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 章
結婚十年,我做了十年家庭主婦。
爲了讓老公安心打拼,我放棄了大好的事業退居幕後。
從打理複雜的人情往來,到老公每天的領帶搭配,我都親力親爲。
我用十年的心血,給他墊出一條平步青雲的路。
而我的閨蜜張曉月,是個獨自帶着兒子的單親媽媽。
我同情她,便常常讓老公順路接送她上下班。
唐風一開始很不耐煩:
“我工作已經夠累了,你能不能別總把這種麻煩推給我?”
我撒嬌求他多幫襯。
漸漸地,他不再抱怨了,週末甚至主動去幫閨蜜修水管、換燈泡。
我滿心歡喜,以爲這是他體恤我。
直到我三十歲生日宴那天,老公遲遲未到。
閨蜜兒子打來電話說閨蜜出門不小心被車撞了送進醫院。
我匆匆趕去,卻在病房裏,看到老公正緊緊抱着閨蜜。
閨蜜哭着推他:
“不行!梓珺還在等你,你不能爲了我們毀了你的家庭!”
老公卻一把將她死死按進懷裏:
“我已經受夠了被她操控的生活,只有和你們在一起,我才感覺自己是個被需要的男人。”
我站在門外,突然覺得我這十年的傾盡所有,簡直像個滑稽的笑話。
......
“你先回去吧,張曉月傷了腿,身邊離不開人。”
這是唐風發現站在病房門外的我時,說的第一句話。
他甚至沒有鬆開攬在張曉月肩膀上的手。
張曉月靠在他懷裏,眼眶通紅。
“梓珺,你別怪雋生,是我太笨了,過馬路沒看紅綠燈。”
她的聲音很輕,帶着恰到好處的虛弱。
“今天是你三十歲生日,你們快回去吧,我一個人可以的。”
她一邊說,一邊去推唐風的手臂。
唐風眉頭皺起,反手握住她的手腕。
“你腿上縫了五針,一個人怎麼下牀?”
他轉頭看向我,語氣理所當然。
“梓珺,你不是一向最心疼張曉月嗎?這會在哪過生日不是過,你先回去把客人都送走,我今晚留在醫院陪護。”
我看着面前這對相濡以沫的男女。
他們看起來纔像是一家人。
而我是個不懂事、不體諒人的闖入者。
“客人一個小時前就已經走光了。”
我看着唐風的眼睛。
“我訂了你最喜歡的法餐廳,包場三個小時,只剩下服務員在等我們。”
唐風臉上閃過一絲不自然,但很快被煩躁取代。
“我都說了張曉月被車撞了,這是突發事件,你能不能別在這個時候講究你那些形式主義?”
“形式主義。”
我把這四個字重複了一遍。
戀愛第四年,他窮得叮噹響。
那年我二十四歲生日,他花光半個月生活費,帶我去吃了那家法餐廳。
他握着我的手,眼睛裏閃着光。
“梓珺,等我以後賺大錢了,你三十歲生日,我把這裏包下來給你慶祝。”
他忘了。
徹底忘了。
“雋生,你快走吧。”
張曉月拽了拽他的袖口,眼淚順着臉頰往下掉。
“梓珺爲了這個生日準備了很久,你要是不回去,她該生我的氣了。”
“她有甚麼好生氣的?”
唐風抽過紙巾,動作輕柔地替張曉月擦眼淚。
“十年了,她哪天不在家閒着?生日明天補過也一樣。”
閒着。
十年。
爲了幫他打通供應商的關係,我曾經喝到胃出血進急診。
爲了讓他每天穿得體面,我花了大量時間研究熨燙和剪裁。
爲了幫他照顧生病的母親,我在老家醫院的走廊裏睡了半個月的地鋪。
在他眼裏,原來叫“閒着”。
我沒有歇斯底里,也沒有衝進去扇他們巴掌。
我只是覺得胃裏一陣翻江倒海的噁心。
“好。”
我轉過身,往走廊盡頭走。
“江曦!”
唐風在背後叫我。
“你別總擺出這副受害者的冷臉行不行?張曉月是你讓我照顧的,現在她出事了,我管到底怎麼了?”
我沒有回頭。
因爲我知道,不管我說甚麼,他都能找到完美的理由來證明他是個有情有義的好男人。
回到家,已經是凌晨一點。
客廳裏空蕩蕩的,連一盞燈都沒有留。
換鞋的時候,我習慣性地看了一眼鞋櫃。
唐風昨晚剛換下的皮鞋還隨意地扔在地上,沒有歸位。
我蹲下身,像過去三千六百多個日子那樣,把鞋子收進鞋櫃。
站起來的時候,頭暈了一下。
走到客廳,我在沙發上坐下。
茶几上放着家裏的智能音箱。
這臺音箱綁定了唐風所有的智能設備,包括他車上的行車記錄儀和手機備忘錄同步。
我平常只用來聽天氣預報。
“播放今天的語音指令記錄。”
機器藍光閃爍。
“下午四點二十分:導航去張曉月公司。”
“下午四點四十五分:導航去中心醫院。”
“下午五點十分:添加備忘錄,買張曉月最愛喫的那家蟹黃生煎,少放蔥。”
“下午五點三十分:給張曉月的兒子林暮訂一個奧特曼蛋糕。”
我靠在沙發背上,聽着機械的女聲一條條播報。
唐風對海鮮過敏,家裏從來不出現跟螃蟹有關的食物。
他曾經抱怨過排隊買東西是最浪費生命的事情。
但爲了張曉月,他甚麼都願意做。
最讓我覺得好笑的是那條給林暮訂蛋糕的記錄。
今天是我的生日,他沒有訂蛋糕。
卻記住了張曉月兒子的喜好。
藍光閃爍了一下,播報結束。
我摸出手機,點開唐風的微信對話框。
最後一條消息是我下午發給他的。
“老公,下班直接來餐廳,大家都到了,等你切蛋糕。”
他沒有回覆。
但我知道他看見了。
因爲在那條消息發送後的十分鐘,音箱記錄了他導航去接張曉月的指令。
門鎖突然響了。
唐風推門進來,帶進一陣冷風和醫院的消毒水味。
看到坐在沙發上的我,他愣了一下。
“怎麼還不睡?”
他一邊脫外套,一邊往臥室走。
“等你。”
“我不是讓你先睡嗎?”
他在衣櫃前翻找換洗的睡衣。
“張曉月睡着了,我拜託護士看着點,想着還是回來陪你一下。你看你,又拉長個臉。”
他走到我面前,居高臨下地看着我。
“別生氣了,明天帶你去買那個你看了很久的包。”
他以爲,一切都可以用錢擺平。
就像他覺得我的十年青春,只需要他現在的優渥生活就可以抵消。
“張曉月的腿嚴重嗎?”
我看着他的眼睛,語氣平靜。
“還行,醫生說沒傷到骨頭,休養個把月就好。”
他鬆了口氣,在旁邊的單人沙發上坐下。
“她也挺不容易的,一個人帶着孩子,出了這麼大的事連個能簽字的家屬都沒有。”
“是挺不容易。”
我點了點頭。
“所以你連生煎都給她買好了。”
唐風臉上的表情瞬間僵住。
“你翻我東西?”
“音箱自動同步的。”
他煩躁地扯開領帶,扔在茶几上。
“梓珺,你講點道理。她住院了,想喫口熱乎的,我順路給她買怎麼了?你至於這麼陰陽怪氣嗎?”
“我沒有陰陽怪氣。”
我站起來,把他的領帶拿起來,摺好。
“我只是覺得,你變了。”
“我變甚麼了?”
他冷笑一聲。
“江曦,你每天在這個家裏養尊處優,不用出去看別人的臉色。你知不知道我在外面有多累?我只是想做點順從自己心意的事,你就覺得我變了?”
順從自己心意。
所以他的心意,就是去照顧另一對母子。
“我知道了。”
我拿着領帶,走進臥室。
關上門的那一刻,我聽見他在客廳裏煩躁地踢了一腳沙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