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我和傅言深結婚十二年。
女兒從四歲起,每年都會給他寫一封信。
信裏沒有告狀,只有換牙了、拿獎了之類的小事。
十二封信,被她視若珍寶地收在餅乾盒裏。
可傅言深卻在白月光生日宴上,當着女兒的面把盒子扔進了壁爐。
“以後別寫了,清清看見會不舒服。”
面對女兒含淚的錯愕,他冷冷補上一句:
“因爲你總提醒別人,我有個累贅的家庭。”
第二天,女兒在學校操場暈倒。
醫生說病情已經拖延太久,必須儘快手術。
我慌亂地打給傅言深,他卻正陪着白月光做產檢。
“清清情況不穩定,別拿孩子裝病逼我回去,手術費我讓助理轉。”
電話被單方面掛斷。
病牀上的女兒醒來,遞給我最後一張沒被燒燬的殘頁。
上面寫着:爸爸,我知道你說的下次陪我,都不會有下次了。
我紅着眼眶,摸了摸她的頭。
傅言深不知道,女兒的手術成功率只剩下三成。
他也不知道,我已經簽好了離婚協議。
至於他,早就不在我的明年裏了。
......
傅言深的助理轉來八十萬時,女兒剛被推進重症監護室。
轉賬備註寫着:醫療支出,多退少補。
像公司給一件損壞的貨物批了維修款。
護士拿着手術授權書過來,讓我儘快聯繫孩子父親。
她說傅唸的血管情況複雜,原定主刀醫生只有後天有空,錯過這次,至少還要等兩週。
“她等不了兩週。”
“所以必須讓傅先生過來。”
我再次撥通電話。
接電話的是宋清禾。
“許梔,言深在和醫生談事情。”
“讓他接電話。”
“你別急呀,孩子的手術費不是已經給了嗎?”
她聲音很輕,旁邊有人提醒她慢些走。
傅言深隨即接過手機,語氣裏壓着不耐。
“還有甚麼事?”
“後天手術,你來簽字。”
“你是她母親,你籤一樣。”
“醫生要和直系家屬說明風險。”
“我沒學過醫,去了也改變不了結果。”
病房的玻璃映出我的臉。
我握緊手機,問他:“傅念十六歲,你一共參加過她幾次家長會?”
那邊安靜了一瞬。
“許梔,現在說這些有意義嗎?”
“沒有。”
“那就別鬧。清清剛纔胎心不穩,我今晚回不去。”
電話斷了。
護士沒再勸,領我去補辦手續。
登記時,系統裏彈出一份兩個月前的會診記錄。
醫生看了幾眼,神色變得有些奇怪。
“孩子以前來過我們醫院?”
“沒有。”
“可這份檢查很完整,傅先生還來諮詢過手術。”
我的筆停在簽名欄上。
記錄顯示,傅念兩個月前已經達到手術指徵。
會診人後面,清楚寫着傅言深的名字。
那段時間,他告訴我,公司組織家屬體檢,傅念只是有些貧血。
我拿着打印出來的記錄去找主任。
主任沉默了半晌,才說:“傅先生擔心你承受不了,讓我們先別通知你。他說會帶孩子去國外複查。”
“複查了嗎?”
“沒有。”
“爲甚麼?”
主任避開我的視線。
“原定的專家號後來讓給了另一位病人。”
我問是誰。
他沒有回答。
回到病房時,傅念已經醒了。
她看見我手裏的紙,輕輕拽住我的袖口。
“媽媽,爸爸是不是早就知道?”
我替她把氧氣管扶正。
“他工作忙,可能忘了。”
她看了我很久,忽然笑了一下。
“你又替他圓。”
那張殘頁被她壓在枕頭下面,焦黑的邊緣碎了一小塊。
我是古籍修復師。
她從小跟着我認紙、調漿糊,知道燒壞的紙要託底,殘缺的字要留白,不能憑想象補上。
傅念把紙遞給我。
“媽媽,別修了。”
“爲甚麼?”
“有些話沒有後半句,纔是真的。”
她閉上眼前,又告訴我,餅乾盒裏其實不是十二封信。
是十三封。
第十三封,她沒有寫給傅言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