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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到底非要鬧到兩敗俱傷才甘心嗎?”
孟婉婷握着手機,語氣裏滿是惱怒,一遍遍撥打着號碼。
林凱看着手機屏幕上接連彈出的來電提醒,臉上只剩淡然。
整整七個月,他月月被剋扣薪資,累計一萬四千兩百元。
勞動合同還剩四天到期,公司轉頭開出一萬三千元月薪挽留續約。
可他看透了對方的算計,當場遞交辭職信轉身要走。
誰也沒想到,幾小時後孟婉婷匆匆追來阻攔,又主動發來邀約消息……
指尖用力攥着薄薄的工資條,紙張的硬邊深深嵌進掌心,帶來一陣尖銳的痛感。
這份身體上的疼,遠不及心底積壓多日的憋悶與寒心。
辦公區通往頂層總裁辦公室的走廊鋪着厚實地毯,腳步聲被完全吸收,周遭安靜得能聽見衆人刻意壓低的呼吸聲。
走廊盡頭的辦公室門被輕輕推開,一位年輕女祕書快步走了出來,她抬眼看到站在門外的林凱,臉上瞬間掠過一抹難以掩飾的尷尬。
“林哥,孟總請您進去一趟。”
祕書把話音壓得極低,說完便立刻轉身離開,高跟鞋敲擊地面的聲響由近及遠,像是急於逃離這個微妙又壓抑的氛圍。
林凱深吸一口氣,抬手推開了那扇厚重的實木門。
辦公室裏的中央空調火力開得很足,刺骨的涼意撲面而來,讓他裸露在外的手臂瞬間起了一層細密的雞皮疙瘩。
辦公桌後方坐着的孟婉婷,是這家公司的掌舵人,也是和他攜手走過四年婚姻的妻子。
她今天穿着一身剪裁利落的淺咖色職業套裝,烏黑的長髮一絲不苟地盤在腦後,露出光潔飽滿的額頭。
耳朵上佩戴的一對珍珠耳飾格外顯眼,那是前幾年林凱省喫儉用買下的小禮物,總價不過四百出頭。
當初孟婉婷收到禮物時笑得格外開心,還說會一直戴着,可如今再看這對耳飾,只讓林凱覺得格外刺眼,像一場荒唐的玩笑。
孟婉婷始終沒有抬頭,手指漫不經心地轉動着一支高檔鋼筆,筆尖懸在面前的文件上方,遲遲沒有落下。
“找我有事?”
她的語氣平淡無波,聽不出任何情緒,完全是對待普通下屬的姿態。
林凱將手中的工資條輕輕推到寬大的紅木辦公桌上,目光平靜地看向對方。
“這個月的薪資明細,我發現賬目對不上,足足少了兩千三百元。”
孟婉婷這才緩緩抬起頭,她的眉眼生得精緻,眼尾微微上揚,看人時總帶着一股審視與疏離。
曾經林凱十分迷戀她這雙眼睛,可如今只剩下徹骨的冰冷。
“考覈績效沒有達標,按照公司制度,扣除相應薪資理所應當。”
她依舊維持着鬆弛的坐姿,神情沒有半點波瀾。
“麻煩你明確指出,我是哪一項工作、哪個項目沒有達到考覈標準。”
林凱的語氣依舊平穩,沒有憤怒,也沒有爭執的衝動。
孟婉婷放下手中的鋼筆,身體向後倚靠在柔軟的真皮座椅上,座椅隨之發出一陣輕微的咯吱聲響。
“林凱,你也是公司的老員工了,公司的規章制度你理應心知肚明。”
她停頓了片刻,眼神裏多了幾分強勢。
“考覈細節我沒必要逐一跟你解釋。”
簡單一句話,像一根細針,狠狠扎進林凱的心裏。
他靜靜注視着眼前的女人,看着她脖頸間那條精緻的輕奢項鍊,這是他三個月前刷透信用卡,咬牙買下的結婚紀念日禮物。
眼前這張曾經會對着自己展露溫柔笑意的臉龐,如今只剩下公事公辦的冷漠。
“這已經是連續第七個月被扣錢了。”
林凱緩緩開口,一字一句說得格外清晰。
孟婉婷的神色微微一動,顯然沒料到他會把所有賬目都記在心裏。
“上個月因爲上班遲到幾分鐘,扣了六百元;上上個月報表延遲一刻鐘提交,扣了九百;上週只是下班忘記關閉會議室空調,又被扣了四百。”
林凱一樁樁、一件件細數下來,每說出一筆扣款,心中的失落就加重一分。
“公司有既定規則,所有人都要遵守。”
孟婉婷重新拿起鋼筆,快速在文件上籤下名字,合上文件夾時發出清脆的聲響。
“如果你覺得處理結果不公,可以去人事部門提交申訴。”
她抬眼看向林凱,話語裏帶着一絲隱晦的警告。
“但我提醒你一句,你的勞動合同,再過四天就正式到期了。”
“在這個節骨眼上,沒必要給自己增添麻煩。”
辦公室陷入短暫的沉寂,只有空調出風口持續傳出呼呼的風聲。
林凱低頭看向桌上的工資條,基礎薪資八千五百元,扣除績效款項後,實際到手的金額所剩無幾。
扣款原因那一欄,印着一行冰冷的文字:工作狀態消極散漫。
“上個月我累計加班六十七個小時,全公司的加班時長排名裏,我排在第四位。”
林凱如實說出自己的工作狀態。
“加班時長並不能等同於工作效率。”
孟婉婷毫不猶豫地打斷了他的話,態度強硬。
“林凱,你要認清現實,公司不是慈善場所,我支付薪資,購買的是員工創造的實際價值。”
“倘若產出達不到要求,自然無法拿到全額薪水。”
她頓了頓,語氣放得更輕,S傷力卻更強。
“就算你是我的丈夫,也不能搞特殊對待。”
最後這句話,重重敲擊在林凱的胸口,讓他一時間喉嚨發緊,千言萬語都堵在裏面,半個字也說不出來。
“還有別的事情嗎?”
孟婉婷重新低下頭,將注意力轉移到新的文件上,逐客的意思顯而易見。
林凱在原地站立了幾秒,整理好紛亂的情緒,轉身拉開辦公室大門走了出去。
厚重的門在身後閉合,發出沉悶的撞擊聲。
走廊裏往來的幾名同事瞥見他的身影,紛紛下意識移開目光,加快腳步匆匆離開,彷彿在刻意避開甚麼。
林凱一步步走回自己的工位,他的位置被安排在銷售部最偏僻的角落。
桌面的尺寸比其他同事小上一圈,身下的辦公椅早已老化,只要稍微一動就會發出刺耳的聲響。
工位緊挨着大功率打印機,機器整日不停運轉,嘈雜的嗡鳴聲從未間斷。
他心裏清楚,這個位置是孟婉婷特意安排的,對外說辭是讓他留守後方處理雜務,實際上就是負責各類瑣碎雜活。
日常接聽客戶來電、整理各類文件、幫同事訂餐、收發快遞,偶爾有訪客前來,他還要負責端茶倒水。
拿着這樣一份薪資,在這座生活成本高昂的城市裏生存,本身就十分艱難。
就在這時,手機彈出一條銀行扣款短信,房租自動劃轉了三千四百元,屏幕上顯示的賬戶餘額只剩下一百三十多元。
林凱盯着那串數字看了許久,心裏一片冰涼。
他點開微信,置頂的聯繫人依舊是孟婉婷,頭像是一張戶外抓拍的側臉照,照片裏的女子笑容溫柔。
兩人的聊天記錄停留在四天之前,是林凱主動發問,詢問對方晚上是否回家喫飯,自己特意燉了她愛喝的湯。
孟婉婷只回復了簡單兩個字:加班。
往上翻看所有記錄,幾乎全是林凱主動噓寒問暖,詢問飲食、關心作息,而對方的回覆永遠簡短敷衍,忙、再說、不回,像設定好的自動回覆。
林凱默默把手機屏幕朝下扣在桌面上,耳邊依舊是打印機沒完沒了的嗡鳴。
隔壁工位的年輕同事小楊悄悄探過頭,眼神裏帶着幾分同情,又夾雜着一絲看熱鬧的好奇。
“林哥,又被孟總約談了?”
“沒甚麼大事。”林凱淡淡地回應。
“我也多說一句,孟總平日裏對所有人要求都嚴格,你是她愛人,標準更高也正常,只是接連扣錢這件事,確實有點過分了。”
小楊壓低聲音勸說着。
林凱沒有接話,小楊見他神色落寞,只好訕訕地縮回腦袋,繼續對着電腦敲打鍵盤。
一整個中午,林凱都沒有起身去食堂喫飯。
賬戶裏僅剩的餘額,必須精打細算撐到發薪日。
他心裏默默盤算着,勞動合同只剩四天到期,結合這七個月的遭遇,他漸漸明白,一次次無故扣款,根本就是對方逼迫自己主動離職的手段。
這樣一來,公司就無需支付任何離職補償金,算盤打得精明至極。
午後的陽光透過玻璃窗照進辦公區,落在一張張忙碌的臉龐上,氣氛卻依舊有些壓抑。
人事部門的張姐拿着一份文件夾,緩步走到林凱的工位旁,她的神情十分複雜,眉宇間帶着爲難與不忍。
“林凱,耽誤你一點時間。”
林凱連忙站起身,禮貌地看向對方。
“張姐,您找我有甚麼事?”
“是孟總安排我過來的。”張姐將手中的文件夾遞到林凱面前,眼神裏滿是唏噓。
“公司決定和你續簽勞動合同,這是更新後的合同版本,你先仔細看一看。”
林凱心中滿是詫異,伸手接過文件夾,緩緩翻開查看裏面的內容。
當目光落在薪資一欄時,他停下了動作。
新合同上標註的月薪資達到一萬三千元,對比之前的待遇,直接上漲了四千五百元。
“孟總的意思是,雖然你這大半年的工作表現還有提升空間,但畢竟是公司老員工,願意繼續給你發展的機會。”
張姐在一旁輕聲解釋道,同時不斷用眼神示意林凱把握住這次機會。
“現在整體就業環境不算樂觀,外面大量求職者找不到合適的崗位,這份薪資待遇,在同行業裏已經算得上優厚了。”
她從包裏拿出一支印着公司標識的簽字筆,遞到林凱手中。
“抓緊時間簽字確認吧,我下午還有幾場會議要參加。”
冰涼的筆身握在掌心,林凱低頭再次看向合同上的薪資數字,心裏快速算了一筆賬。
扣除個人所得稅和社保之後,每個月實際到手能有一萬出頭,在這座城市裏,勉強能夠維持日常開銷。
可一想到往後依舊要在孟婉婷手下工作,每天面對她冷漠的態度,隨時可能被無故刁難、剋扣薪資,還要在同事異樣的目光裏度日,林凱就覺得身心俱疲。
他輕輕轉動手中的簽字筆,思索片刻後,慢慢將筆放在桌面上。
“張姐,麻煩你代爲轉告孟總,這份合同我不簽了。”
林凱的語氣平靜而堅定。
“我決定不再續約,今天就辦理離職手續。”
張姐瞬間瞪大了雙眼,臉上寫滿了難以置信。
“你說甚麼?你可要想清楚啊!”
整個辦公區彷彿被按下了暫停鍵,原本此起彼伏的鍵盤敲擊聲、打印機聲響全都消失不見。
周圍所有同事都停下了手中的工作,紛紛轉頭看向林凱,眼神裏充滿驚訝、疑惑與不解。
在衆人看來,放棄一份高薪穩定的工作,實在是太過沖動。
“林凱,你千萬不要意氣用事。”張姐皺起眉頭,極力勸說。
“這麼好的機會,多少人擠破頭都得不到,你怎麼能說放棄就放棄?”
“我已經考慮得十分周全了。”
林凱打斷對方的話語,伸手拉開工位抽屜,取出一份早已準備妥當的辭職信。
紙張上工整地簽好了名字,還按上了鮮紅的指印。
他將辭職信穩穩放在勞動合同的上方,推回給張姐。
“按照勞動合同的約定,我提前四天提出離職申請,今天就可以完成交接,正式離崗。”
張姐盯着桌面上的辭職信,臉色一陣青一陣白,她清楚這件事會讓孟婉婷大爲惱火,卻又無法改變林凱的決定。
“你做出這個選擇,孟總那邊恐怕不會善罷甘休。”
“後續的事情,我會親自和她溝通,辛苦你跑這一趟了。”林凱語氣誠懇。
張姐見狀,知道再勸說也沒有用處,只能拿起合同和辭職信,轉身朝着總裁辦公室的方向走去。
高跟鞋的聲響在空曠的走廊裏漸漸遠去,辦公區裏的議論聲慢慢響起,所有人都在低聲討論林凱的選擇。
隔壁的小楊再次探過頭,眼睛睜得溜圓,滿臉都是不解。
“林哥,你真的要離職?一萬三的月薪啊,離開這裏,很難再找到同水平的工作了。”
他壓低聲音繼續說道。
“你和孟總畢竟是夫妻,留在公司裏,日後多少也能有便利之處,何必走到這一步呢?”
“好好完成手上的工作吧。”林凱輕聲制止了對方的勸說。
小楊無奈地縮回身子,不再多言。
林凱打開電腦,開始梳理自己手頭的工作內容,準備逐一交接。
這大半年裏,他一直負責各類雜務,真正核心的業務工作幾乎接觸不到,需要交接的內容少之又少。
他想起上個月,自己耗費半個多月跟進的一筆採購訂單。
合作方是一家中小型企業,採購金額二十五萬左右,這筆訂單完成後,能拿到一筆數額可觀的提成。
那段時間,他陪着客戶應酬洽談,熬夜修改合作方案,前前後後奔波許久,終於敲定所有細節,合同都已經擬定完畢。
可就在即將蓋章生效的前一刻,孟婉婷把這筆訂單轉給了新入職的銷售總監。
那位總監是從同行企業挖來的海外歸國人員,衣着光鮮,談吐張揚,平日裏說話總會夾雜外語詞彙。
孟婉婷對外解釋,對方綜合能力更強,人脈資源更廣,能爲公司創造更多收益。
就這樣,林凱辛苦跟進的訂單,變成了新總監入職後的第一份業績,五千八百元的提成也盡數歸到對方名下。
這已經不是第一次了,過去七個月裏,他先後談成的四筆小型訂單,最後都以資源調配爲由,轉給了其他同事。
每一次,他都選擇沉默接受。
一開始是顧念夫妻情分,後來慢慢變得麻木,直到最後,連自己都覺得無比可笑。
時間一點點流逝,轉眼到了下午三點,手頭的工作基本交接完畢。
張姐再一次來到銷售部,這一次她的臉色格外難看。
“林凱,孟總讓你立刻去她的辦公室一趟。”
林凱關掉電腦顯示器,緩緩站起身,久坐之後雙腿有些發麻。
“林哥……”小楊欲言又止,眼中滿是擔憂。
林凱對着他輕輕擺了擺手,邁步走出銷售部。
長長的走廊地面鋪着深灰色地毯,踩上去悄無聲息。
走廊兩側的牆壁上,掛滿了公司的宣傳海報,上面印着企業口號,每一張海報的角落,都留有孟婉婷大氣的簽名。
看着那些標榜團結、誠信、以人爲本的標語,林凱只覺得格外諷刺。
他走到總裁辦公室門前,抬手輕輕叩擊門板。
“進來。”
門內傳出孟婉婷冰冷的聲音。
林凱推門走入室內,發現對方並沒有坐在辦公桌後,而是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背對着自己望向窗外。
窗外的天空灰濛濛一片,厚重的雲層堆積在一起,看樣子很快就要變天。
“把門關上。”孟婉婷開口說道。
林凱依言關上房門,密閉的空間裏,空調的涼意愈發明顯。
孟婉婷緩緩轉過身,手中端着一杯冒着熱氣的現磨咖啡,杯身印着公司的專屬logo。
“坐吧。”她伸手指向一旁的真皮沙發。
林凱走到沙發邊坐下,柔軟的坐墊微微下陷,可他的內心卻沒有半分放鬆。
孟婉婷走到對面的單人沙發落座,將咖啡杯放在精緻的茶几上,目光直直地看向林凱。
“張姐已經把事情告訴我了,你拒絕續簽合同,執意要離職?”
“沒錯。”林凱坦然回應。
“理由是甚麼?”孟婉婷的眼神裏帶着審視,語氣中透出幾分不耐。
“薪資待遇只是其中一個原因。”林凱回答。
“新合同把薪資提升到一萬三,結合你的工作能力來看,這個標準已經遠超行業平均水平。”孟婉婷微微挑眉,語氣裏帶着不解。
“既然待遇有所提升,你爲甚麼還要堅持離開?”
林凱靜靜看着眼前的女人,打量着她身上價值不菲的服飾、配飾,目光最終落在兩人手上那枚款式相同的結婚戒指上。
這對戒指是四年前兩人結婚時購買的,款式簡單,總價不過兩千多元。
那時候兩人經濟拮据,孟婉婷捧着戒指笑得眉眼彎彎,說等以後條件變好,就更換更好的首飾。
如今她早已身價倍增,身上的飾品換了一件又一件,住所、座駕也都換成了高檔款式,唯獨這枚婚戒還戴在手上。
只是林凱心裏清楚,有些東西,表面沒變,內裏早已物是人非。
“孟婉婷。”
林凱第一次在辦公場合,直呼她的名字,而不是職位稱呼。
孟婉婷明顯愣了一下,顯然很久沒有聽到這樣的稱呼了。
“過去七個月,你先後七次扣除我的薪資,累計金額達到一萬四千兩百元。”林凱一字一句說得清清楚楚。
“那些扣款的理由,大多牽強附會,根本站不住腳。”
孟婉婷的臉色瞬間沉了下來。
“我之前就說過,所有扣款都是依照公司規章制度執行。”
“公司的規章制度裏,有沒有寫明,公司負責人可以憑藉個人意願,隨意剋扣自己配偶的薪水?”林凱打斷她的辯解,聲音不高,卻擲地有聲。
孟婉婷的雙眼微微眯起,周身的氣場變得愈發冷硬。
“林凱,你說這番話,到底想表達甚麼?”
“我只是說出事實而已。”林凱迎上對方的目光,沒有絲毫退縮。
“這七個月以來,我每天最早抵達公司,最晚離開崗位,你安排的所有雜活,我都盡心盡力完成。”
“我辛苦談下的客戶和訂單,被無故轉交給其他人,我從來沒有半句怨言。”
“你當衆指責、訓斥我,我也默默承受,配合你扮演外人眼中恩愛和睦的夫妻。”
林凱深吸一口氣,說出藏在心底許久的話。
“只是日復一日的消耗,我已經徹底累了。”
辦公室裏陷入死寂,只有空調持續運轉的風聲在耳邊迴響,聽起來像是低聲的啜泣。
孟婉婷盯着林凱看了很長一段時間,隨後嘴角扯出一抹僵硬的笑容,眼底卻沒有半點笑意。
“累了?”她重複着這兩個字,語氣裏帶着幾分嘲諷。
“你知道我每天要工作多長時間嗎?知道我肩上扛着多大的壓力嗎?這家公司能走到今天,全靠我一人苦苦支撐。”
她的音量慢慢提高,情緒也漸漸激動起來。
“你守在那個不起眼的角落,做着輕鬆瑣碎的工作,拿着穩定的薪水,如今反倒覺得自己受了委屈?”
“你真的以爲,我一次次扣除你的薪資,是故意爲難你?”
孟婉婷站起身,居高臨下地看着沙發上的林凱,姿態帶着明顯的優越感。
“我這麼做,全都是爲了你好。”
“以你的能力,走出這家公司,根本找不到像樣的工作,別說一萬三,就算七千月薪,外界都未必願意聘用你。”
“我把你留在公司,給你發放薪水,就是在接濟你,給你留足情面。”
尖銳的話語在安靜的辦公室裏迴盪,每一個字都像利刃,刺向林凱的內心。
林凱抬着頭,看着眼前這張因爲憤怒而微微扭曲的臉龐,只覺得無比陌生。
曾經那個和他同甘共苦、笑容明媚的女孩,早已消失不見。
“孟婉婷,你還記得我們領證結婚的那天,說過的話嗎?”林凱的語氣格外平靜。
孟婉婷的動作一頓,神色出現了一絲鬆動。
“你當時說,無論未來境遇如何,我們都要彼此扶持,有福同享,有難同當。”
林凱回憶着過往的承諾,心中滿是唏噓。
“現在你擁有了旁人羨慕的財富和地位,日子過得風生水起。”
“而我,好像變成了你人生路上的拖累和阻礙。”
孟婉婷的臉色接連變化,嘴脣動了動,想要開口反駁,最終卻甚麼也沒有說出來。
“辭職信我已經正式提交,今天就是我在崗的最後一天。”林凱緩緩站起身。
“這個月的薪資,還有過去七個月被無故扣除的一萬四千兩百元,我要求全額返還。”
“如果執意拒不處理,我會按照正規流程,向勞動部門提起申訴。”
他目光堅定地看向對方。
“我說得出,就一定做得到。”
“你這是在威脅我?”孟婉婷的眼神徹底冷了下來。
“這不是威脅,只是正式告知。”林凱平靜回應。
說完之後,他轉身走向辦公室大門,伸手握住冰涼的金屬門把手。
“林凱!”孟婉婷在身後高聲喊住他,語氣帶着明顯的怒氣。
“你今天踏出這個門,往後就再也別想回到這家公司!”
“我從來就沒有打算再回來。”
林凱說完這句話,拉開房門走了出去,輕輕將門關嚴。
門閉合的瞬間,辦公室裏傳來重物落地的聲響,清脆又刺耳,想來是那隻印着公司logo的咖啡杯被摔在了地上。
回到自己的工位,林凱開始收拾個人物品。
在這家公司工作多年,屬於他的東西少得可憐,一個普通水杯、幾支常用的筆、一本記錄瑣事的筆記本,還有一盆養護了大半年的綠蘿。
綠植的葉片已經發黃,看起來長勢萎靡,就像他這段時間的生活狀態。
小楊湊上前來,壓低聲音詢問。
“林哥,剛纔辦公室裏傳來東西摔碎的聲音,你是不是和孟總徹底吵翻了?”
“沒甚麼大事。”林凱一邊將物品放進紙箱,一邊隨口回應。
“你真的下定決心要離開了?”小楊的語氣裏滿是惋惜。
“接下來有甚麼打算,新工作找好了嗎?”
“暫時還沒有規劃,慢慢尋找就好。”林凱說道。
小楊長長嘆了一口氣,猶豫了許久,還是把憋在心裏的話說了出來。
“林哥,有句話我憋了很久,今天不妨直說。”
“我們這些同事都看得清清楚楚,孟總這大半年明顯是在刻意針對你。”
“就算你們是夫妻,也不該用這樣的方式對待你,實在讓人難以理解。”
“有些話點到爲止就好。”林凱打斷對方的話,不想再繼續談論這件事。
小楊立刻領會了他的意思,不再多言,默默回到自己的工位。
林凱繼續收拾抽屜裏的物品,在最內側的角落,找到了一個倒扣擺放的相框。
他伸手將相框翻轉過來,裏面是兩人四年前的結婚合影。
那時候兩人經濟拮据,只能選擇一家小型影樓,租賃平價的禮服拍照。
照片裏的孟婉婷依偎在他的肩頭,笑容燦爛,眼睛彎成兩道好看的月牙。
而他站在一旁,臉上是憨厚又幸福的笑容。
林凱看着這張舊照片,一幕幕往事湧上心頭。
剛在一起的時候,兩人擠在三十平米的老舊出租屋裏,廚衛都是共用設施。
每個月兩人收入相加不足萬元,除去房租和日常開銷,幾乎沒有結餘。
可那時候的孟婉婷,從來不會抱怨生活清貧,每天下班回家,都會變着花樣做家常菜。
後來孟婉婷決定自主創業,合夥開辦了這家公司。
創業初期步履維艱,接連虧損,林凱拿出自己全部積蓄,還向親友借了十二萬元,全力支持她的事業。
當時孟婉婷滿懷感激,承諾公司步入正軌後,就讓他擔任副總,兩人一起打拼。
林凱當時滿心歡喜,毫不猶豫地答應下來。
等到公司規模逐漸擴大,接連拿下大額訂單,發展蒸蒸日上之後,孟婉婷收購了合夥人的全部股份,成爲公司唯一的掌權人。
公司搬遷到高檔寫字樓,她購置豪車、大宅,生活品質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
可當初副總一職的承諾,卻再也沒有被提起過。
她給出的理由是專業的崗位需要專業的人才,讓林凱從基層崗位做起,熟悉整體業務。
林凱依舊選擇理解和配合。
之後,他被安排到銷售部做雜務,拿着微薄的薪資,還要在公司裏刻意隱瞞兩人的夫妻關係,避免所謂的閒話。
就連回到家中,孟婉婷也要求兩人保持距離,不要影響她的工作狀態。
從前的林凱,因爲心中有愛,願意包容這一切。
可日復一日的冷落、刁難、算計,終於耗盡了所有溫情。
林凱取出照片,拿出一把剪刀,沿着兩人中間的位置,緩緩剪開。
咔嚓一聲輕響,曾經並肩的兩個人,在照片裏徹底分割開來。
他把印有自己模樣的半張照片,放進外套內側的口袋,將另一半隨手丟進桌旁的垃圾桶。
他給發黃的綠蘿澆了一些清水,抱起簡易紙箱,準備離開辦公區。
“林哥,我送你到電梯口吧。”小楊站起身說道。
“不用麻煩了,我自己可以。”林凱婉拒了對方的好意。
他獨自走到電梯等候區,顯示屏上的數字緩慢跳動,電梯從低層一點點上升。
身後傳來急促的高跟鞋聲響,節奏慌亂。
林凱回頭看去,孟婉婷快步追了過來,胸口微微起伏,明顯是一路奔跑而來。
“林凱,你等一下。”她開口說道,氣息還有些不穩。
電梯門恰好在此刻緩緩打開,轎廂內空無一人。
“我們之間該說的,都已經說完了。”林凱語氣平淡。
他抬腳走進電梯,按下一樓的按鈕。
就在電梯門即將完全閉合的瞬間,孟婉婷突然伸出手,擋在了門縫中間。
電梯門感應到障礙物,重新向兩側打開。
她的眼神格外複雜,憤怒、焦躁、慌亂等情緒交織在一起。
“林凱,你不要一時衝動耍性子。”孟婉婷說道。
“當下求職並不容易,離開這家公司,你很難找到同等薪資的崗位。”
“今晚我提前下班,我們找個地方坐下來,認認真真聊一聊。”
林凱看着她,忽然輕輕笑了起來。
“孟婉婷,你是不是一直覺得,我離開了你,就無法正常生活?”
孟婉婷的身體微微一僵,沒有作答。
“你是不是認爲,我這大半年忍氣吞聲,是因爲自身能力不足,只能依靠你生活?”
“你是不是覺得,我事事退讓、處處包容,是因爲我心裏懼怕你?”
林凱一字一句,說得清晰有力。
“我可以明確告訴你,過去的包容和忍讓,從來都不是因爲畏懼。”
“只是因爲我心裏還愛着你。”
“但是現在,這份愛意已經徹底消失了。”
電梯發出滴滴的警報聲,提醒門口有障礙物。
孟婉婷擋在門縫裏的手遲遲沒有收回,她怔怔地看着林凱,眼神裏有甚麼東西悄然碎裂。
“把手收回去吧,小心被夾傷。”林凱提醒道。
沉默幾秒後,孟婉婷慢慢挪開了手臂。
電梯門順利閉合,緩緩向一樓降落。
透過透明的轎廂玻璃,林凱看着孟婉婷的身影越來越小,最後徹底消失在視野裏。
走出寫字樓,天空烏雲密佈,狂風呼嘯,路邊的行道樹被吹得枝葉亂顫。
林凱抱緊懷中的紙箱,迎着大風走向地鐵站。
沒過多久,手機收到一條微信消息,發送人正是孟婉婷。
消息內容很簡單,約定當晚七點,去兩人從前常去的一家老式咖啡館見面,想要好好溝通。
那家咖啡館位置偏僻,裝修陳舊,卻是兩人創業低谷期經常落腳的地方。
那時候兩人經濟窘迫,每次只點兩杯最便宜的美式咖啡,一坐就是一下午。
孟婉婷埋頭整理商業資料,林凱在一旁幫忙梳理文件,累了她就趴在桌上小憩,林凱會脫下外套爲她遮擋涼意。
那段清貧卻溫暖的時光,曾經是林凱心中最珍貴的回憶。
可如今再看到這條邀約信息,他內心毫無波瀾。
林凱按下手機鎖屏鍵,將設備塞進口袋,沒有做出任何回覆。
他心裏清楚,再多的交談也改變不了現狀,破碎的感情,就像放涼的咖啡,無論如何加熱,都找不回最初的味道。
狂風持續了許久,豆大的雨點緊接着從天而降,噼裏啪啦地砸落在地面上。
林凱回到自己租住的老舊小區時,天色已經完全暗了下來。
他住的是一套一室一廳的小戶型,位置遠離市中心,每個月房租三千四百元。
孟婉婷購置的高檔住宅在市中心的繁華地段,房屋面積一百五十多平,裝修奢華。
可林凱很少踏足那套房子,孟婉婷總是以工作繁忙、作息不同爲由,讓他留在老住處。
林凱心裏明白,對方只是覺得自己和那套豪宅格格不入,不願讓他出現在自己的生活圈子裏。
他還記得公司舉辦年度晚宴的場景,他穿上自己最好的一套西裝出席,站在一衆衣着光鮮的客戶和合作夥伴中間,顯得格外突兀。
衆人談論股票、海外投資、高端圈層的趣事,他完全插不上話。
有一位合作方隨口詢問他的工作崗位,他如實回答在孟婉婷的公司任職,負責銷售相關工作。
對方聽完之後,露出了意味深長的笑容,之後便再也沒有和他交流。
晚宴結束返程的路上,孟婉婷全程沉默,回到住處後冷冷地告知他,以後這類公開場合不必再陪同出席。
那一晚,林凱在客廳的沙發上坐了整整一夜,想通了很多事情。
他把紙箱放在玄關地面,將那盆發黃的綠蘿搬到窗臺邊,又添了一些清水。
綠植的狀態依舊沒有好轉,就像這段走向末路的感情,再怎麼努力,也無法回到從前。
手機開始不停震動,孟婉婷的電話接連打了進來。
林凱看着屏幕上跳動的名字,沉默了片刻,第一次選擇直接掛斷。
對方沒有放棄,很快再次撥入,他依舊選擇拒接。
當第三個來電響起時,他終於按下了接聽鍵。
“你到底是甚麼意思?”孟婉婷的聲音冰冷,帶着壓抑的怒火。
“微信不回覆,電話也故意不接,你想鬧到甚麼時候?”
“剛纔一直在收拾東西。”林凱語氣平淡地回答。
“收拾東西?你接下來還要做甚麼?”
“準備重新尋找租住的房屋,現在這套房子的租期即將到期,房東不再續租了。”林凱隨口編了一個理由。
其實房東從未提出不再出租,只是他不想繼續留在這裏。
這套房子距離孟婉婷的公司太近,站在窗邊就能看到她辦公室的燈光。
從前無數個夜晚,他都會站在這裏,望着那盞徹夜長明的燈,發消息詢問歸期,可等待他的永遠是敷衍的答覆。
“那你可以搬來我這邊住。”孟婉婷話說到一半,又突然停住了。
林凱清楚,她內心並不願意和自己同住,這句提議也只是一時的客套。
“不必了,我自己重新找住處就好。”林凱直接拒絕。
“林凱,你一定要把關係鬧得這麼僵嗎?”孟婉婷的音量再次提高。
“我主動低頭想要和你溝通,你卻一直刻意迴避,難道非要我低聲下氣地懇求你嗎?”
“我沒有刻意製造矛盾,只是想安安靜靜地過好往後的生活。”林凱說道。
“和我在一起,就沒辦法安穩度日嗎?”孟婉婷反問,語氣裏滿是不滿。
電話兩端陷入沉默,只有聽筒裏傳來對方略顯粗重的呼吸聲。
“我最後再問你一次,今晚七點,到老咖啡館見面,你到底來還是不來?”孟婉婷一字一頓地問道。
林凱望向窗外,雨勢越來越大,雨水順着玻璃流淌而下,將窗外的街景扭曲變形,像一場荒誕的夢境。
“我不去。”
說完這三個字,他直接掛斷電話,順手關閉了手機電源。
周遭瞬間變得一片安靜,只剩下窗外連綿不斷的雨聲。
第二天清晨,雨停了,陽光穿透雲層灑向大地。
林凱早早出門,聯繫房產中介看房。
接待他的中介小夥性格熱情開朗,帶着他接連看了好幾套房源。
幾番對比之後,他選定了一套位於城市五環外的一室一廳,房屋面積不大,但是乾淨整潔,每個月房租三千一百元。
簽訂租房合同的時候,中介隨口問道,是不是一個人居住。
林凱點頭確認,對方笑着感慨,單人住這套房子剛剛好。
按照租房規則,他需要支付押金加上三個月房租,一次性拿出一萬兩千多元。
這筆錢支付之後,他的銀行賬戶再次變得空空如也。
走出中介門店,正午的陽光暖洋洋地灑在身上。
林凱走到街邊的便利店,買了一包平價香菸。
孟婉婷一直反感煙味,爲了顧及她的感受,他已經戒菸很久。
如今心頭積攢了太多煩悶,他忍不住想抽一支菸舒緩情緒。
點燃香菸之後,辛辣的煙味刺激着喉嚨,讓他忍不住咳嗽了幾聲,可胸腔裏積壓的悶氣,卻消散了不少。
他重新打開手機,屏幕上彈出大量未接來電和微信消息,全部都來自孟婉婷。
他點開聊天界面,最新的幾條消息滿是怨氣,言語間篤定他離開自己之後一定會後悔,遲早會主動回頭求助。
林凱盯着這些文字看了許久,不知不覺間,眼眶慢慢溼潤。
路邊往來的行人看到他站在街邊又哭又笑,紛紛投來異樣的目光,林凱卻毫不在意。
他抬手擦去臉上的淚水,掐滅手中的菸蒂,丟進一旁的垃圾桶。
隨後他編輯了一條簡短的回覆,告知對方自己的選擇無需旁人置喙。
發送完畢後,他點開通訊錄和聊天列表,將孟婉婷的手機號、微信、郵箱等所有聯繫方式,全部拉入黑名單。
做完這一切,他長長吐出一口氣。
街邊混雜着塵土、尾氣、小喫的味道,算不上好聞,卻無比真實。
對比寫字樓裏常年不散的空調冷風和消毒水氣味,這樣的煙火氣,反而讓他覺得踏實。
新的住處需要四天之後才能入住,林凱回到舊房子,繼續整理堆積的物品。
屬於他的東西並不多,衣物、書籍、日常用品,寥寥數件。
房間裏更多的是孟婉婷留下的物品,各式護膚品、睡衣、配飾,還有不少連吊牌都沒有拆除的新款服飾。
衣物標籤上的價格,抵得上他好幾個月的薪資。
林凱把這些物品逐一整理出來,裝進一個大號紙箱,用膠帶仔細封好,在箱體表面寫下對方的名字。
他把紙箱放在玄關處,任由對方日後自行前來取走。
整理書架的時候,他翻出一本封面陳舊的手工相冊,封面印着可愛的卡通圖案,是兩人剛確定戀愛關係時一起挑選的。
那個年代十分流行這種手工相冊,把照片粘貼在內頁,再親手寫下簡短的文字記錄心情。
林凱緩緩翻開相冊,一張張泛黃的照片映入眼簾。
第一頁是兩人第一次約會的合影,公園裏的陽光正好,女孩戴着一頂草帽,笑得毫無形象,男孩站在一旁,比出笨拙的手勢。
照片下方是孟婉婷歪歪扭扭的字跡,記錄着當天的好心情,以及對彼此的好感。
往後的頁面,記錄着兩人第一次一起做飯,廚房被弄得一團糟,最後只能煮泡麪充飢;記錄着她的生日,林凱攢了三個月工資買下一條平價連衣裙,她卻當成珍寶;記錄着兩人搬進狹小出租屋,攜手規劃未來的模樣。
一頁頁翻看,甜蜜的過往清晰地浮現在眼前。
翻到相冊後半段,林凱想起半年前的那個夜晚。
孟婉婷外出應酬喝得酩酊大醉,他驅車接她回家,途中對方靠在他的肩頭,迷迷糊糊地說了一句,自己好像對別人動了心。
當時他刻意裝作沒有聽清,對方第二天也矢口否認,說是醉酒後的胡言亂語。
如今再回想起來,那並不是無心之言,而是心底真實的想法。
從那一刻開始,所有的冷落、挑剔、刁難,都有了合理的解釋。
只是他一直不願意面對現實,抱着一絲幻想苦苦支撐。
林凱抱着相冊走進衛生間,點燃火苗。
火焰慢慢吞噬着相冊,照片上的笑臉、手寫的文字、曾經的誓言,全都在火光中化爲灰燼。
等到燃燒殆盡,他打開水龍頭,將所有灰燼衝進下水道。
那些美好的過往,就像從未出現過一樣。
四天之後,林凱順利搬進了五環外的新住處。
所有物品不多,一輛普通出租車就可以全部運載。
收拾完屋子,天色已經徹底變黑。
空曠的房間裏顯得格外冷清,他點了一份平價外賣,坐在客廳裏慢慢進食。
電視處於開啓狀態,播放着熱鬧的娛樂節目,歡聲笑語不斷,可他根本沒有心思觀看。
腦海裏一片空茫,經歷了一連串的變故之後,整個人都處於疲憊的狀態。
喫完晚飯,洗漱完畢,他躺在牀上,睜着眼睛望向天花板,輾轉反側難以入眠。
他下意識拿起手機,原本置頂的聯繫人早已消失不見。
滑動屏幕,點開家庭微信羣,羣名依舊是從前取的溫馨字樣。
羣裏最新的消息,是母親發來的問候,詢問他和孟婉婷最近的生活狀況,許久沒有看到兩人回家團聚。
緊接着是父親發來的語音,叮囑他有空就回家喫飯,特意爲他燉了愛喫的排骨湯。
林凱看着家人的消息,遲遲沒有回覆。
他不知道該如何向年邁的父母解釋,兩人的婚姻已經走到破裂的邊緣。
就在他心緒紛亂的時候,手機突然響起來電提示,來電號碼顯示爲陌生號碼。
林凱猶豫片刻,還是按下了接聽鍵。
“請問是林凱先生嗎?”電話那頭是一位女聲,語氣專業幹練。
“我就是,請問您有甚麼事情?”
“我是正合律師事務所的律師,我姓周。今天聯繫您,是有一件民事糾紛相關的事情,想要和您覈實情況。”
聽到律師事務所這幾個字,林凱的心猛地一沉。
“具體是甚麼事?”
“這件事和您的前妻孟婉婷女士有關,主要涉及婚姻存續期間的夫妻共同財產處置問題。”周律師條理清晰地說明來意。
“孟婉婷女士已經正式委託我們律所,向您提起訴訟,追討一筆被您私自處置的婚內共同財產。”
林凱握着手機,站在安靜的房間裏,大腦一片空白。
窗外的夜色深沉,周遭寂靜無聲,他卻彷彿聽到了自己劇烈的心跳聲。
“周律師,我現在有點混亂,你可以把事情說得詳細一些嗎?”林凱強作鎮定地說道。
“林先生,我簡單說明情況。孟婉婷女士提供了完整的銀行轉賬流水,證明在去年四月份,您從她的個人賬戶中轉走五十一萬元,轉入您母親的銀行賬戶。”
周律師的聲音透過聽筒傳來,清晰無比。
“對方主張,這筆錢款屬於夫妻共同財產,您在沒有徵得她同意的情況下私自轉賬,屬於隱匿、轉移婚內財產的行爲。”
林凱瞬間回憶起去年四月份發生的事情。
當時母親突發重病,需要立刻住院手術,高額的治療費用讓一家人一籌莫展。
他手頭沒有積蓄,只能向孟婉婷開口借錢。
對方當時同意出借這筆錢,但是要求立下書面借條,約定四年之內還清欠款。
林凱沒有多想,按照要求寫好了借條,交由孟婉婷保管,隨後順利拿到五十一萬元,解了母親的燃眉之急。
手術進行得十分順利,母親的身體也一天天康復。
這大半年來,林凱省喫儉用,每個月都會攢下一部分錢,計劃按照借條約定,按時歸還這筆借款。
“這筆錢是我向她借的救命錢,我們之間有書面借條爲證。”林凱立刻解釋道。
“借條現在在您手中嗎?”周律師問道。
林凱瞬間語塞,當初寫完借條之後,就一直由孟婉婷保管,他手上沒有留存任何憑證。
“借條目前在孟婉婷手中。”林凱如實回答。
“林先生,僅憑銀行轉賬記錄,無法界定錢款的用途和性質。”周律師客觀分析道。
“孟婉婷女士否認這筆款項是借款,堅持認定是您私自轉移的共同財產。按照相關法律規定,婚內隱匿、轉移共同財產,過錯方需要返還全部款項。”
林凱聽完解釋,只覺得一陣心寒。
他怎麼也想不到,對方會拿着母親的救命錢大做文章。
“我明白你的意思了。”林凱努力平復起伏的情緒。
“我們不妨約一個時間當面溝通,把所有細節梳理清楚。”
“我們律所位於市中心的國貿大廈,明天下午四點,您是否方便前來面談?”周律師詢問道。
“我沒有問題,明天我會準時到場。”
雙方約定好時間和地址後,便結束了通話。
林凱放下手機,坐在沙發上久久沒有動彈。
他仔細梳理整件事的來龍去脈,明明是合理的借款,如今卻被顛倒黑白。
他心裏清楚,沒有借條在手,自己在這場糾紛裏處於十分被動的位置。
一夜無眠,第二天林凱向新找的工作單位請假,早早動身前往市中心的國貿大廈。
這座寫字樓高聳入雲,內部裝修奢華大氣,和他如今租住的小屋形成鮮明對比。
乘坐高速電梯直達三十層,前臺工作人員禮貌地引導他來到一間獨立會議室。
會議室寬敞明亮,落地窗外是整座城市的繁華景象,高樓林立,玻璃幕牆反射着冷冽的光芒。
林凱在座位上靜靜等待,沒過多久,會議室的門被推開,一位身着職業西裝的女律師走了進來。
這位就是和他通電話的周律師,年紀三十多歲,短髮利落,氣質沉穩。
“林先生,很高興見到你。”周律師伸出手,和林凱簡單握手。
兩人落座之後,周律師直接拿出一疊文件,推到林凱面前。
“這是原告方提供的全部證據材料,包含銀行流水、賬戶明細等。”
“綜合所有證據,對方主張您轉移的財產總額達到八十一萬元,核心爭議就是去年四月的五十一萬元轉賬。”
林凱低頭翻看文件,密密麻麻的賬目記錄看得人眼花繚亂。
“周律師,我再重申一次,五十一萬元是借款,用於我母親的手術治療,並非私自轉移財產。”
“我理解你的說法,也同情你的遭遇。”周律師語氣平和。
“但法律審判依靠的是實實在在的證據,如今借條不在您手中,對方又拒不承認借款事實,您的處境非常不利。”
“孟婉婷女士這邊也給出了私下和解的方案。”周律師繼續說道。
“只要您全額歸還五十一萬元借款,再額外支付十一萬元作爲補償,對方就會立刻撤銷訴訟,雙方不再追究此事。”
“如果您拒絕和解,案件就會正式進入庭審流程。結合目前的證據來看,您敗訴的概率極高。”
“一旦敗訴,您不僅要返還全部款項,還要承擔案件的訴訟費、律師費,同時相關記錄也會對您未來的工作和生活造成負面影響。”
周律師把所有利弊逐一說明,留給林凱思考的空間。
“我需要時間仔細考慮這件事。”林凱眉頭緊鎖,內心壓力巨大。
“可以理解。”周律師點點頭。
“孟婉婷女士只給您四天的考慮時間,四天之後,如果您沒有給出明確答覆,我們會正式向法院遞交立案申請。”
“我知道了。”林凱站起身,和對方道別後,轉身離開了律師事務所。
走出大廈,戶外的風帶着涼意撲面而來。
他走在人來人往的街道上,內心滿是迷茫與無助。
五十一萬加十一萬,總共六十二萬元,對於如今身無分文、剛剛失業的他來說,無疑是一筆天文數字。
他拿出手機,撥通了母親的電話,小心翼翼詢問當年借條的細節。
母親確認借條上寫明瞭四年還款期限,如今距離還款日期還有一段時間。
老人家聽出他語氣不對勁,連連追問發生了甚麼事,林凱只能強裝無事,安撫老人放寬心。
掛斷電話後,林凱盯着手機屏幕,最終還是撥通了那個早已爛熟於心的號碼。
即便被拉黑,他依舊能準確背出每一串數字。
電話響了許久,終於被接通。
“喂?”孟婉婷冰冷的聲音從聽筒裏傳來。
“是我。”林凱說道。
“我知道是你,想必你已經收到律所的通知了。”孟婉婷語氣淡然,彷彿在談論一件無關緊要的小事。
“去年那五十一萬,是我母親的手術費,我們明明寫了借條,你爲甚麼要顛倒黑白?”林凱壓抑着情緒問道。
“借條我已經弄丟了。”孟婉婷輕描淡寫地說道。
簡單五個字,擊碎了林凱最後的希望。
“孟婉婷,我們夫妻一場,你真的要做得這麼絕嗎?”林凱的聲音忍不住開始顫抖。
“當初是你執意要離婚,執意要丟掉工作,一切都是你自己的選擇。”孟婉婷反駁道。
“一碼歸一碼,借錢是情分,私自轉賬就是過錯。”
“在你眼裏,我們這麼多年的感情,就抵不過幾十萬塊錢嗎?”林凱問道。
“感情?”孟婉婷發出一聲冷笑。
“我當初選錯了人,錯在以爲你會努力上進,跟上我的腳步。錯在一次次包容你的安於現狀。”
“我們本來就不是同路人,你平庸度日的生活態度,已經成爲我前進路上的拖累。”
“六十二萬元,了結我們之間所有糾葛,對我而言,十分划算。”
林凱聽完這番話,只覺得渾身冰冷,所有的過往都化爲一場泡影。
他強忍着心中的痛楚,結束了通話。
四天的考慮時間很快過去,林凱無力拿出鉅額款項和解,孟婉婷一方按照約定,正式向法院提起訴訟。
法院傳票直接送到了他新入職的公司,一時間,整個辦公區流言四起,所有人都用異樣的目光打量他。
公司負責人找到他談話,礙於企業聲譽和職場環境,林凱主動提交了離職申請,再次失去了工作。
接連遭遇失業、官司的雙重打擊,林凱走在街頭,看着陰沉的天空,內心一片灰暗。
就在他走投無路之際,手機再次響起陌生來電。
“請問是林凱先生嗎?”電話那頭是一位男聲,語氣溫和有禮。
“我是,您找我有甚麼事?”
“我姓陸,名叫陸明遠。我認識孟婉婷,有一些事情想要和你當面聊聊,內容或許對你有所幫助。”
林凱心中充滿疑惑,對方認識孟婉婷,又主動聯繫自己,來意不明。
一番思索之後,他答應了對方的見面請求。
兩人約定在一家位置偏僻、環境安靜的咖啡館碰面。
林凱抵達咖啡館時,陸明遠已經等候在靠窗的座位上。
對方穿着簡約的針織衫,戴着一副眼鏡,氣質斯文儒雅。
兩人簡單寒暄過後,陸明遠沒有多餘的客套,直接從隨身的公文包裏取出一疊文件,推到林凱面前。
“你先看一看這份資料。”
林凱拿起文件,發現這是孟婉婷名下公司的財務報表,密密麻麻的專業數據讓人一時難以看懂。
當目光落在報表最後的總結欄時,他瞳孔驟然收縮。
報表上清晰標註着,公司連續多個季度處於嚴重虧損狀態,資金鍊早已斷裂,拖欠供應商貨款、銀行貸款累計總額,高達三千兩百萬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