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 章
客廳裏靜得只能聽見掛鐘走動的聲音。
北邊那個次臥,常年不見陽光。
牆皮早就因爲漏水受潮剝落了一大塊,冬天冷得像冰窖,夏天悶得像蒸籠。
過去五年,那個房間堆滿了雜物,還有婆婆換下來的廢舊紙尿褲和空藥盒。
我看着婆婆。
“媽,您讓我把主臥騰出來?”
“怎麼?委屈你了?”婆婆翻了個白眼,摸着脖子上的金項鍊,
“這是我買的房子,房產證上寫的是我的名字。我讓誰住哪個屋,還得經過你同意?”
我深吸了一口氣。
這套房子確實是婆婆的名字。
但當年買房的首付,是我爸媽拿出了大半輩子的積蓄,三十萬,添在裏面的。
爲了這事,婆婆當年在婚宴上逢人便誇我是個倒貼的好媳婦。
陳建走過來,扯了扯我的袖子。
“行了,媽也是心疼大哥。大哥大嫂在南方睡了五年地下室,落下了一身風溼。北屋確實潮,大哥住不了。”
“他有風溼住不了,我就能住?”我甩開他的手。
“你年輕啊!”王麗在旁邊插嘴,一邊剝着砂糖橘,一邊漫不經心地說,
“再說了,北屋收拾收拾不一樣睡人嗎?弟妹,你要是嫌髒,我出錢請個保潔總行了吧?”
她從鱷魚皮的包裏抽出一張紅色的百元大鈔,啪地一聲拍在茶几上。
一百塊。
請個保潔。
浩浩跑過去,一把抓起那一百塊錢。
“媽媽,我要買奧特曼!”
“買買買,兒子乖。”王麗親了浩浩一口,斜着眼睛看我,“弟妹,你看,錢我都出了,你還有甚麼不樂意的?”
我沒看那一百塊錢,轉頭走向主臥。
陳建以爲我妥協了,鬆了口氣,跟在後面。
“這纔對嘛。一家人,讓一讓就過去了。我幫你一塊兒搬。”
他打開衣櫃,開始往外抱我的衣服。
動作很快,生怕我反悔。
我站在牀邊,看着他把我的大衣和毛衣胡亂揉成一團,往舊紙箱裏塞。
“你把底下那個帶鎖的抽屜打開。”我指了指衣櫃最下方。
陳建愣了一下:“開那幹嘛?裏面不就是些舊票據嗎?”
“打開。”
他皺了皺眉,從鑰匙串上找出一把小銅鑰匙,擰開了抽屜。
裏面是一個厚厚的黑色筆記本。
我走過去,拿起來,翻開。
“五年前,媽急性心梗住院,手術費加支架,一共六萬八。你拿不出錢,我回孃家借了四萬。”
我念着上面的數字,聲音不大,但足夠外面的三個人聽見。
“四年前,浩浩肺炎住院兩週,醫藥費八千,我墊的。”
“三年前,媽換降壓藥,一年一萬五,我交的。”
“這五年來,浩浩每年的學費兩萬四,五年十二萬,全是從我的理財賬戶裏劃的。”
我拿着筆記本,走到客廳,直接扔在茶几上。
“啪”的一聲悶響。
王麗嚇了一跳,手裏的橘子掉在地上。
陳強皺起眉頭:“弟妹,你這是甚麼意思?算舊賬啊?”
“不是算舊賬。”我看着他,“這是親兄弟明算賬。”
我點着那個筆記本。
“我算了一下,這五年,你們一家子花了我將近二十五萬。
既然大哥大嫂發了財,帶回了金項鍊,這二十五萬,甚麼時候結清?”
婆婆的臉瞬間拉得老長。
“林穗,你鑽錢眼裏了是不是?一家人你跟我算得這麼清?你喫我的住我的,我跟你算過房租嗎?”
“房租?”我冷笑了一聲,“媽,買這套房子的時候,我孃家出了三十萬首付。
就算按市價算房租,這五年的房租也抵不上我墊付的錢。”
王麗眼珠子一轉,目光落在我那個黑色的筆記本上。
她突然笑了,站起身。
“弟妹啊,不是當嫂子的賴賬。實在是......我們手頭的錢真的都在南方那個工程裏套着。
只要工程一結款,別說二十五萬,五十萬我也給你!”
她走過來,親熱地去拉我的手,被我躲開了。
她也不覺得尷尬,自顧自地說:“其實嫂子這次回來,還有一個賺錢的路子。
我看你理財賬戶裏應該還有點閒錢吧?不如投到我們工程裏,三個月,保本息,利息給你算百分之二十。到時候賬咱們一起平,怎麼樣?”
她盯上了我僅剩的一點婚前存款。
那是當年我爸車禍去世後,留給我的最後一筆賠償金,一共十萬。
“沒有閒錢。”我冷冷地說。
“怎麼會沒有呢?”陳建從主臥走出來,“你那張建行的卡里,不是一直存着十萬塊的死期嗎?上個月你還跟我說快到期了。”
他毫無保留地掀了我的底牌。
王麗的眼睛亮了。
“弟妹,你看,自家人還能騙你嗎?放着也是放着,不如借給大哥應急。”
“我說過了,沒有。”
婆婆突然一拍桌子,站了起來。
“林穗!你大哥大嫂好聲好氣地跟你商量,你別給臉不要臉!
今天這錢,你借也得借,不借也得借!只要你還是陳家的媳婦,你的錢就是陳家的錢!”
她指着我的鼻子,唾沫星子橫飛。
“你要是不拿錢,馬上給我從這個家裏滾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