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 章
時間轉眼到了我十歲那年。
冷宮的冬天比以往都要難熬。
我坐在漏風的窗臺下,手裏捏着一顆帶血的狼牙。
這是我花了三年時間,從後山亂葬崗撿回來,親手喂大的一隻野狼崽。
我叫它阿玄。
冷宮裏沒人管我的死活,連送來的餿水都是冰碴子。
是阿玄每天夜裏溜進御膳房,叼回半個發硬的饅頭,才讓我活過了三個冬天。
它從來不叫,只會用那顆毛茸茸的腦袋蹭我的掌心。
但現在,它死了。
昨天下午,賀錦瑟的十歲生辰宴在太極殿大辦。
萬邦來朝,奇珍異寶堆成了一座小山。
她卻嫌太悶,帶着一羣人逛到了御花園偏僻的角落。
阿玄當時正在那裏挖我埋下的一塊碎骨頭。
它沒有招惹任何人。
只是因爲賀錦瑟路過時,阿玄抬起頭,那雙幽綠的眼睛看了她一眼。
“那是甚麼怪物?好可怕的眼神!”
賀錦瑟尖叫一聲,整個人撲進了鎮國大將軍之子,也是她青梅竹馬的顧修遠懷裏。
顧修遠立刻拔出腰間的佩劍。
“畜生也敢驚擾長公主!”
我當時正躲在假山後面撿樹枝。
聽到動靜,我連滾帶爬地衝出去,擋在阿玄面前。
“別S它!它是我的狗,它不咬人的!”
我死死抱住阿玄的脖子,渾身都在發抖。
阿玄似乎感覺到了危險,喉嚨裏發出低低的嗚咽聲。
大皇子和二皇子也趕到了。
大皇子一把揪住我的頭髮,將我狠狠拽開。
頭皮撕裂般的疼痛讓我眼前一黑。
“一個冷宮的瘋丫頭,竟然敢在皇宮裏養野狼?”
二皇子皺着眉頭,掏出帕子擦了擦手,彷彿沾染了甚麼髒東西。
“錦瑟,有沒有嚇着?”
賀錦瑟捂着心口,眼淚一顆顆往下掉。
“二哥,那隻狼剛纔想咬我,我好怕。”
顧修遠冷笑一聲,提劍走向阿玄。
“長公主莫怕,臣這就把它的皮剝下來,給您做個腳墊壓驚。”
我瘋了一樣掙扎,甚至張口咬住了大皇子的手腕。
大皇子喫痛,反手一巴掌重重扇在我臉上。
我飛出去兩米遠,耳邊一陣轟鳴,嘴角撕裂般地往外冒血。
“不要!求求你們!”
我爬過去,抱住顧修遠的靴子。
“它是喫素長大的,它真的不咬人!”
“長姐,我把它關在冷宮裏,再也不讓它出來,求你饒了它!”
賀錦瑟看着我卑微到泥土裏的樣子,嘴角勾起一抹微不可察的冷笑。
她走到顧修遠身邊,輕輕拉住他的衣袖。
“修遠哥哥,九妹妹哭得這麼可憐,要不就算了吧。”
萬人迷光環讓顧修遠對她的話深信不疑。
他看着賀錦瑟,滿眼都是柔情。
“殿下就是太善良了,這畜生野性難馴,今日放過它,明日若傷了殿下千金之軀怎麼得了?”
顧修遠一腳將我踢開。
他走到阿玄面前。
阿玄沒有反擊,它記着我的囑咐,在皇宮裏絕對不能咬人。
它只是靜靜地看着我。
然後,顧修遠的劍落了下去。
一劍。兩劍。三劍。
我聽着利刃刺破皮肉的聲音,看着那殷紅的血噴濺在御花園潔白的雪地上。
阿玄甚至沒有發出一聲哀嚎。
它只是努力朝我的方向伸了伸前爪,然後徹底閉上了眼睛。
我僵在原地,連哭都哭不出來。
世界彷彿在這一刻被按下了靜音鍵。
顧修遠熟練地將阿玄的皮剝了下來,嫌棄地把血淋淋的屍體踢進了旁邊的荷花池。
“殿下,這狼皮顏色倒是不錯,回頭臣讓人硝制好,給您送去。”
賀錦瑟看着地上的血跡,嬌嗔地捂住眼睛。
“太血腥了,修遠哥哥壞死了。”
一羣人簇擁着她,有說有笑地離開了。
沒有一個人回頭看我一眼。
我不知道在雪地裏坐了多久。
直到天黑,我才爬進冰冷的池水裏,把阿玄撈了上來。
它已經僵硬了。
我抱着那團血肉模糊的屍體,回到了冷宮。
在院子裏徒手挖了一個坑,把它埋了。
那顆帶血的狼牙,是我從它嘴裏硬生生拔下來的唯一遺物。
門外傳來腳步聲。
賀錦瑟穿着單薄的斗篷,一個人走進了冷宮。
她沒有帶侍衛,因爲她知道,現在的我連反抗的力氣都沒有。
“哭完了?”
她踢了踢新翻的泥土,笑得前仰後合。
“賀雲瑤,你上輩子不是挺能裝的嗎?”
“不是集團千金,不是甚麼都不缺嗎?”
她蹲下身,直視我的眼睛。
“現在呢?連條狗都護不住。”
我把狼牙貼身藏好,緩緩抬起頭。
“長姐教訓得是。”
“妹妹命賤,不配擁有任何東西。”
賀錦瑟滿意地笑了。
“記住這種感覺。”
“你擁有的每一樣東西,我都會親手毀掉,直到你一無所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