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劃到第九條的時候我停了。
一個直播間,在線觀衆:1。就我一個。
女的,白裙子,頭髮披着,坐在鏡頭前面聊天。畫面暗,只亮着一團光。不是檯燈,是蠟燭。火苗不晃,直直地燒着,像定住了。誰直播點蠟燭?
"今天中午吃了外賣。下午下了點雨,傍晚又晴了。"語氣很慢,說一句停兩三秒。中間喝水的時候我才發現她用的杯子是白色的,上面印着兩個字。沒看清。
她說的是今天的天氣。我今天中午也吃了外賣。今天下午確實下了點雨,傍晚確實又晴了。
一條彈幕飄過去。"來了。"兩個字,ID是一串數字,不像正常用戶名。彈幕飄到畫面下方就停住了,沒滑走,停了三秒才淡掉。
我差點划走。但翻了翻直播時長:四個小時十七分鐘。四個小時,一個人都沒來過。直到我進來。
她停下來,不說話了。然後看鏡頭。
不是主播找互動的那種看法。是在看我。隔着屏幕,好像等了很久,終於有人來了。
"就等你了。"
停了一下。
"我們開始吧。"
我的拇指停在屏幕上。
不可能是在跟我說話。我進來的時候她正好在說,聽着像對我說的而已。
我滑了一下屏幕,退出直播間。手機回到信息流。一個美食博主在教做紅燒肉。我盯着紅燒肉看了兩秒。
手機震了。通知欄彈出來——"方雨 正在直播中"。
我沒點。但直播間自己開了。通知彈出來的同時屏幕已經連上了。
她還在。
同一個位置,同一根蠟燭,同一條白裙子。蠟燭沒矮過,火苗還是直直地燒着。但她坐直了。好像在鏡頭前面等着我重新連上來。
她笑了。嘴角彎了一下,幅度很小。蠟燭的光映在她臉上,下半張臉亮,上半張臉是暗的。笑的時候只有嘴角動了,眼睛沒動。我看多了直播,知道有些主播用笑留住觀衆,商業的,你一進來她就笑。但她的笑不是那種。
她的笑像在說——你終於回來了。
"別走呀。"她說。停了一下。"戲還沒開呢。"
我的後脖子涼了一下。空調出風口在頭頂,風正好吹到那裏。不是空調的事。
她繼續說話了,語氣又恢復到剛纔那種慢慢的節奏:"今天天氣還行。下午下了點雨,傍晚又晴了。我小時候最喜歡這種天。"
她說這些的時候,我盯着她的臉。
我見過這張臉。
三年前。不是在新聞上。是我自己認識的。方雨。我大學室友。畢業以後留在本地做了地方臺的小主持人,後來失蹤了。警方結論是"意外墜亡",遺體在天台下面發現的。那之後很長一段時間我不敢看她的照片,把合照全刪了,連她的電話號碼都沒存。
我以爲我忘了。但臉記着。
我嘴裏唸了一下這個名字。念出聲的時候客廳那邊有甚麼東西掉了一下,很輕,像硬幣碰地板的聲音。我沒回頭看。我養了只貓,貓半夜會弄翻東西。
彈幕區動了。
一個彈幕飄過去。"快點。"
又一個。"別讓那個活人跑了。"
發彈幕的ID我全不認識。一串串數字和字母拼出來的名字,不像正常用戶名,更像是編號。彈幕越來越快,有幾條飄到畫面中間就停住了,跟之前那條"來了"一樣,定在屏幕上好幾秒才淡掉。
"該上臺了。""人來了,人來了。""等了好久。"
我手指發涼。想關掉直播間,拇指往左滑——滑不動。按返回鍵,沒用。屏幕定在直播畫面上,方雨還在說話,還在聊天氣,還在用那種慢悠悠的語氣。好像甚麼都沒發生。
我按了電源鍵。
屏幕黑了。
手機安靜了。空調還在吹,出風口的葉片輕輕擺着,嚓,嚓。房間黑了以後只有窗簾縫裏透進來一點路燈的光。
我把手機扣在枕頭底下。躺回去。閉上眼。枕頭底下是燙的。
心跳在耳朵裏咚咚響。我深呼吸了幾下,吸氣四秒,呼氣六秒。數到第三輪的時候,心跳慢下來了。
可能就是巧合。深夜刷到一個奇怪的直播間,主播說了幾句奇怪的話。網上的怪東西多了去了。明天再看那個直播間,說不定已經下播了。
枕頭底下震了一下。我睜眼。又震了一下。我沒動。
第三下。
我把枕頭掀開。手機屏幕亮着,頂上排了五六條推送通知,全是同一個人的——"方雨 正在直播中""方雨 正在直播中""方雨 正在直播中"
我按住電源鍵,關機。屏幕黑了。震動停了。
我把手機放在牀頭櫃上,離枕頭儘量遠。摘掉耳機——我一直戴着那副舊耳機,睡覺也戴着,隔絕聲音。摘下來的瞬間,房間安靜得不正常。空調聲、冰箱的嗡嗡聲、樓上偶爾傳來的腳步聲,全湧進來了。
但還有另外一個聲音。
很輕。從手機那邊傳來的。
我扭頭看過去。手機屏幕亮了。我沒碰它。屏幕自己亮的。
直播間打開了。方雨在鏡頭裏面。
她在做甚麼?
她在摘耳機。她的手伸到耳朵旁邊,捏住一隻耳機,慢慢往下摘。動作跟剛纔的我一模一樣。但慢了半拍。我摘耳機是一下子扯下來的,她的手在耳朵旁邊停了一下,才把耳機摘下來。
她摘的是左耳。我剛纔摘的是右耳。她的手在左耳旁邊停了一下,換到右邊,重新做了一遍摘耳機的動作。像在糾正自己。
她把耳機放在桌上,抬起頭。看着鏡頭。看着我。
"你也睡不着?"她問。
我站起來。手機沒拿,直接走出臥室,到客廳,開了燈。燈一亮,甚麼怪東西都沒有了。沙發、茶几、電視櫃、陽臺門。都正常。
橘貓饅頭從貓窩裏探出頭看了我一眼,又縮回去了。
我坐在沙發上,彎腰撐着膝蓋,喘了幾口氣。心跳又快起來了。對着茶几上的遙控器看了半天,腦子裏空的。
過了幾分鐘,心跳慢下來了。饅頭不知道甚麼時候跳到我腿上來了,趴着不動。我摸了摸它的頭,它的耳朵轉了一下。
手機在臥室沒再響了。我鬆了口氣。
靠在沙發上,低頭看貓。饅頭翻了個身,露出肚皮。我揉了兩下。貓的毛是暖的,心跳正常,體溫正常。
我抬頭。看到電視。
電視沒開。屏幕是黑的。但客廳燈開着,黑屏像一面鏡子,反射出沙發這邊的情況。我看到了自己——坐在沙發上,低頭摸貓。
反射的畫面裏,我身後站着一個人。
白色的裙子。披着頭髮。臉看不清楚,但輪廓在。她身後還有一團光,暖黃色的,在跳動。客廳裏沒點蠟燭。
她在笑。
我僵住了。想回頭。脖子動不了。
饅頭在我腿上打了個呵欠,翻了個身,繼續睡。貓沒反應。貓甚麼都不知道。
手機在臥室震了。
我盯着電視屏幕裏那個影子,一動不動。它也在看着我。
然後彈幕從電視屏幕上飄過去了。不是從手機上。是從電視屏幕上。
一條彈幕。ID是我的名字。
"該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