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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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母親派人叫我去她的院子。

“明棠,你來得正好。”

“快看看憐月戴這套頭面好不好看。”

蘇憐月坐在銅鏡前。

母親正親手將一支赤金鳳釵插入她的髮間。

我的腳步僵在門口。

那套頭面是祖母留給我的。

十二歲那年,祖母病重。

她讓人打開陪嫁箱,把頭面放進我手裏。

“這是沈家嫡女出嫁時戴的。”

“等我們明棠穿上嫁衣,一定比誰都好看。”

我捨不得戴,一直鎖在箱底。

每次想起裴硯,都偷偷拿出來看一眼。

如今鏡子裏映出的,卻是蘇憐月的臉。

“娘。”

我的嗓子發緊。

“這是祖母留給我的。”

蘇憐月立刻要摘。

“我不知道。”

“姐姐,我現在就還給你。”

母親按住她的手。

“別動,頭髮都要亂了。”

她轉頭看我,語氣帶着埋怨。

“你要入宮,宮裏的首飾甚麼樣的沒有?”

“憐月馬上要相看人家,總不能戴得太寒酸。”

“再說,你們都是沈家的女兒。誰戴不是戴?”

誰戴不是戴。

可祖母臨終前,分明一遍遍叫的是我的名字。

我走到銅鏡前,望着母親。

“您還記得祖母爲甚麼把它留給我嗎?”

母親避開了我的目光。

“都過去多少年了,誰還記得這些?”

她記得蘇憐月喝不得涼茶。

記得她夜裏怕雷。

記得她每個月哪幾日胃口不好。

卻偏偏不記得,祖母留給親生女兒的最後一句話。

我沒有再要。

轉身時,院外傳來一陣笑聲。

沈懷川揹着蘇憐月的貼身丫鬟,從臺階上走下來。

旁邊的喜婆不停指點:

“大公子,出嫁那日要背穩些。”

“新娘子的腳不能落地,否則不吉利。”

沈懷川笑罵:

“憐月那麼輕,我還能摔了她?”

我站在臺階上,忽然想起很多年前。

我練騎射摔斷了腿。

沈懷川揹我走了三里山路。

我趴在他背上哭,他卻笑我沒出息。

“等你以後出嫁,哥哥還揹你。”

“從閨房一直背到花轎,誰也不許碰我妹妹。”

那句話,我記了十年。

“哥哥。”

我叫住他。

沈懷川回過頭。

我問:

“你還記不記得,以前答應過我甚麼?”

他想了半天。

“不記得。”

“你有話直說,別讓我猜。”

我的眼眶發酸。

“沒甚麼。”

他卻像是突然明白了,神情頓時不耐。

“你不會連這個都要跟憐月爭吧?”

“她第一次出嫁,心裏本來就害怕。”

“你在宮裏甚麼場面見不到,非要搶她這點念想?”

第一次出嫁。

說得好像我這輩子就不曾盼過。

蘇憐月從屋裏追出來,頭上還戴着祖母的鳳釵。

“姐姐,我讓哥哥揹你。”

她說完便紅了眼。

“我自己走出去就好。”

沈懷川立刻冷下臉。

“別理她。”

“她就是看不得所有人對你好。”

我張了張嘴,卻連解釋都覺得可笑。

夜裏,我還是去了母親房中。

她正在替蘇憐月檢查嫁衣。

針腳不齊的地方,她都親手補好。

小時候我衣裳破了,母親總說我皮實,隨便縫兩針就行。

原來她不是不會細心。

只是不願意把這份細心給我。

“娘。”

她頭也沒抬。

“怎麼了?”

我攥着袖口,鼓足勇氣問:

“如果我說,我也害怕呢?”

母親終於抬頭。

“怕甚麼?”

“怕進宮。”

“怕再也回不來。”

“怕老皇帝喜怒無常,哪天就要了我的命。”

我看着她。

只要她有一瞬間捨不得。

只要她說一句,娘再想想辦法。

我都願意相信,她心裏還有我。

母親卻皺緊眉頭。

“明棠,你別學憐月說這種孩子話。”

“她是真害怕,你只是一時心裏不痛快。”

她把梳子塞進我手裏。

“正好,你替憐月梳頭。”

“她明日要去試喜服,你最懂她適合甚麼髮髻。”

我握着那把梳子,手指止不住地發抖。

原來我連害怕,都像是在模仿蘇憐月爭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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