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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紅星機械廠待了三年,我每天喝茶看報,偶爾在廢紙上寫畫。
媳婦林曼是技術科科長,也是我的頂頭上司。
我上班喝茶看報,李廠長不但不管,還常來找我。
久而久之,廠裏都傳我是他的私生子。
新來的趙副廠長拿我燒第一把火。
大會上,他先笑着問我和李廠長的關係。
我如實回答:“沒有半點血緣。”
他立刻變臉,當衆罵我是佔着八級工名額的寄生蟲,要扒我工服,收我工牌。
臺下掌聲雷動,所有人都覺得被我騙了三年。
他們不知道,我確實不是李廠長的親戚,而是重工部祕密派駐的國家特級專家。
全廠只有李廠長知情,平日把我當祖宗供着。
我拎起李廠長送來的大白兔奶糖,平靜起身。
“開除可以,糖我帶走。”
走出兩步,我又停下,回頭笑了笑。
“對了,趙副廠長既然要整頓風紀,麻煩替我轉告李廠長。”
“從明天起,別再跟供菩薩似的,天天給我送喫的了。”
......
拿着幾張塗滿德文參數的草稿紙,我大步跨出一車間的大門。
身後,趙副廠長的官腔隔着破玻璃窗傳來。
“同志們看到了吧?這就是廠裏的毒瘤!”
“清除了他,我們的生產效率才能更上一層樓!”
鬨笑聲響成一片。
我沒回頭,捏了捏那包大白兔奶糖。
剛走到辦公樓走廊,一道身影攔住了去路。
林曼。
的確良白襯衫扎進藏青色長褲,臉蛋白皙漂亮。
那雙桃花眼三年前總亮晶晶地望着我,如今只剩嫌惡。
她昂起天鵝頸,擺出知識分子的架子。
“沈舟,你能不能別總是這麼頑劣?”
“你知不知道今天在大會上有多丟我的臉?”
我看着這個名義上的妻子,笑出了聲。
“你是說我沒繼續留在車間,給你當免費墊腳石?”
林曼的臉僵了一瞬,很快換上大義凜然的表情。
“爛泥扶不上牆,我也不能眼睜睜看着你拖累整個技術科。”
她從公文包裏抽出一張紙,甩到我胸口。
“爲了大局,也爲了各自體面,簽了吧。”
離婚申請書。
白紙飄落在地。
三年前,她初來廠裏,弄壞了關鍵零件,在暴雨中哭得喘不上氣。
是我熬了一整夜幫她瞞天過海,保住了飯碗。
那時候她哭着發誓,說一輩子對我好。
三年,我甘願藏起鋒芒,在背後一級級給她遞梯子。
她爬上技術科科長的位置,頭一件事就是踢開我這個“污點”。
握奶糖的手指捏得發白。
“嫌丟人了?”
我彎腰撿起申請書。
林曼揚起下巴。
“人往高處走,沈舟。”
“怪就怪你自己不思進取。”
我拔出口袋裏的鋼筆,簽了名字。
“行,成全你。”
申請書拍回她手裏。
除了那幾張草稿,甚麼都沒要。
淨身出戶,轉身走出家屬院,沒多看她一眼。
......
回到廠外單身宿舍,我把“廢紙”鋪平在桌上,推演完最後一組德文參數。
攻克了。
這臺德國機牀最核心的參數難題,蟄伏三年,有了完美的理論支撐。
只是參數剛算出來,還沒來得及回車間對機器做實操升級。
桌上黑色搖把電話響了。
李廠長的祕密專線。
“沈工!”
老頭子的聲音急得冒火。
“參數推演出來沒有?”
我端起搪瓷茶缸喝了口水。
“成了。不過機器沒動,升級調試都沒開始。”
“哎喲我的老天爺!”
李廠長一拍大腿,聲音發抖。
“那姓趙的王八蛋瘋了!趁今天去市裏開會,爲了邀功,居然越過我。”
“直接把涉外機牀全面完工的報告交上去了!”
“他打包票說技術科把機器修好了!省廳和重工部等了三年,高興壞了,明天一早就帶德國專家來驗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