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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母親派人叫我去她的院子。
“明棠,你來得正好。”
“快看看憐月戴這套頭面好不好看。”
蘇憐月坐在銅鏡前。
母親正親手將一支赤金鳳釵插入她的髮間。
我的腳步僵在門口。
那套頭面是祖母留給我的。
十二歲那年,祖母病重。
她讓人打開陪嫁箱,把頭面放進我手裏。
“這是沈家嫡女出嫁時戴的。”
“等我們明棠穿上嫁衣,一定比誰都好看。”
我捨不得戴,一直鎖在箱底。
每次想起裴硯,都偷偷拿出來看一眼。
如今鏡子裏映出的,卻是蘇憐月的臉。
“娘。”
我的嗓子發緊。
“這是祖母留給我的。”
蘇憐月立刻要摘。
“我不知道。”
“姐姐,我現在就還給你。”
母親按住她的手。
“別動,頭髮都要亂了。”
她轉頭看我,語氣帶着埋怨。
“你要入宮,宮裏的首飾甚麼樣的沒有?”
“憐月馬上要相看人家,總不能戴得太寒酸。”
“再說,你們都是沈家的女兒。誰戴不是戴?”
誰戴不是戴。
可祖母臨終前,分明一遍遍叫的是我的名字。
我走到銅鏡前,望着母親。
“您還記得祖母爲甚麼把它留給我嗎?”
母親避開了我的目光。
“都過去多少年了,誰還記得這些?”
她記得蘇憐月喝不得涼茶。
記得她夜裏怕雷。
記得她每個月哪幾日胃口不好。
卻偏偏不記得,祖母留給親生女兒的最後一句話。
我沒有再要。
轉身時,院外傳來一陣笑聲。
沈懷川揹着蘇憐月的貼身丫鬟,從臺階上走下來。
旁邊的喜婆不停指點:
“大公子,出嫁那日要背穩些。”
“新娘子的腳不能落地,否則不吉利。”
沈懷川笑罵:
“憐月那麼輕,我還能摔了她?”
我站在臺階上,忽然想起很多年前。
我練騎射摔斷了腿。
沈懷川揹我走了三里山路。
我趴在他背上哭,他卻笑我沒出息。
“等你以後出嫁,哥哥還揹你。”
“從閨房一直背到花轎,誰也不許碰我妹妹。”
那句話,我記了十年。
“哥哥。”
我叫住他。
沈懷川回過頭。
我問:
“你還記不記得,以前答應過我甚麼?”
他想了半天。
“不記得。”
“你有話直說,別讓我猜。”
我的眼眶發酸。
“沒甚麼。”
他卻像是突然明白了,神情頓時不耐。
“你不會連這個都要跟憐月爭吧?”
“她第一次出嫁,心裏本來就害怕。”
“你在宮裏甚麼場面見不到,非要搶她這點念想?”
第一次出嫁。
說得好像我這輩子就不曾盼過。
蘇憐月從屋裏追出來,頭上還戴着祖母的鳳釵。
“姐姐,我讓哥哥揹你。”
她說完便紅了眼。
“我自己走出去就好。”
沈懷川立刻冷下臉。
“別理她。”
“她就是看不得所有人對你好。”
我張了張嘴,卻連解釋都覺得可笑。
夜裏,我還是去了母親房中。
她正在替蘇憐月檢查嫁衣。
針腳不齊的地方,她都親手補好。
小時候我衣裳破了,母親總說我皮實,隨便縫兩針就行。
原來她不是不會細心。
只是不願意把這份細心給我。
“娘。”
她頭也沒抬。
“怎麼了?”
我攥着袖口,鼓足勇氣問:
“如果我說,我也害怕呢?”
母親終於抬頭。
“怕甚麼?”
“怕進宮。”
“怕再也回不來。”
“怕老皇帝喜怒無常,哪天就要了我的命。”
我看着她。
只要她有一瞬間捨不得。
只要她說一句,娘再想想辦法。
我都願意相信,她心裏還有我。
母親卻皺緊眉頭。
“明棠,你別學憐月說這種孩子話。”
“她是真害怕,你只是一時心裏不痛快。”
她把梳子塞進我手裏。
“正好,你替憐月梳頭。”
“她明日要去試喜服,你最懂她適合甚麼髮髻。”
我握着那把梳子,手指止不住地發抖。
原來我連害怕,都像是在模仿蘇憐月爭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