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1章 1

爲了給外出打工的老鄉們提供方便,我騎着三輪車做了五年的流動小飯桌。

老鄉們的工地在哪裏,我就跟到哪,風雨無阻,頓頓兩葷兩素管飽。

工友們見我都得遞根菸,喊一聲“林大廚”。

可當我把 10 塊錢的盒飯漲到 15 塊時,包工頭劉大強竟一腳踹翻了我的竈臺。

“林大軍!你個黑心肝的,都是一個村出來的兄弟,你一份快餐敢賣 15?你想錢想瘋了吧!”

瘋?我用的都是當天的鮮肉和好油,光成本都不止 10 塊。

豬肉漲價,蔬菜翻倍,我硬扛了五年沒變過價。

今天這費力不討好的買賣,終於有人替我掀了。

老鄉們指着我的鼻子罵:

“漲甚麼價,10 塊錢一份你都賺得流油了!資本家都沒你心黑!”

“可不是麼,連老鄉的血汗錢都吸......”

我看着地上那口磕掉漆的鐵鍋,想着它給老鄉做過多少次免費的紅燒肉。

李剛摔斷腿我送了一個月骨頭湯,張順媳婦生娃我免費加了半個月土雞腿......

我以爲做的是同村的情分,可今天才知道,在這幫人眼裏,這情分連 5 塊錢都不值。

我把手裏的白圍裙一把扯下,扔進泥水裏:

老子不伺候了,即日起收攤閉店,各位愛喫哪喫哪去。

劉大強看到我推車走人,往地上吐了口唾沫:

“裝甚麼大尾巴狼?沒你林大軍我們還不喫飯了?看你能撐幾天!”

......

我推着壞掉的三輪車,回到出租屋小院。

“哐當”一聲,我把鏽跡斑斑的鐵門從裏面死死鎖上。

剛在院裏的小馬紮上坐下,門外就響起了“砰砰”的敲門聲。

“大軍,林大軍!開門啊,嫂子知道你在家!”

是劉大強的媳婦,趙彩玲。

我沒動,也沒出聲,只是冷眼看着那扇薄薄的木門。

“大軍啊,你這是幹啥呢?跟強子置甚麼氣啊,他那人你還不知道?狗脾氣,說兩句渾話就過去了,你別往心裏去啊。”

趙彩玲的聲音隔着門板傳來,帶着刻意堆砌的親熱。

見我沒反應,她又繼續說:

“你跟強子可是三十年的發小,穿一條褲子長大的,這點事算啥?工地上一百多號兄弟還等着你開飯呢,你這說不幹就不幹,讓大傢伙喫啥去?”

我心中冷笑。

現在想起兄弟情分了?

現在知道一百多號人要喫飯了?

劉大強一腳踹翻我竈臺的時候,怎麼沒想過這些?

趙彩玲在門外說得口乾舌燥,見我油鹽不進,聲音也帶上了幾分急切和埋怨。

“大軍,你不能這麼不認人啊!強子帶着咱們村裏人出來打工,有多不容易你不知道?你這麼撂挑子,不是讓他難做嗎?你好歹也顧念着三十年的感情啊!”

好一個三十年的感情。

我猛地站起身,拉開了院門的插銷。

“吱呀”一聲,門開了。

趙彩玲正唾沫橫飛地說着,被我突然的開門嚇了一跳,臉上的表情僵在原地。

她手裏拎着兩條嶄新的華子,看起來格外刺眼。

“說完了?”我面無表情地看着她。

趙彩玲愣了一下,隨即臉上又堆起笑:

“說完了,說完了,大軍,你看嫂子給你帶了甚麼,你最愛抽這個。”

她說着就要把煙往我院裏的石桌上放。

我沒理會,側身讓她進來。

“進來吧。”

趙彩玲以爲我的態度有所鬆動,頓時喜上眉梢,連忙跟着我走進院子。

我一言不發,徑直走到院子角落那個半舊的大冰櫃前,一把拉開櫃門。

一股冷氣瞬間冒了出來。

我指着裏面碼得整整齊齊的食材,聲音不大,但每一個字都像釘子一樣砸向她。

“看清楚。”

“這是前兩天剛進的五花肉,膘肥肉厚,一斤二十八。”

“這是東北大米,一袋三百二。”

“這桶油,非轉基因的,一百八一桶,三天就用完。”

“還有這些青菜,我每天凌晨四點去批發市場搶的最新鮮的,從不買隔夜菜。”

我一樣一樣地指給她看,每說一樣,趙彩玲的臉色就難看一分。

“趙彩玲,你也是過日子的人,你給我算算,這些成本要多少錢?”

“我一份盒飯賣 10 塊,我圖甚麼?”

“我圖錢嗎?”

趙彩玲被我問得啞口無言,站在原地,臉色紅一陣白一陣,像開了染坊。

我沒給她喘息的機會,繼續說道:

“我圖的,是當年我爹病重,劉大強的爹送來五百塊錢的救命恩情!”

“我圖的,是他劉大強三十年的兄弟情分!”

我的聲音陡然拔高,帶着壓抑了五年的委屈和憤怒。

“但是今天!”

“這份情,這份恩,已經被他劉大強一腳踩在地上,踩得稀巴爛!”

“從今往後,我林大軍和他劉大強,再無瓜葛!”

趙彩玲被我吼得渾身一哆嗦,她知道我說的全是實話,一個字都反駁不出來。

她還想張嘴說些甚麼挽留的話。

我直接指着大門,下了逐客令。

“滾!”

我上前一步,抓住她的胳膊,幾乎是把她強行推出了院門。

然後抄起桌上那兩條華子,硬塞回她懷裏。

“拿着你的東西,給我滾遠點!”

“砰”的一聲,我再次關上了大門,落了鎖。

趙彩玲在門外覺得面子上徹底掛不住了,終於撕破了臉皮。

“林大軍你個白眼狼!給臉不要臉的東西!”

“你以爲你是誰啊?沒了你我們還喫不上飯了?”

“你等着!有你後悔的時候!”

我聽着門外的咒罵聲漸漸遠去,心中只剩一片冰冷的嘲諷。

在這寸土寸金的一線城市,10 塊錢能喫到我這種品質的飯菜,打着燈籠都找不出第二家。

可笑的是,這羣人被我餵了五年,已經把我的付出當成了理所應當。

他們喫慣了我的血,竟覺得我的血本就該是他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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