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1章 家縫中生存

老人常說,老二生來就是還債的。

我十八歲之前不信,

直到我媽把我的競賽保送表拿走,填上了我姐的名字。

她說:“你姐更需要這個學歷裝點門面,你成績好,不差這一次。”

1.

得知能去競賽的時候,我高興的不得了。

全國中學生物理競賽省級集訓隊的申請表,右下角需要監護人簽字。

我攢了兩年獎學金,又在校門口的便利店打了三個月的工。

終於湊齊了去省城集訓的食宿費。

五千塊錢,用信封仔仔細細包好,邊角都被我捏出了汗。

推開家門時,姐姐陳昭正坐在沙發上試她的新大衣。

駝色的,領子上圍着一圈軟毛,襯得她膚色雪白。

“歲歲回來了?”

她眼皮都沒抬:“媽,我這大衣兩萬八,是不是很值?”

我媽從廚房探出頭,圍裙上還沾着麪粉。

笑得見牙不見眼:“值!我閨女穿甚麼都好看,那點錢算甚麼,你高興就行。”

那點錢。

我攥緊了手裏的信封。

兩萬八,夠我去六次集訓,夠我買三年的資料。

“媽。”

我走過去,把申請表平鋪在茶几上:“學校有個集訓,簽了字我就能去,錢我自己出,不用家裏花一分。”

我媽擦着手走過來,目光在表格上掃了一眼,眉頭立刻皺成了疙瘩。

“又要去外地?你姐下個月訂婚,家裏事多着呢,你走了誰幫忙?”

“就半個月。”

我聽見自己的聲音在發顫:“媽,這個集訓拿到好名次,可以保送。”

我媽像是聽到了甚麼笑話,拿起那張表:“你一個女孩子,搞這些有甚麼用?你姐纔讀到本科,你倒好,還想一口氣讀到博士?”

她把表格翻過來,我看到她指甲上的紅色蔻丹,像血一樣刺眼。

“媽已經想好了,你姐正在衝刺研究生,需要點成績,這個甚麼競賽,名額讓給你姐,她掛個名,到時候簡歷好看。”

我腦子嗡的一聲:“媽,這是個人賽,不能頂替。”

“怎麼不能?”

我媽拔高了嗓門:“你們不是一個姓?你的就是她的!陳歲,你姐小時候把奶粉都讓給你喝,你現在回報她一次怎麼了?”

讓給我?

我姐大我五歲。

我出生時,她早就斷了奶。

我媽怕她嫉妒,連夜把她抱去外婆家,直到我滿月才接回來。

她從來沒讓過我任何東西,反倒是我,從小到大,她的舊書包、舊裙子、舊文具盒,全都是我自願接手的。

“媽,這次不一樣,這是我自己。”

“夠了!”

我媽抓起桌上的裁紙刀,三兩下把那張表裁得粉碎,紙片雪片一樣落在我臉上:“你這輩子,就沒這個讀書的命,消停在家待着吧。”

2.

碎紙被我一片片撿回房間,用膠帶粘了一整夜。

凌晨三點,我對着滿桌的狼藉,忽然想起小時候的事。

我七歲那年,姐姐想要我的紅領巾,我媽讓我讓給她。

我九歲那年,弟弟想要我的三好學生獎狀,我媽讓我借給他貼在牀頭。

我十二歲那年,外婆給我買了一件新棉襖,姐姐看上了,我媽讓我送給她,說姐姐穿得好看,我穿着浪費。

每一次,我都認了。

可這次不一樣。

那張表背後,是我幾百個日夜的推導公式,是我凍裂了的手指握筆寫下的筆記,是我唯一一次,想要爲自己爭取的東西。

天快亮時,我做了一個決定。

我模仿了我爸的筆跡。

他懦弱了一輩子,連自己的工資卡都交給我媽保管,字跡卻意外地好仿,反正我媽從來不看他簽了甚麼。

我揣着假簽字的表格和五千塊錢,在早自習前衝進了班主任辦公室。

周老師接過表格,看了我很久,目光落在我紅腫的眼皮上,最終甚麼也沒問,只是輕輕拍了拍我的肩:“去準備吧,下週出發。”

那一週是我人生中最明亮的日子。

我在放學路上抬頭看天,覺得連雲朵的形狀都是自由的。

直到集訓第三天,我在宿舍樓下看到了我媽。

她穿了一件我從來沒見過的貂皮大衣,是姐姐不要的那件。

她叉着腰,身後站着集訓基地的負責人,臉色鐵青。

“就是她!”

我媽指着我的鼻子,聲音尖利得劈叉:“這個小賤人偷了家裏的錢,還僞造家長簽名!你們這是甚麼破機構,拐賣未成年少女嗎?”

我僵在原地,手裏的筆記本啪嗒一聲掉在地上。

“媽......”

“別叫我媽!”

她衝上來,一巴掌扇在我臉上。

那是她第一次打我耳光,指甲刮過我的顴骨,火辣辣地疼。

“長本事了?會偷錢了?會騙人了?”

她把我往死裏拽,我的頭皮被扯得生疼。

周老師從樓上衝下來想攔,被她一把推開:“你們這些當老師的,勾引小姑娘離家出走,要不要臉?”

周老師臉色煞白:“陳女士,您冷靜一點,陳歲是憑成績。”

我媽冷笑:“她一個丫頭片子,能有甚麼成績?她姐纔是高材生!這錢是她偷的,我要報警!”

她從我的包裏翻出那個信封,五千塊錢,她當着我的面數了一遍,塞進了自己的貂皮大衣口袋。

“正好,你姐訂婚的戒指還差個零頭。”

3.

我被押上回程的大巴時,周老師追了出來。

她塞給我一本筆記,封面上寫着《力學競賽真題精講》。

我沒忍住,眼淚砸在書脊上,洇出一小片深色。

“陳歲。”

她壓低聲音:“別放棄,明年還有高考。”

我媽一把將書抽走,扔進了路邊的垃圾桶:“我們家的事,用不着你管。”

車開動了。

我趴在車窗上,看着周老師的身影越來越小,最後變成一個模糊的黑點,消失在冬日的灰霧裏。

回到家,迎接我的是姐姐的擁抱。

她身上噴着昂貴的香水,燻得我頭疼。

“歲歲,別怪媽,她也是爲你好。”

她晃了晃手上的鑽戒:“你看,多閃,媽說,等我結了婚,就把那套老房子過戶給我當嫁妝,你放心,以後你出嫁,姐給你包個大紅包。”

我抬頭看她,忽然發現她的臉很陌生。

從小到大,她都是那個站在高處的人,而我連仰望都覺得刺眼。

“姐。”

我聽見自己說:“你從小到大,讓過我一次嗎?”

她愣了一下,隨即笑了:“你怎麼跟媽說話一樣?一家人,談甚麼讓不讓的。”

夜裏,我胃病犯了。

初中時就有的毛病,餓一頓飽一頓落下的根。

我蜷縮在牀上,冷汗浸透了睡衣,咬着牙不讓自己發出聲音。

門外,我爸的聲音低低地傳來:“歲歲沒事吧?”

“能有甚麼事?”

我媽不耐煩:“裝可憐罷了。你睡你的,明天還得去訂婚宴上撐場面呢。”

我爸哦了一聲,腳步聲漸遠。

我盯着天花板,數自己的心跳。

一百下,兩百下。

原來人疼到極致,是哭不出來的。

4.

高三開學,我被取消了競賽資格,還背了一個擅自離校的處分。

公告欄前擠滿了人,有人回頭看我,目光裏有同情,更多的是看熱鬧的興奮。

我低着頭穿過人羣,聽見身後傳來竊竊私語。

“就是她啊,聽說偷家裏錢去會網友......”

“真的假的?看不出來啊。”

“她媽都鬧到學校了,還能有假?”

我攥緊了書包帶,指甲陷進掌心的肉裏。

周老師在走廊盡頭等我,把我拉進空教室,反手鎖上了門。

“陳歲,看着我。”

我抬起頭,對上她的眼睛。

那裏面沒有憐憫,只有一種近乎燃燒的堅定。

“你還有高考。全省前十,清華北大隨你挑。”

她把一沓資料拍在我桌上:“這是我給你整理的,從今天起,每天晚自習後到辦公室找我。”

我張了張嘴,喉嚨裏像塞了一團浸了水的棉花,又沉又澀。

“老師,我媽她......”

“我來對付。”

周老師打斷我,嘴角扯出一個冷笑:“她要是再來鬧,我就告訴她,騷擾高三學生備考,是可以報警的。”

那是我第一次知道,原來有人願意站在我身前。

我開始發了瘋似地學習。

每天只睡四個小時,咖啡當水喝,胃疼了就吞兩片止疼藥。

模考成績一次比一次高,從年級前十到前五,再到穩居第一。

清華招生組來學校那天,我正在做一套數學卷子。

校長親自來班裏找人,笑着說:“陳歲同學,出來一下,有位清華的老師想跟你聊聊。”

我手裏的筆頓住了。

走廊裏,那位老師很年輕,戴着金絲眼鏡,說話溫和有禮。

他問我有沒有意向參加清華的冬令營,說以我的成績,拿到降分錄取資格幾乎是板上釘釘。

我激動得說不出話,只能拼命點頭。

“那好,我聯繫一下你的家長,咱們。”

“不用聯繫了。”

一個聲音從樓梯口傳來。

我媽拎着保溫桶,笑吟吟地走過來,彷彿那天在集訓基地撒潑的人不是她。

“老師您好,我是陳歲她媽。”

她熱情地握住招生組老師的手:“這丫頭身體不太好,有抑鬱症,醫生說了不能去外地,壓力太大容易出事。”

我僵在原地:“媽,我沒有。”

“您看。”

我媽嘆了口氣,眼圈說紅就紅:“一激動就這樣,我們商量好了,就報本地的師範,離家近,我們也好照顧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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