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1章 1

我是個重慶妹兒,從小被養母用火鍋和麻將養大。

回豪門第一天,假千金摟着我肩膀,笑嘻嘻往走廊盡頭一指:

“姐,我那屋亂得下不去腳,你先住這間,將就將就?”

我看了一眼堆滿紙箱的小黑屋,掏出手機給養母發語音:

“老媽兒,這點兒連個麻將桌都沒得。”

十分鐘後,門口停了兩輛麪包車,下來一隊人。

爸媽臉色難看:“你這是幹甚麼?”

我端着一碗冰粉,挖了一勺:

“你們不跟我備麻將桌,我就喊我媽來安一個。”

親哥拍桌子:“我們沈家的事,輪得到外人插手?”

我看他一眼:“她是我媽,就輪得到。”

假千金還想打圓場:“姐,我沒那個意思......”

我轉頭看她:

“你啷個意思我不管。我在哪兒,麻將桌就在哪兒。”

1

我叫林火火,正經重慶妹兒。

不是那種被拐賣、被虐待、苦等親生父母來拯救的倒黴蛋。

我養母林霜把我從菜市場紙箱裏撿回來的時候,就撂下一句話:

“這娃我養了,誰也別想搶。”

我從小跟着養母在串串店長大。

耳邊是火鍋翻滾的咕嘟聲,手裏摸的是麻將牌,嘴裏喫的是現炸酥肉。

十歲那年,養母教我打牌。

她把麻將往桌上一推,說:

“火火,牌品如人品。誰點炮誰扛,誰欠賬誰還。”

“做人跟打牌一樣——不欠別個的,也不受冤枉氣。”

所以我從小就信一個理:

你敬我一尺,我敬你一丈。

你要在我頭上動土,我就把你家地基挖穿。

二十歲那年,沈家來人了。

來的是個穿西裝的中年男人,站在我家串串店門口,鞋底粘了兩片香菜葉,顯得格格不入。

他自我介紹說是沈家的管家,來“接大小姐回家”。

養母當時正蹲在門口洗碗,頭都沒抬:

“哪個大小姐?我這裏只有穿串串的。”

管家賠着笑,遞上一張燙金名片。

養母擦乾手,看了一眼,扔進垃圾桶:

“沈記火鍋店?我們家火火又不缺火鍋喫。”

我在裏間切毛肚,聽見這話差點笑出聲。

管家尷尬地站在原地,進也不是退也不是。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小心翼翼對着裏間喊:

“林小姐,沈先生和沈太太想見您。您是他們當年在醫院被抱錯的親生女兒。”

我擦了擦手,走出去,靠在門框上打量他:

“他們家火鍋好喫不?”

管家愣住。

我認真補了一句:

“不好喫我不得去。我們重慶妹兒嘴巴刁,喫不得假貨。”

管家連聲保證:

“好喫好喫!沈太太孃家就是做火鍋的,家裏底料配方傳了三代!”

我轉頭看養母。

養母沒說話,起身走進裏屋,出來時手裏多了一個鐵盒。

她把鐵盒塞進我手裏:

“這是你從小到大的壓歲錢,我一分沒動。”

我打開鐵盒,裏面是一張存摺,上面寫着我的名字,數字後面跟着好幾個零。

我鼻子一酸:

“媽,你這......”

養母擺擺手:

“去了別慫。要是受氣了,回來我給你煮火鍋。要是不想回來,也給我打個電話。記住咯——我們重慶妹兒,不欠別個的,也不受冤枉氣。”

我把存摺揣進兜裏,笑嘻嘻地說:

“你放心,我就是去嘗哈他們家的火鍋到底有多好喫。不好喫我當天就回來。”

上車前,養母站在店門口,圍裙都沒解,衝我喊了一句:

“火火,嘗完了早點回來,店裏的毛肚給你留起的!”

車拐出巷口時,我從後視鏡裏看見她還站在那裏。

那天太陽很大,巷子裏的黃桷樹影子落在她身上,一晃一晃的。

車開了四十分鐘,停在一棟獨棟別墅門口。

管家替我拉開車門。

我下了車,抬頭一看——金碧輝煌的大門,門口兩盞大水晶燈,晃得人眼睛疼,像火鍋店裏掛的裝飾辣椒串,俗氣又張揚。

“你們屋頭這個大門,比我們菜市場入口還浮誇。”

管家的臉抽了一下。

我拎着包往裏走,腳下的石板路滑溜溜的,兩邊種着修剪得整整齊齊的灌木,一看就是請人打理的,跟養母店門口那兩棵自由生長的黃桷樹完全兩個畫風。

還沒跨進客廳,就聽見一個女孩的聲音,又脆又亮:

“哎呀,我姐到了!我去接她!”

聲音裏帶着笑,沒有半點哭腔,像在喊老朋友聚會。

我腳步一頓,挑了挑眉。

這個姐們兒,有點意思。

2

我邁進客廳,掃了一眼。

沙發上坐着四個人。

中間是沈家老爹,指尖轉着一串沉香串,沈太太坐在他旁邊,旁邊翹着二郎腿刷手機的是親哥沈硯,不耐煩地踢踢着實木茶几腿。

假千金沈晴站在沙發邊,穿衛衣扎高馬尾,笑得跟過年似的。

沈晴一見我就蹦過來,一把摟住我肩膀:

“姐!你可算來了!”

我被摟得往前一栽。

她鬆開我,笑嘻嘻地說:

“我叫沈晴,你妹!我這人說話直,不整虛的,以後有事你吱聲。”

“對了爸媽上週還說呢,我在咱家待了二十年,以後家產肯定分我一半,姐你不會介意吧?”

沈家老媽拉過沈晴的手,語氣軟綿綿的:

“火火,你能回來我們很高興。但晴晴是我們疼了二十年的女兒,你回來別爭甚麼。”

沈家老爹指尖的沉香串轉得慢了半拍,點頭:

“沈家不會虧待你,但你不能欺負晴晴。”

親哥沈硯放下手機,冷着臉:

“晴晴身體不好,你最好別刺激她。”

沈晴擺手:

“哥你別這樣說!姐剛回來心裏也不好受嘛。”

然後轉向我,笑嘻嘻往走廊盡頭一指:

“姐,我那屋全是健身器材滑雪板,亂得下不去腳,你先住那間小的,行不?我不像別的女生那麼嬌氣,住哪兒都行。”

我指尖無意識攥了攥兜裏養母給的存摺,看她一眼:

“我住哪間?”

“就走廊最後那間,堆了點舊傢俱。”

我站起來:

“走,看哈。”

管家帶我往走廊深處走。

推開最裏面那扇門,一股黴味混着牛油哈氣撲面而來。

屋裏堆着缺腿的梳妝檯、脫漆的衣櫃、幾摞舊雜誌,牆角還有幾箱過期火鍋底料,包裝袋上印着沈晴母家的火鍋品牌logo,油垢蹭得滿箱都是。

沈晴在我身後探出頭:

“姐,對不住啊,我真不曉得這麼亂。要不我搬出來,你住我那間?”

我轉頭看管家:

“這是給親生女兒準備的?”

管家訕訕地:

“先生太太說先暫時......”

沈家老媽趕過來,臉上掛不住:

“火火,你別小題大做。晴晴已經很委屈了,你別再逼她。”

我看着她:

“沈太太,我進門到現在一口水都沒喝。你們全家已經給我定了罪——我哪句話逼她了?”

她愣了一下。

我笑了笑:

“效率倒是高,就是腦殼有點打結。”

沈硯“哐”得踢了一腳茶几腿:

“林火火,你說話注意點。”

我抬眼看他:

“你剛纔說晴晴身體不好,啥子病?”

沈晴擺手:

“沒甚麼,就是容易頭暈,醫生說要保持心情愉快。”

我點點頭:

“哦,那你看到我就頭暈?”

沈晴笑容僵了半秒,又笑:

“姐你真會開玩笑。”

我懶得再廢話,轉身往外走。

沈家老爹在身後喊:

“你去哪?”

我頭也沒回:

“出去透哈氣。你們屋頭這個味兒,比我家串串店後廚還衝。”

身後傳來沈硯壓低的一句:

“甚麼態度。”

我當沒聽見,推門出去。

門口那兩盞水晶燈還在太陽底下閃着光,刺眼得慌。

我掏出手機。

養母半小時前發來消息:

“到了沒?喫飯了沒?”

我回:

“到了。沒。”

養母秒回:

“店裏新炸的酥肉,給你留了一盒。”

我看着那行字,嘴角彎了一下。

行吧,晚飯不好喫的話,我還有酥肉。

3

我在別墅門口站了半個鐘頭,才被管家請回去喫晚飯。

餐廳長條桌能坐十二個人。

沈家老爹坐主位,老媽坐他右手邊,沈硯和沈晴坐對面。

給我留了個左手邊的位置。

沈晴熱情得像火鍋店攬客的:

“姐,坐這兒!”

我坐下,掃了一眼桌上的菜。

一人一個小銅鍋,清湯寡水,飄幾顆枸杞。

旁邊擺着毛肚、鵝腸、肥牛,每盤只夠兩筷子。

沈晴拿起公筷,先給老爹夾鵝腸,給老媽舀蝦滑,給沈硯倒酸梅湯,一邊忙活一邊說:

“姐你剛回來別累着,我來伺候爸媽就行。”

然後她給我夾了一筷子鵝腸:

“姐你嚐嚐,空運的!”

我夾起來看了看,放進嘴裏嚼了兩下。

“這不是鵝腸,是鴨腸。”

沈晴筷子頓住。

“鵝腸厚,脆;鴨腸薄,發軟。你們這個,是鴨腸。”

我看了一眼鍋底。

“而且連牛油都沒得,飄幾顆枸杞就叫火鍋了?”

沈家老爹指尖的沉香串“咔”得卡了一下,臉色一沉。

沈晴趕緊打圓場:

“姐在外面可能喫慣了接地氣的,不習慣我們這種精緻的也正常。”

我懶得再爭,夾了毛肚下鍋。

鍋底根本沒燒開,毛肚嚼不動。

這時傭人端着甜品進來了。

她先走到沈晴旁邊,放下一碗手搓冰粉,配料滿滿。

“晴晴小姐,你最喜歡的。”

然後走到我旁邊,放下一個玻璃杯——裏面是涼白開,飄了兩片薄荷葉。

“林小姐,這個也挺解渴的。外面來的孩子,喝不慣我們家的甜品也正常。”

我指尖捏着冰涼的玻璃杯,想起養母每次給我熬冰粉都要放三勺紅糖,撒滿花生碎,突然有點想笑。

沈硯低頭喝湯。

沈晴輕飄飄地說:

“張媽,你別這麼說嘛。”

然後轉向我:

“姐,張媽在這家幹了十年了,人挺好的。”

我放下杯子,看着張媽:

“把沈家近一年的食材採購賬單和你的工資單調出來,我看哈。”

張媽臉色一變:

“你憑甚麼?”

“憑我現在也姓沈。花的是沈家的錢,我看賬單不行?”

沈硯又要踢桌腿,被我一眼瞪回去:

“你們屋頭開火鍋店,連鵝腸鴨腸都分不清。這個張媽幹了十一年,連毛肚要沸水下鍋都不曉得。你們遭供應商燒了好多年?”

沈硯噎住了。

沈家老爹臉色鐵青:

“張媽是老家人,做事一向本分。”

我看着張媽:

“本分?本分會給晴晴端冰粉,給我端涼白開?本分會當到全家說‘外面來的孩子喝這個就行’?”

張媽嘴脣發抖:

“我......沒那個意思......”

沈晴趕緊接話:

“姐,張媽嘴笨,沒惡意的。你別爲難她了。”

我看向沈晴:

“她辛苦照顧你,花的是沈家的錢。我查一哈賬單,是怕她遭人騙——比如供應商拿鴨腸當鵝腸賣給她,你們吃了十年的虧。你急啥子?”

沈晴笑容僵住了。

我站起來:

“今晚就這樣。明天我自己叫外賣。”

沈家老爹問:

“你去哪?”

“回屋。哦對,那個屋沒法治,味兒太沖。今晚我睡沙發。”

客廳安靜了幾秒。

沈硯嘀咕了一句:

“真當自己是大爺了。”

4

我在沙發上湊合了一夜。

沈家的沙發是真皮的,滑溜溜的,翻個身能滑出去半米。

薄毯有一股薰衣草香薰味,燻得我腦仁疼。

枕頭是沈晴從樓上扔下來的,枕芯硬得像塊凍豆腐。

我把枕頭翻了個面,把薄毯裹成睡袋,總算熬到了天亮。

早上七點,我被手機震醒。

養母發來一條語音。

點開是她扯着嗓門喊:

“火火,醒了沒?我給你叫了外賣,到你那兒二十分鐘!”

我揉着眼睛回了個“要得”,去洗手間用冷水拍了把臉。

回到客廳,發現茶几上多了個搪瓷盆。

盆裏碼着麻辣牛肉、現炸酥肉、滷豆乾,還有一碗手搓冰粉,紅糖熬得透亮,花生碎撒得滿滿當當。

盆沿上貼着一張便利貼,養母的字跡,歪歪扭扭的:

“吃了纔有力氣吵架。”

我笑出了聲。

正端着冰粉挖第一勺,沈晴從樓上下來了。

她穿一身淺粉色運動套裝,頭髮紮成高馬尾,臉上帶着晨跑回來的紅潤。

看見我手裏的搪瓷盆,她腳步頓了一下,很快又掛上笑:

“姐,你這麼早就喫上了?這甚麼呀,看着挺......接地氣的。”

我挖了一勺冰粉:

“串串店外賣。你要不要來點?”

沈晴擺擺手:

“不了不了,我早上習慣喫輕食。張媽給我準備了燕麥碗。”

她話音剛落,沈硯從樓上下來了。

他穿一件黑色T恤,頭髮支棱着,明顯沒睡醒。

看見茶几上的搪瓷盆,眉頭皺起來:

“甚麼東西,一股油煙味。”

我夾了一筷子麻辣牛肉:

“牛肉。你要不要?”

沈硯嫌棄地後退一步:

“大清早喫這個,也不怕胃疼。”

我嚼着牛肉:

“我們串串店早上五點鐘就開始熬底料了,那個味兒比你現在的香水好聞多了。”

沈硯臉一黑,沒接話,轉身去了餐廳。

沈家老爸和老媽也陸續下樓了。

老爸看見搪瓷盆,眉頭皺了一下,沒說甚麼。

老媽看了一眼,欲言又止,最後只說了句:

“火火,你要是喫不慣家裏的早餐,可以跟廚房說。”

我嚥下牛肉:

“說了,沒人聽。”

老媽不吭聲了。

我喫完早餐,掏出手機,給養母發了一條語音:

“老媽兒,這點兒連個麻將桌都沒得。”

語音發出去不到十秒,養母回了三個字:

“曉得了。”

沈家老爸皺眉:

“你又要幹嘛?”

我沒回答。

三分鐘後,門口傳來麪包車的引擎聲。

緊接着門鈴響了,管家的聲音從對講機裏傳出來,帶着慌張:

“先生,門口來了兩輛麪包車,下來一隊人,扛着板材、拎着工具包,還有一個女的,說是林小姐的媽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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