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1章

新婚夜,我把作廢的回城指標扔進了竈膛。

嫁給村裏成分最差的泥腿子,我這輩子都爛在了西北的窮山溝裏。

木門被猛地踹開。

霍錚帶着滿身風雪衝進來。

他連氣都沒喘勻,從懷裏掏出一個沾滿黑煤渣的布包。

裏面是一套絕版的數理化叢書,和一沓帶着血跡的毛票。

他的手背上全是新添的血口子,卻把這些拿命換來的東西砸在我面前,眼眶通紅:

“國家恢復高考了。”

“拿着錢,去考。”

......

“砰!”

大隊長李大強一腳踢翻了屋裏唯一的一口破鍋。

“林婉,你這資本家的小姐還真敢嫁!”

他吐了口唾沫,冷笑着看我。

“嫁給村裏成分最差的泥腿子,你這輩子都別想回城!”

“等着爛在西北這窮山溝裏吧!”

李大強帶着人罵罵咧咧地走了。

破舊的土坯房裏,冷風順着窗戶縫直往裏灌。

今天是霍錚娶我的日子。

他爲了保住我不被李大強糟蹋,頂着全村的唾沫星子領了證。

可他人呢?

從天黑到現在,連個人影都沒有。

我抖着手,從包袱底翻出那張紙。

《回城指標申請書》。

上面蓋着作廢的紅戳。

李大強說得對。

我嫁給了霍錚,這輩子都完了。

我摸到火柴,劃亮。

火苗舔舐着紙邊緣,一點點吞噬掉我最後的指望。

火光映在我的臉上,燙得出奇。

就算死,我也不想在這泥沼裏熬一輩子。

“砰——”

本就搖搖欲墜的木門被人猛地踹開。

風雪卷着一個高大的黑影衝了進來。

是霍錚。

他連氣都沒喘勻,大步跨到炕前,死死盯着竈膛裏燒成灰的紙。

“你幹甚麼?”

我聲音嘶啞,眼眶發酸。

他沒說話。

只是猛地扯開破舊的棉襖,從貼身的裏衣裏掏出一個布包。

他手抖得厲害。

布包解開,裏面是一沓毛票。

有一毛的,兩毛的,還有幾張皺巴巴的大團結。

這沓錢上,沾滿了黑色的煤渣,還有暗紅色的血跡。

“啪。”

他把錢砸在炕蓆上。

跟着錢一起砸下來的,還有幾本用油紙包得嚴嚴實實的書。

《數理化自學叢書》。

這是現在市面上根本買不到的絕版教材。

我愣住了。

腦子裏嗡嗡作響。

“你哪來的這些?”

我撲過去,抓住他的手。

他的手背上全是新添的血口子,指甲縫裏塞滿了黑煤泥。

“黑煤窯。”

他聲音很沉,帶着粗重的喘息。

“大強斷你的路,俺給你鋪。”

他反手握住我的手腕,力氣大得驚人。

那雙熬得通紅的眼睛死死盯着我。

“國家恢復高考了。”

“拿着這些錢,看書。”

“考出去。”

眼淚瞬間砸了下來。

他一個連飯都喫不飽的糙漢,私自跑去那種死過人的黑煤窯挖煤。

就爲了給我換一套書。

“我不去......”

“霍錚,我走了你怎麼辦?”

我哭出聲,拼命搖頭。

他猛地鬆開手,往後退了一步。

高大的身軀在昏暗的屋裏顯得格外佝僂。

“俺爛在泥裏,認命了。”

他垂下眼,不敢看我。

“你不一樣。”

“你是天上飛的,不能折在俺們這窮山溝裏。”

他轉過身,一瘸一拐地往外走。

風雪重新灌進來。

我藉着微弱的火光,突然看到他在雪地上留下的腳印。

左腳的印子,是鮮紅色的。

血。

全都是血。

“霍錚!”

我尖叫一聲,追到門口。

但他已經走進了漫天的暴雪裏。

我死死抱着那套書和那沓帶血的毛票。

指甲深深掐進肉裏。

李大強想逼死我。

可霍錚拿命給我墊出了一條活路。

我不能死。

我得活。

我得考出去。

就在這時,院牆外突然傳來一陣嘈雜的腳步聲。

手電筒的光亮刺破了風雪。

“大隊長,霍錚那狗崽子剛纔偷偷溜回村了!”

“他敢去黑煤窯幹私活,那是割資本主義尾巴!是盲流!”

李大強的聲音透着陰狠的得意。

“搜!”

“把他私藏的那些反動書全給我燒了,看這小賤人拿甚麼考!”

我心裏猛地一沉,死死將那套書護進了懷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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