈家上下的臉面往哪兒擱?”
我第一次毫不退讓地迎上他的目光。
“臉面是自己掙的,不是靠偷女人的嫁妝充出來的。”
“你!”
沈雲舟氣急敗壞,揚起手就想打我。
我沒有躲,死死盯着他。
他最終還是沒敢落下那一巴掌。
當晚,聽雨軒裏傳出瓷器碎裂的聲音。
柳婉摔碎了我母親派人送來的一套白瓷藥盞。
她撫着手腕,靠在沈雲舟懷裏哭泣。
“侯爺,姐姐是不是容不下我?我剛纔只是想看看那藥盞,不小心手滑了。”
“我肚子好痛,是不是驚了胎氣?”
沈雲舟立刻慌了神,大聲呼喊醫女。
半個時辰後,他帶着人一腳踹開了我的院門。
“謝蘅,你這毒婦!竟然拿這種劣質瓷器來故意驚嚇婉兒!”
他不由分說地奪下我腰間的鑰匙。
“你情緒失控,不配再掌管侯府。你陪嫁庫房裏的銀錢,暫時由我保管!”
他命人貼上了封條。
我站在廊下,看着他氣急敗壞的背影,嘴角扯出一抹冷笑。
周嬤嬤連夜從角門溜進來。
“夫人,他們拿走的是假鑰匙。”
周嬤嬤從懷裏掏出一把黃銅鑰匙,壓低聲音。
“真正的庫房鑰匙,八年前您就讓老奴貼身藏着了。”
“幹得好。”
我接過鑰匙,貼在掌心。
“傳我的話下去。”
“從今夜起,聽雨軒再去鋪子裏支銀,一文錢都不許給。”
“柳姨娘既然清貴,就讓她喝西北風去吧。”
3
“聽說了嗎?柳姨娘有喜了。”
“侯爺高興得甚麼似的,連夜去祠堂上了香。”
侯府的下人們聚在廊下,交頭接耳。
我坐在鏡前,由着周嬤嬤替我梳髮。
鏡子裏的人面色平靜,連一絲波瀾都沒有。
“夫人,他們欺人太甚!”
周嬤嬤咬着木梳,眼圈都紅了。
“隨他們去。”
我站起身。
“去前廳看看,咱們的侯爺又要耍甚麼花樣。”
前廳裏,沈雲舟正端坐在太師椅上。
幾位族中長輩分坐兩側。
柳婉坐在下首,手輕輕覆在尚未顯懷的小腹上,低垂着眉眼,一副柔弱無害的模樣。
見我進來,沈雲舟清了清嗓子。
“謝蘅,婉兒有了身孕,這是侯府的大喜事。”
他頓了頓,語氣裏帶着不容置疑。
“我要在城外給她準備一處安胎別院。”
“所需銀錢,就從你陪嫁的南山莊收益裏出。”
我冷眼看着他。
南山莊是父親留給母親養老的產業。
我每年的收益,都原封不動地送去城南藥鋪。
“侯爺莫不是忘了,南山莊是我的嫁妝。”
我語氣平淡。
“那又如何?”
沈雲舟皺起眉頭。
“婉兒腹中懷的,是我侯府的嫡親血脈!難道還比不上你那些死物重要?”
“她身子弱,受不得半點委屈。你身爲正室,理應大度些。”
我輕笑出聲。
“大度?侯爺想拿我母親的養老錢去養外室,還要我大度?”
“這安胎別院,我出不了一文錢。”
沈雲舟重重拍了一下桌子。
“由不得你!”
當天下午,我帶着周嬤嬤親自去了趟南山莊。
剛到莊子門口,就見莊頭滿頭大汗地迎了出來。
“夫人,您怎麼來了?”
“把今年的賬本拿來。”
我徑直往裏走。
莊頭撲通一聲跪在地上,渾身發抖。
“夫人......莊子......莊子已經被抵押出去了!”
我猛地停住腳步。
“你說甚麼?”
莊頭哆哆嗦嗦地從懷裏掏出一張借契。
“半個月前,侯爺派人拿着您的私印,把莊子抵押給了城中最大的錢莊。”
我一把奪過借契。
借契上的日期,清清楚楚。
正是我母親病重,我在城外尋醫,三天三夜未歸的那幾日。
看着上面鮮紅的私印,我忽然覺得無比可笑。
十六歲那年,父親第一次把總賬交給我。
我算錯了一筆運費,急得直哭。
父親沒有責罵我,只笑着摸摸我的頭,讓我重新謄寫。
後來我嫁入侯府,侯府虧空嚴重。
我瞞着母親,替沈雲舟填了整整三千兩的窟窿。
那時他握住我的手,信誓旦旦。
“蘅兒,只要有你在,侯府便永遠不會倒。”
那句話讓我以爲,我是在與他並肩撐起這個家。
卻原來,我只是他用來擋住塌下來的屋樑的墊腳石。
我拿着借契回到侯府。
沈雲舟正在書房裏練字。
我將借契拍在他面前。
“立刻去錢莊,把借契撤了。”
他手一頓,墨汁滴在宣紙上,毀了一幅好字。
“錢莊已經放了款。”
沈雲舟看都不看我一眼。
“你現在鬧開,受損的是侯府的名聲,也是你這個當家主母的名聲。”
柳婉端着蔘湯從屏風後走出來。
她輕輕將蔘湯放在桌上,柔聲勸我。
“姐姐若實在捨不得,安胎別院可以小一些。”
“只是這孩子以後若是知道了,定會記得是誰讓他受過委屈。”
她字字句句,都在拿肚子裏的孩子壓我。
沈雲舟從抽屜裏拿出一份新的家產清單,推到我面前。
“謝蘅,你簽了字,按了手印。”
“將你名下十六間鋪面、兩處莊子全部列爲侯府共有。”
“只要你簽了,你依然是侯府最體面的夫人。”
“若你不籤......”
他眼神一冷。
“便由族中長輩來評判,你這個善妒又不識大體的女人,還有沒有資格繼續掌家!”
我靜靜地看着那份清單。
上面密密麻麻,寫滿了我的陪嫁。
我沒有哭鬧,也沒有辯白。
只是平靜地收回了手。
“好。”
我轉身走出書房。
第二日清晨,我把周嬤嬤叫到房中。
“把八年前,我父親逼着侯府籤的那份婚契取出來。”
“是時候,跟他們算總賬了。”
4
正院旁的暖閣裏,傳出陣陣歡聲笑語。
柳婉已經搬了進去。
爲了給她騰地方,沈雲舟命人拆掉了原本屬於我的書房。
那是侯府裏唯一一處,能讓我安靜看賬本的地方。
如今,被改成了她養胎用的靜室。
我的賬冊被下人隨意堆在廊下。
昨夜下了一場雨,賬冊沾了雨水,墨跡暈染成一片,看不清字跡。
周嬤嬤心疼地蹲在地上,一本一本地擦拭。
“夫人,這都是您熬了多少個日夜才理清的賬啊......”
我走過去,將她拉起來。
“不用擦了,爛賬而已,不要也罷。”
今日,侯府宗祠大開。
族中長輩齊聚一堂,氣氛莊重。
沈雲舟站在供桌前,意氣風發。
柳婉穿着一身正紅色的錦緞,那是隻有正室才能穿的顏色。
她低眉順眼地站在沈雲舟身側,彷彿她纔是這個家名正言順的女主人。
“今日請各位長輩做個見證。”
沈雲舟朗聲開口。
“婉兒雖出身微寒,但知書達理,如今又懷了侯府的骨肉。”
“理應給她一個名分。”
他轉頭看向我,眼神裏帶着施捨的意味。
“謝蘅,只要你拿出雲錦綢莊今年的收益,替婉兒置辦平妻儀典。”
“我便仍尊你爲正室,絕不廢妻。”
族中長輩紛紛點頭。
“雲舟這孩子仁義,謝氏,你還不趕緊謝恩?”
“就是,不過是一間鋪子的收益,能換來家宅和睦,你該知足了。”
我站在原地,冷眼看着這羣道貌岸然的長輩。
“侯爺的意思是,雲錦綢莊是侯府的東西?”
我淡淡地問。
沈雲舟回答得毫不猶豫。
“你嫁入侯府後,你的人、你的錢,自然都是侯府的東西。”
我笑了。
“既然是侯府的東西,爲何八年來,每一筆虧損都是我謝家派人來補?”
“爲何盈利的銀錢,從未進過侯府的公賬,反而全進了侯爺的私庫?”
沈雲舟臉色一僵,怒斥道。
“放肆!長輩面前,哪有你頂嘴的份!”
一位鬚髮皆白的族老拄着柺杖,重重敲了敲地面。
“謝氏,婉兒只是暫居平妻之位。”
“等孩子出生,自然有妥善安排。你顧全大局,切莫因小失大。”
柳婉適時地垂下眼眸,手輕輕撫摸着腹部。
“各位長輩別怪姐姐。”
“婉兒不求夫人的位置,只是不願孩子一出生,便被人指指點點,說是個見不得光的私生子。”
她說着,眼淚撲簌簌往下掉。
沈雲舟心疼地將她攬入懷中,轉頭惡狠狠地瞪着我。
“謝蘅,你別給臉不要臉!”
他將一份平妻文書重重拍在供桌上。
旁邊,還放着雲錦綢莊的轉讓契。
“簽了它!”
只要我按下指印,柳婉便能名正言順地入族譜。
而我最後一間尚未被他們完全控制的綢莊,也將徹底淪爲侯府的囊中之物。
柳婉私下裏曾問過身邊的丫鬟。
“雲錦綢莊若轉到了侯府名下,往後是不是就由我來管賬了?”
她以爲,只要踩着我,就能過上她夢寐以求的清貴日子。
我緩緩走上前。
目光掃過沈雲舟篤定的臉,掃過柳婉暗自得意的眼神,掃過那些冷漠貪婪的族老。
我拿起印泥。
指尖在硃紅的印泥上停了片刻。
沈雲舟的嘴角已經忍不住上揚。
他以爲,我最終還是會像過去八年那樣,爲了所謂的夫妻情分,嚥下所有的委屈。
我忽然笑了。
手越過平妻文書,沒有按下去。
反而從袖中抽出一份泛黃的契書,猛地鋪在宗祠的供桌上。
“各位長輩,既然今日都在。”
“不如先看看這份八年前的契書,再來定奪這平妻之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