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 章
"一張經濟艙,下午兩點的。"
機場櫃檯的工作人員看了看我的身份證。
"鹿女士,您沒有托運行李對吧?"
"沒有。"
一個登機箱,一個雙肩包,就是我從這段關係裏帶走的全部。
過完安檢,我在候機廳找了個角落坐下。
手機已經被我調成了勿擾模式,只有收藏的聯繫人能打進來。
收藏名單裏沒有祁嶼,沒有程硯白,沒有衛洲。
曾經有的,一個月前我清理通訊錄的時候,順手取消了。
那天晚上我問祁嶼週末要不要一起喫飯。
他說在幫沈星搬宿舍。
我說我也去幫忙。
他說"人夠了,你不用來"。
我放下手機,看着收藏列表裏他的名字,忽然覺得很可笑。
收藏一個從來不會主動找你的人,有甚麼意義。
候機廳的廣播在循環播報航班信息,空調開得很低。
我裹緊了自己的外套。
出發前整理行李,我發現我連一件祁嶼的衣服都沒有。
戀愛兩年,他從來沒有把外套披在我身上過。
但沈星來了三個月,他的衝鋒衣、衛衣、連帽衫,輪着往她身上套。
程硯白說沈星體質弱,容易着涼。
衛洲說沈星不經凍,得照顧着。
祁嶼不說話,直接脫衣服給她。
我呢?
大二冬天下大雪,我們幾個去喫火鍋。
出門的時候我只穿了一件薄毛衣,凍得直哆嗦。
程硯白看了我一眼:"你怎麼不多穿點?"
衛洲笑:"鹿曉羽抗凍,出了名的。"
祁嶼把手揣在兜裏,走在最前面,頭都沒回。
我追上去拽了拽他袖子:"你外套借我穿一下。"
他皺了下眉:"你自己不帶衣服怪誰?"
旁邊程硯白解圍:"行了行了,快走吧,火鍋店要排隊了。"
那頓火鍋我坐在靠門的位置,每次有人推門進來,冷風就直灌我後背。
沒人跟我換座。
後來我學會了,出門永遠多帶一件衣服。
不是因爲怕冷。
是因爲不會有人替我擋風。
手機亮了一下,是個陌生號碼發來的短信。
"曉羽姐,我是沈星。硯白哥把你手機號給我了。你是不是因爲今天早上的事生氣了?真的對不起,我不是故意的。我跟他們說了要叫你的,但祁嶼哥說你睡得沉,不想吵你。你別怪他們好不好?"
祁嶼說我睡得沉。
他知道我睡眠淺。
我們在一起兩年,他翻個身我都會醒。
他不是覺得我睡得沉。
他是不想叫我。
有沈星在的場合,我多餘。
不叫我,四個人剛好湊齊,拍照好看,聊天熱鬧,不用照顧那個永遠慢半拍的鹿曉羽。
我沒回沈星的短信。
又過了十分鐘,程硯白的微信進來了。
"鹿曉羽,沈星都跟你道歉了,你還鬧甚麼?她一個學妹,臉皮薄。"
後面跟了一句:"你要是覺得今天早上不開心,晚上回來我們請你喫頓好的,行了吧?"
請我喫一頓好的。
就像每次他們忘了我之後的補償方式。
忘了幫我佔座,請喫飯。
忘了叫我集合,請喫飯。
忘了我的生日——
那次連飯都沒請。
大三那年我生日,提前一週在羣裏說了。
程硯白說記住了。衛洲說"放心,不會忘"。祁嶼發了個蛋糕的表情包。
生日當天,我定了餐廳,五個人的位置。
到了才知道,沈星那天也約了他們,說她拿到了一個攝影比賽的入圍通知,想慶祝一下。
程硯白問我:"你不介意跟沈星一起慶祝吧?"
我說不介意。
那頓飯從頭到尾在聊沈星的攝影作品。
祁嶼幫沈星修圖,程硯白幫她選參賽照片,衛洲舉着杯子敬她。
沒人提我生日。
一個字都沒有。
喫到一半,我去洗手間。
回來的時候聽到沈星在說:"今天好開心呀,謝謝大家專門出來陪我慶祝。"
專門。
那是我定的餐廳,我選的位置,我提前一週說好的日子。
但在所有人眼裏,那是沈星的慶功宴。
我坐回去,笑着舉起杯子:"來,敬沈星。"
祁嶼看了我一眼,碰了碰我的杯子。
那是那天晚上,他唯一一次看我。
第二天,程硯白在羣裏發了聚餐的照片。
九宮格,每一張都有沈星。
他配文:"恭喜我們的小攝影師。"
底下衛洲評論:"必須入圍!"
祁嶼點了贊。
沒有人記得,那天其實是我的生日。
候機廳的廣播響了。
"前往本市的旅客請注意,您的航班即將開始登機。"
我站起來,背上包。
手機最後亮了一下。
衛洲的消息。
"羽羽,你到底在哪?祁嶼有點急了,你是不是故意不接電話?別太過分了,大家都是爲你好。"
爲我好。
這三個字我聽了四年。
他們把我的退讓叫懂事,把我的沉默叫好脾氣,把我的消失叫鬧情緒。
從來沒有人想過,一個人會不會真的傷心到不想回來。
登機口排着短短的隊,我站在最後面。
掃完登機牌,走過廊橋。
艙門關上的那一聲悶響,像一個句號。
手機還亮着,祁嶼又發了一條。
"鹿曉羽,你再不回消息,我真生氣了。"
我看着這句話,忽然笑了。
他在生氣。
他不是在擔心我。
他是在生氣,覺得我不聽話。
飛機開始滑行,窗外的跑道在往後退。
我關掉了手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