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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我帶着那份未按手印的代管文書去了謝府書房。
謝璟宸正在翻閱族譜,頭也不抬。
"還不死心?"
他用手邊一支紫竹玉簫敲了敲文書的落款欄。
我的目光停在那支簫上。
簫身繫了一枚新的流蘇穗。
月白色。
沈知意慣用的顏色。
那支簫是他當年親手做給我的定情之物。
兩年前他說簫弄丟了,四處尋不着。
原來不是弄丟了,是給了她。
我伸手拿起來。
謝璟宸皺眉。
"別動,知意用習慣了。"
"這是我的。"
"一支簫而已。"
他從抽屜裏取出一對銀鐲子,推到我面前。
"昨日的事不再提,拿去戴。"
我沒有接。
"你把她的穗子掛上去,也是因爲她更合適?"
沈知意端着茶進來,聞言停在門邊。
"姐姐,對不住。表哥說這是庫裏的舊物,我不知道它對姐姐有特殊意義。"
她立刻伸手要解穗子。
"姐姐若在意,我這就取下來。"
謝璟宸按住她的手。
"你掛着順手,不必換。"
他看向我。
"阿寧,你以前沒有這麼小氣。"
我慢慢鬆開手。
三年前,他在沈家門外等了一整夜。
那天大雨,他把簫遞給我,說我站在校場上的樣子比任何人都出衆。
後來他說,妻子成日舞刀弄槍不體面,我便把銀槍收了。
如今他記得沈知意習慣用哪支簫,卻忘了那支簫爲甚麼屬於我。
管事匆匆進來稟報。
"家主,外邦使臣到了。"
謝璟宸起身整理衣冠。
"阿寧,一起去議事廳。知意剛接手茶席,不太熟,你替她兜底。"
我沒有動。
"我是以甚麼身份出席?"
"我的妻子。"
"可在族親面前,你說我不曾親歷祭儀。"
他不耐地看了一眼天色。
"一家人,分甚麼你的我的?"
議事廳中,茶席已經擺好。
沈知意着一身素裙端坐其上,身前排着全套的茶器具。
茶席開始後,她連犯了三處失儀。
茶序顛倒,先奉了客後奉了主。
器皿不對,用了煮花茶的壺沏碧螺春。
水溫過高,嫩芽燙得發黃。
使臣臉色越來越難看,用異邦語低聲質問,接待之人是否具備待客的基本禮數。
沈知意捏緊茶盞,求助地看向我。
謝璟宸淡聲開口。
"阿寧,補茶。"
"這是她的席面。"
"現在不是賭氣的時候。"
"昨日你說,她比我更合宜。"
議事廳裏一片沉默。
謝璟宸壓低聲音。
"你若把這席茶補好,今日的品級可回到中二品。"
我看了他片刻,還是接過茶器。
不是爲了品級。
那席茶關係着父親舊部籌謀半年的邊貿通商,這是三十多名老兵半年的心血。
一套完整的茶禮行雲流水。
溫杯、投茶、注水、分湯。
使臣起身拱手。
"沒想到謝家主母茶藝如此精道,方纔那位......恐怕還需歷練。"
我剛要回禮,謝璟宸便打斷。
"她只是從旁幫襯。"
沈知意笑着補上一句。
"姐姐在內宅太久,偶爾出來露一手也是好的。"
使臣神色詫異。
"以夫人之能,困在後宅太可惜了。"
謝璟宸臉色淡下來。
"她不宜操持繁務。"
他當着使臣和所有人的面,將我補好的茶盞端給沈知意。
"知意,辛苦了。"
這句辛苦,不是對我說的。
晚膳時,沈知意舉盞。
"姐姐,這杯茶我敬你。沒有你,我撐不下來。"
我按住杯口。
"我不喝。"
謝璟宸看過來。
"她向你示好,別不識抬舉。"
"我最近不能飲冷茶。"
沈知意眨了眨眼。
"姐姐面色不好,莫非......有了?"
我的手指驟然蜷緊。
謝璟宸卻冷笑了一聲。
"她連自己的言行都管束不住,眼下不宜養育子嗣。"
他將一盅藥酒推到我面前。
"喝完,昨日的事翻篇。"
我看着杯中晃動的琥珀色液體,胃裏一陣翻湧。
"如果我真的有了身孕呢?"
"那就先讓大夫評估。體虛、情緒、胎象,所有項目達到中上品,再考慮留下。"
我盯着他,忽然覺得面前的人很陌生。
沈知意打圓場似的笑了笑。
"表哥要求高,也是爲了孩子好嘛。姐姐,別多想。"
我端起藥酒。
謝璟宸眉間剛舒展,我便將酒倒在地上。
酒水濺在他的靴面上。
"這盅酒,我不會喝。"
"那份代管文書,我也不會籤。"
他的神色徹底冷了。
"沈清寧,你要爲不識體統付代價。"
他讓管事收走我的出入令牌,封了我名下的嫁妝鋪子和車馬。
散席時,外面落了雪。
他親手爲沈知意撐傘送她回院,替她拂去肩上的雪沫。
一眼都沒有看我。
我站在檐下,雪水順着瓦楞滴到我的髮梢上。
回到院中,我讓丫鬟備紙筆,寫了一封信。
託父親舊部的老兵連夜送往京郊大營。
"將軍,您上次說的武職徵召,還作數嗎?"
回信很快。
可不是我期待的內容。
老將軍讓人傳話。
"清寧,不是你自己寫信來說,身心有恙不宜帶兵,讓我以後莫再聯絡嗎?"
我怔住。
"我沒有寫過。"
老將軍差人送來那封信。
筆跡不是我的。
信末,壓着謝璟宸的家主私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