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1
我和姐姐嫁給同一戶人家的兄弟,但我們上錯了花轎,嫁錯了人。
本該嫁哥哥的我嫁給了弟弟,姐姐則嫁成了我的嫂子。
儀式已成,無法換回。
婚後不久大伯哥領命出征,戰死沙場。
姐姐因此守寡一生,鬱鬱而終。
我的日子也不好過,夫君對我始終冷淡疏離,
哪怕我百般討好,他也不願親近我半分。
直到臨終前,他站在我牀邊淡淡開口:
“沒娶到你姐,是我此生最大的遺憾。”
“如果有下輩子,我只想讓一切回到正軌。”
再睜眼,我回到上錯花轎的時刻......
1.
“喜婆,這兩頂轎子太像了,你去看看新娘子有沒有上錯了轎。”
我的手已經掀起了轎簾的一角,正要探身出去,聽見這個聲音,整個人僵住了。
是謝硯舟。
上輩子,我喊了數十年這個人的名字,最後卻在病榻前聽他說:
“沒娶到你姐姐,是我這輩子最大的遺憾。”
我慢慢把手縮了回去。
上輩子他沒說過這句話。
他也重生了?
轎簾外面,喜婆的聲音響起來:
“哎喲,二公子提醒得是,這兩頂轎子捱得太近,花轎又是一樣的,可別真弄錯了。”
我聽見腳步聲靠近,然後喜婆掀開了我這邊轎簾的一角,看見是我,又跑去掀了另一頂轎子的。
“果然錯了!快,快把人換回來!”
一陣忙亂之後,我被丫鬟扶着換了轎子。
重新坐定的時候,我能感覺到身下的花轎在微微晃動,外頭嗩吶聲吹得震天響。
我攥着手裏那個蘋果,指節都有些發白。
接下來的儀式,我全程被喜婆和丫鬟攙着,拜了天地,拜了高堂,然後是夫妻對拜。
我低着頭,紅蓋頭的流蘇垂在眼前,晃來晃去。
對面那個人朝我作揖,我垂着眼睛,恰好看見他拱手時露出的手背。
乾乾淨淨的,沒有疤痕。
謝硯舟右手虎口處有一道疤,而謝墨川沒有。
我輕輕呼出一口氣。
“送入洞房——”
喧鬧聲漸漸遠了,我被領進一間屋子,在牀邊坐下。
丫鬟們說了些吉祥話,然後退了出去,門被輕輕帶上。
屋子裏安靜下來,只剩燭火偶爾發出的細微噼啪聲。
我不知道坐了多久,腿都有些發麻了,才聽見門外傳來腳步聲。
門被推開。
一個人走了進來。
我的呼吸莫名有些發緊。
上輩子,謝硯舟掀開蓋頭的時候,第一句話就是“怎麼是你”。
那個瞬間,我對新婚之夜所有的期待全碎了,碎得乾乾淨淨。
所以當喜秤的鉤子伸過來的時候,我的心還是揪了一下。
紅蓋頭被挑開,燭光湧進視線。
我抬起頭,對上一雙漆黑的眼。
謝墨川穿着大紅的新郎袍,站在我面前。
他大約是喝了酒的,眉眼間帶着些微醺的醉意,但那雙眼睛裏藏着的東西,我看不太懂。
不是審視,不是冷淡,甚至有些......怎麼說呢,像是不太確定的期盼?
他看了我幾秒,然後笑了一下。
“姜瑜。”
他叫我的名字。
“嗯。”我應了一聲。
一起喝完合巹酒。
然後我倆就坐在牀邊,誰也沒說話。
我正想開口說點甚麼打破僵局的時候,忽然感覺到身邊的人在慢慢靠近。
他側過身來,朝我這邊傾了傾。
燭光在他身後跳動着,他的眉眼半明半暗,我看不太清他的表情,只感覺到他的氣息一點一點地靠近。
近到我能看清他睫毛的弧度。
我的呼吸莫名頓住了。
然後他的頭突然一歪,直接倒在了我的肩上。
睡着了。
我愣了好一會兒,才慢慢反應過來。
我嘆了口氣,將他扶上牀。
然後吹滅了蠟燭,和衣躺在寬大的婚牀上,也睡了過去。
第二天一早,我們去給公婆敬茶。
謝家的規矩大,公婆端坐在正堂,謝硯舟和姜錦跟在我們身後。
我端着茶碗走過去,跪下,雙手舉過頭頂:“爹,請喝茶。”
公公接了茶。
我又端起另一碗:“娘,請喝茶。”
婆婆笑着接過,說了幾句吉祥話。
整個過程,謝墨川就站在我身邊,該行禮的時候行禮,該說話的時候說話,規規矩矩的。
倒是謝硯舟和姜錦,兩個人站在一起,看着就親近許多。
敬茶的時候謝硯舟還側過頭去,低聲跟姜錦說了句甚麼,姜錦抿着嘴笑了一下。
我收回視線,正好撞上謝硯舟的目光。
他在看我。
不是那種隨意的看一眼,而是在認真地看着我。
我看了回去。
他沒躲,過了兩秒才移開視線。
我不再理他。
上輩子的事情已經翻篇了。
這輩子他娶到了姜錦,我嫁給了謝墨川,各自安好就好了。
我轉過頭,看向站在身側的謝墨川。
他上一世戰死沙場,除了中了圈套,還是因爲他身體出了問題。
這一次,我想讓他活下來。
2.
謝墨川陪我回門,結束回家時,看見路邊有一家藥鋪,我喊停了馬車。
“你等我一下。”
我跳下馬車,跑進藥鋪,跟掌櫃的說了一堆藥材的名字和分量。
付完錢,我拎着一大包藥回了馬車上。
謝墨川看着那包藥,皺了皺眉:“你哪裏不舒服嗎?”
“不是我喫。”我把藥包放在一邊。
“給你喫的。”
“我沒病。”
我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他穿着一件玄色的直裰,襯得肩寬腰窄,站在那裏像一把沒出鞘的刀。
我看了兩秒,目光不自覺地從他臉上移到身上,又移到他臉上。
他突然耳朵就紅了。
“那天晚上......”他頓了頓,聲音低了下去。
“是喝太多了,不是因爲我......”
他說得支支吾吾的,耳朵尖紅得都快滴血了。
我才反應過來他在說甚麼,臉一下子也有些發燙。
“你想甚麼呢?我說的不是那個。”我趕緊打斷他。
他抬眼看我。
“我聽說你小時候掉進過冰湖裏,現在每年冬天還會關節痛。”我說。
“我想幫你調理一下,把病根去了。”
謝墨川愣了一下,然後說:“我現在都好了,冬天也不怎麼痛了。”
“那是因爲現在冬天不算很冷。萬一你去到那種極寒的地方,復發了怎麼辦?”
我盯着他,把藥包往他面前推了推:“我是你娘子,聽我的。我又不會害你。”
他看了我幾秒,忽然笑了起來。
他笑起來很好看,眉眼舒展,嘴角微微上揚,像是冬天裏忽然化開的雪。
他說,
“好,”
“聽娘子的。”
娘子。
這兩個字從他嘴裏說出來,還挺好聽的。
回到謝府,我拿了藥去廚房煎。
我蹲在爐子前面,用小扇子扇着火,藥罐裏咕嘟咕嘟冒着泡。
“妹妹,給誰煎藥呢?”
我轉過頭,姜錦端着一個食盒站在廚房門口,似笑非笑地看着我。
我說:“給謝墨川煎的,幫他調理調理。”
“你在家都沒進過廚房,現在都爲大伯哥煎藥了?”
她走進來,探頭看了一眼藥罐。
“看來你們關係很好啊。”
“姐姐你就別打趣我了。”我把扇子放下,站起來。
“你跟謝硯舟也很恩愛啊。”
姜錦笑了笑,沒接話。
上輩子,姐姐和謝硯舟纔是兩情相悅的那一對。
她跟我說謝墨川人不錯,又說我們姐妹嫁一家也好有個照應,我便應了這門親事。
可後來的錯誤,毀了四個人的人生。
現在回歸正軌了。姐姐和謝硯舟得償所願,挺好的。
藥煎好了,我倒進碗裏,端着小碗往我和謝墨川住的小院走。
路過花園的時候,迎面撞上一個人。
謝硯舟。
他穿着一件月白色的長衫,看見我,他站住了。
出於禮儀,我點了下頭算打招呼,準備從他旁邊走過去。
“姜瑜。”
他叫住了我。
我停下腳步,側頭看他。
他沒說話,就那樣看着我。
我也看着他。
兩個人誰也沒說話。
過了一會兒,他開口了。
“你也重生了,對吧。”
不是疑問的語氣。
我端着藥碗的手緊了緊,面上沒甚麼表情:“我聽不懂你在說甚麼。”
他笑了一聲,目光落在我手裏的藥碗上。
“聽說你姐說你在幫我哥煎藥,你想救他?”他說。
我不說話了。
“你覺得你能改變他的命運?”他看着我的眼睛。
我抬起頭,直視着他。
“你不是也改變了姐姐的命運嗎?”
“我爲甚麼不可以?”
他沒反駁,也沒再說甚麼。
我端着藥碗轉身走了。
身後傳來他的聲音,不大,但我聽得很清楚。
“姜瑜,我現在很幸福。”
我沒回頭。
接下來的日子,謝硯舟和姜錦的關係好得羨煞旁人。
他們每天一起用飯,一起散步。
謝硯舟甚至學着給姜錦簪花,雖然簪得歪歪扭扭的,姜錦還是笑着讓他別摘下來。
而我和謝墨川這邊,說不上多恩愛,但也算相處愉快。
我每天給他煎藥,他都老老實實地喝了,從來不抱怨苦。
我慢慢發現,他是一個很好的聽衆。我說甚麼他都認真聽着,偶爾點點頭,或者問一兩個問題。
不冷淡,也不過分熱情。
剛好。
這天,我和丫鬟出門買藥材,剛進大門,就看見府裏的僕人三三兩兩聚在一起,神色都有些激動。
“怎麼了?”我拉住一個丫鬟問。
“少夫人,宮裏來人了!”丫鬟說。
“皇上派人來宣旨,讓大公子三天後帶兵出征!”
3.
謝家本就是將軍世家。
帶兵出征,對謝家人來說不是甚麼新鮮事。
但我還沒準備好。
我抱着藥包快步走回小院,推開房門。
謝墨川正坐在桌前整理他的兵書,見我進來,他放下手裏的東西,站起來走到我面前。
“小瑜。”
他突然叫了我的小名,我愣了一下。
“對不起。”他的聲音不高,但很認真。
“你才嫁過來,我卻要出征了。”
我的心突然慌了起來,一下一下地跳,像是要從胸腔裏蹦出來。
我猛地伸手抓住了他的手。
“非得是你去嗎?”我抬起頭看着他。
他低頭看着我的手,飽含歉意卻又無比認真地說:
“我是謝家長子,這是我的責任,對不起。”
謝家世代從軍,保家衛國是刻在骨子裏的東西。
我看着他的堅定的眼神,挽留的話在嘴邊轉了幾圈,最後還是嚥了回去。
三天一晃而過。
出發那天,謝墨川穿上了鎧甲。
銀白色的甲冑在日光下泛着冷冷的光,襯得他整個人像一把出鞘的長刀。
他站在馬旁邊,看見我走過來,停下動作。
我走到他面前,踮起腳尖,在他耳邊輕聲說了一句話。
他的身體僵住了。
我退開半步,看着他的眼睛,又說:“你信我。”
他的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然後伸出手,握住了我的手。
“等我回來。”
他翻身上馬,最後看了我一眼,然後打馬而去。
身後塵土飛揚,我站在門口,看着那隊人馬越來越遠,直到變成天邊的一個小黑點。
謝墨川走後,日子一下子變得很慢。
以前他在的時候,他坐在書房裏看書,我坐在他對面寫字畫畫,兩個人各忙各的,誰也不說話。
但那種安靜不讓人難受,反而有種說不出的踏實。
現在書房空了,只剩我一個人。
不習慣。
很不習慣。
謝墨川離開後的第一個月,邊境傳來捷報。
他拿回來一座城。
消息傳回謝府的那天,全家人都很高興。
婆婆賞了府裏所有人每人二兩銀子,連廚房的雜役都有份。
可我卻愈發不安,因爲離上輩子謝墨川戰死的日子越來越近了。
臘月十八。
這個日子我一輩子都忘不了。
上輩子,謝墨川就是在這天戰死的。
這天我正在房中繡花。
我的心突然慌了起來。
針突然扎進我的手指。
一滴血珠冒出來,落在繡了一半的紅梅上,很快暈開。
我放下針線,走到窗邊,看着外頭的雪。
沒事的。
我這輩子給他調理了身體,他不會像上輩子那樣因爲舊傷復發被困住了。
他不會有事的。
我一遍一遍地告訴自己,像是在說服自己。
半個月後。
那天我正坐在院子裏曬太陽,丫鬟急匆匆地跑進來,臉色白得像紙。
“少夫人,少夫人,”
“怎麼了?”
“大公子他......戰報傳回來了,大公子他......”丫鬟的眼淚掉了下來。
“殉國了。”
“屍骨無存。”
後面的事情我記得不太清。
我只記得我站起來的時候腿是軟的。
走到前廳的時候婆婆已經哭暈過去了,公公鐵青着臉坐在椅子上,手一直在發抖。
謝硯舟站在一旁,看見我進來,他的目光落在我身上,眼底有一瞬間的複雜。
我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有人來扶我,有人在哭,有人在說話。
所有聲音都像是隔了一層水,模模糊糊地傳進耳朵裏。
葬禮那天,下着雨。
我穿着孝服跪在靈堂裏,面前是一具空棺。
沒有屍身,只放了一套他生前穿過的衣服。
我跪在那裏,腦子是空白的。
我還是沒能改變他的命運。
賓客散去之後,謝硯舟找到我。
他穿着一身素衣,站在廊下,雨水順着屋檐滴下來,在他面前落成一道簾子。
“姜瑜。”他叫住我,聲音比平時低了些。
“我哥不在了,你以後打算怎麼辦?”
我沒說話。
“你也見過上輩子你姐姐的結局,孤零零一個人......要不你跟我吧。”
我盯着他,以爲自己聽錯了。
“你都已經得償所願娶了我姐了,又來招惹我做甚麼?”
我壓着火氣。
“我現在是你大嫂!”
他沉默了兩秒,抬起頭看着我:
“因爲我發現我對你還是有點感情的。”
“你姐姐雖然性子好,跟她在一塊兒確實舒服。”
“但——”
他頓了一下。
“你好像比她有趣一些,再說就算我喜歡她,也不耽誤我喜歡你啊。”
雨聲忽然變得很大。
我攥緊了袖口,指節發白。
“你姐姐也同意的,還說你一個人可憐,讓我照應你。”
他看着我,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一件再正常不過的事。
“我這可是爲你好——”
我被他的無恥震驚,正抬起手,準備狠狠甩他一巴掌。
一個聲音從廊下傳來,不急不緩,卻像一把刀一樣插進雨幕裏。
“覬覦自己哥哥的妻子?”
“謝硯舟,你可真是我的好弟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