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回到家,媽媽把高跟鞋踢在玄關。
“知微,給我泡杯蜂蜜水,今天說太多話,嗓子疼。”
爸爸脫下外套,不贊同地看她。
“都幾點了還喝甜的?你最近血糖高。”
“老公,你居然還記得。”
媽媽立刻靠進他懷裏。
爸爸被哄得眉開眼笑,又轉頭催我:
“聽見沒有?少放點蜂蜜。”
以前我會默默走進廚房。
他們只記得彼此喜歡甚麼,卻連蜂蜜放在哪個櫃子都不知道。
這一次,我直接回了房間。
媽媽在外面喊了兩遍。
沒得到回應,她不高興地推開門。
“跟你說話呢,耳朵聾了?”
我正在收拾證件。
身份證、畢業證、獲獎證書,還有那張被我壓在抽屜最底層的實習錄取通知。
媽媽掃了一眼,語氣立刻警惕起來。
“你翻這些幹甚麼?”
“單位要交材料。”
“你不是已經有工作了嗎?”
我把證書裝進文件袋。
“留着備用。”
媽媽狐疑地看了我一會兒,又被客廳裏的爸爸叫走。
“曼曼,我給你放洗澡水了。”
她的臉瞬間柔和下來。
“來了。”
門關上前,她還不忘囑咐:
“明早把慶典視頻剪出來,社區的人說要發公衆號。”
這場銀婚慶典,不只是他們的家事。
爸爸是單位出了名的寵妻模範,媽媽也總在朋友圈曬夫妻日常。
前不久,社區還把他們選進了“最美家庭”候選名單。
負責人聽說他們要辦銀婚慶典,主動提出拍一期宣傳視頻。
媽媽興奮了半個月。
她說,只要這期反響好,市電視臺還有可能來採訪。
可她忘了,那些所謂的浪漫,全是我在後面一件件拼出來的。
爸爸忘記紀念日,是我提醒。
爸爸不知道送甚麼,是我挑選。
他們鬧矛盾,是我兩邊勸。
就連爸爸每年發在朋友圈裏的深情長文,也都是我寫好,再教他複製粘貼。
我打開電腦,把這些年保存的文案和視頻素材全部轉進硬盤。
然後,退出了他們兩個的賬號。
凌晨一點,爸爸來敲門。
“視頻弄好沒有?”
“沒有。”
“社區明天就要,你抓緊點。”
他站在門口,理直氣壯得像在吩咐下屬。
我抬頭問他:
“爸,你還記得當年第一次見媽媽,她穿的甚麼衣服嗎?”
他卡了一下。
“這都多少年了,我哪記得。”
“紀念視頻裏寫着,她穿了一條白裙子。”
爸爸鬆了口氣。
“你記得就行,趕緊給我加進去。”
他連自己愛情裏的細節,都要靠我提醒。
我以前竟然覺得,這說明他們需要我。
現在才明白,他們需要的只是一個好用又不要工資的工具人。
第二天一早,我去了趟銀行。
媽媽曾用我的身份辦過一張親情副卡。
每個月,美容院、鮮花店、餐廳會員的扣款都會從我這裏走。
櫃員把明細打印出來時,我才發現,過去一年,我替他們的愛情付了三萬多。
我停掉副卡,又取消了爸爸手機上的代扣。
回到家,客廳多了一個嶄新的玻璃展示櫃。
我原本放書和獎盃的架子不見了。
媽媽正往櫃子裏擺他們的情侶杯。
“我的東西呢?”
“收拾掉了。”
“收拾到哪兒了?”
她隨手指向門外。
“兩箱破書,一堆沒用的獎狀,我讓保潔阿姨拿走了。”
爸爸正替她調整照片,頭也沒回。
“以後你要結婚搬走,這個家還是我和你媽住,留你的東西幹甚麼?”
我的手指一點點攥緊。
門外的垃圾桶旁,只剩下一個被壓扁的紙箱。
而那張外地實驗室的錄取通知書,就夾在裏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