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 1 章

我是爺爺撿來養大的孩子,左臉有一大塊紅色胎記。

每年只有一個叔叔來看我,放下錢就走,從不多看我一眼。

爺爺下葬那天,我誤撥通了四十五歲自己的電話。

我哭着問他:“爸爸後來回來找過我們嗎?”

他沉默很久:

“那個叔叔,就是你爸。”

“他是千萬粉絲的國民好爸爸博主,全網都誇他儒雅帥氣。”

“他嫌你的胎記毀他人設,把你塞給鄉下的爺爺,對外說兒子夭折了。”

我問:“那你怎麼知道的?”

他笑了,笑得眼淚直流:

“因爲他後來的寶貝女兒得了尿毒症,他開直播下跪,找好心人捐S。”

“而那個好心人,就是你啊。”

......

“跟我們回城裏吧。”

許淵站在爺爺的新墳前,手裏拿着一方灰色的手帕,輕輕按了按眼角。

他看着我,聲音溫和得像春風一樣。

“爺爺不在了,你一個人在鄉下沒法活,以後叔叔資助你上學,供你喫穿。”

我站在原地,手死死捏着兜裏的手機,指甲掐進掌心。

手機還微微發着燙。

那通連接未來的電話,讓我渾身的血液一點點涼透。

我抬起頭,看着眼前這個每年只來一次、放下錢就匆匆離開的男人。

他穿着剪裁得體的手工西裝,打理得一絲不苟,即便是在這種悲傷的場合,也維持着完美的儒雅。

誰能想到,這個滿嘴做慈善的男人,就是拋棄我的親生父親。

“怎麼不說話?”

站在他身後的中年女人皺了皺眉,語氣帶着一絲上位者的不耐煩。

她是顧嵐,許淵的妻子,也是我的親生母親。

“是不是嚇傻了?”顧嵐看了我一眼,視線在我左臉的紅色胎記上停留了一秒,隨即移開。

她眼底那抹毫不掩飾的嫌惡,我以前看不懂,現在卻看得很清楚。

“顧嵐,你別嚇着孩子。”許淵轉頭輕聲責怪了一句。

他走上前,伸出手想要摸我的頭。

我下意識地往後退了一步,躲開了他的手。

許淵的手僵在半空,臉上閃過一絲尷尬,但很快又恢復了那副溫潤慈悲的模樣。

“我知道你捨不得爺爺,但人總要往前看。”

他從包裏拿出一張溼巾,遞到我面前。

“擦擦臉,跟叔叔走,以後顧家就是你的家。”

我沒有接那張溼巾,只是用袖子胡亂抹了一把臉上的眼淚。

“我能帶走爺爺的照片嗎?”我聲音沙啞地問。

許淵眼底閃過一絲微不可察的急躁。

“當然可以,帶上你最重要的東西,我們在車裏等你。”

半小時後,我坐上了那輛停在村口的黑色轎車。

車內的暖氣開得很足,皮座椅散發着一種高級的香味。

我抱着爺爺唯一的一張遺照,縮在後座的角落裏,顯得格格不入。

許淵坐在副駕駛,正在用手機回消息。

“李導那邊說下週的專訪時間定下來了,我們要準備一下。”

顧嵐一邊開車一邊點頭。

“紫璇的病不能再拖了,這次把你資助孤兒的事情宣發出去,對公司的形象和你的賬號都有好處。”

他們毫不避諱地在我面前討論着這些。

在他們眼裏,我只是一個聽不懂大人們商業運作的鄉下小子。

我低着頭,手指輕輕摩挲着相框的邊緣。

四個小時的車程,他們沒有再主動跟我說一句話。

車子駛入本市最高檔的別墅區,在一棟帶花園的三層洋房前停下。

“到了,下車吧。”顧嵐熄了火,徑直推開車門。

許淵走過來幫我拉開車門,臉上帶着得體的微笑。

“以後這裏就是你生活的地方了,不用拘束。”

我揹着那個洗得發白的帆布包,跟在他身後走進大廳。

大廳裏燈火通明,水晶吊燈晃得人眼睛生疼。

沙發上坐着一女一男,正看着投影儀上的電影。

聽到動靜,兩人轉過頭來。

那是我血緣上的姐姐顧玥,和哥哥顧錚。

“爸,這就是你說的那個鄉下親戚?”顧錚上下打量着我。

他的目光落在我的臉上,眉頭毫不掩飾地皺了起來。

“怎麼長成這樣?這胎記也太嚇人了吧。”

顧玥伸手拿了塊茶几上的水果,語氣平淡。

“爸做慈善嘛,總得選個看着可憐的,不然怎麼體現大愛。”

他們討論着我,就像在討論一件買回來的擺件。

許淵把包遞給保姆張伯,走過去拍了拍顧錚的肩膀。

“別亂說話,這是你們的表弟,以後要在家裏長住的。”

顧錚嗤笑了一聲,從沙發上站起來。

他走到我面前,指了指地毯。

“把鞋換了再踩進來,這可是爸爸剛從國外定的純羊毛地毯,弄髒了你賠不起。”

我低下頭,看着自己那雙沾着鄉下泥土的舊球鞋。

默默脫下鞋,穿着襪子踩在地毯上。

張伯拿來一雙一次性拖鞋,放在我腳邊。

“張伯,把一樓樓梯底下那個雜物間收拾一下,給他住。”顧玥頭也不抬地吩咐。

許淵沒有反對,只是笑着對我說。

“二樓是你姐姐哥哥和紫璇的房間,紫璇身體不好需要安靜,你住一樓也方便。”

我點點頭,“好。”

許淵似乎對我的順從很滿意。

“今晚先好好休息,明天一早,帶你去做個全面體檢。”

他看着我,眼神裏透出一種勢在必得的光芒。

“鄉下醫療條件差,叔叔要確保你健健康康的。”

我摸着左臉的胎記,聽着他理所當然的話語。

心臟深處最後那一絲對父親的幻想,被徹底碾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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