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1
知青妻子拿着回城表，一臉坦然：“書宴，我們離婚吧，我要回城了。”
“一直沒告訴你，我在城裏有個門當戶對的未婚夫。這兩千塊是給你的補償。”
我氣得血往頭上衝，正要喊三個姐姐把這白眼狼捆起來揍一頓，卻突然看見幾行字：
【大兄弟！別揍！她的家世背景可牛逼！揍了全家一輩子刨土！】
【你趕緊示弱讓她愧疚，能撈多少撈多少！】
【京城戶口！帶編制的工作！四合院！統統給我要！】
【否則等半年後她被未婚夫家的貪腐案連累清算，你想撈都沒地方撈了！】
我瞬間把到嘴邊的“姐”嚥了回去，頭一低，肩膀一垮，聲音悶悶地落了下來。
1.
“我知道自己配不上你，你是城裏來的，有文化，有家世......我算甚麼呢。”我吸了吸鼻子，“只是沒想到這一天來得這麼快。”
陳曉慧挑了挑眉，似乎有些意外。
她大概做好了被我鬧的準備，見我這樣，反而鬆了口氣。
“書宴，你能想通就好。”
她把兩千塊往桌上一拍：
“拿着吧，這兩千塊夠你在鄉下花一段時間了。”
“別傷心，以後有甚麼困難，也可以來城裏找我。”
彈幕炸了：
【兩千塊？她家光一套四合院就值幾萬！打發叫花子呢！】
【你知不知道她爹是甚麼級別？兩千塊連她家半個月的煙錢都不夠！】
我低着頭，肩膀微微抖動，半晌沒說話。
“你那個未婚夫......一定很優秀吧。”
陳曉慧點了點頭，語氣淡淡的：
“明宇跟我門當戶對。當初我下鄉是避風頭，現在回城了，自然要回去結婚。”
她說得理所當然。
好像這三年，只是一場臨時湊合。
彈幕：【氣死我了！這人渣！】
我想起三年前她剛來村裏的樣子。
盤靚條順，在一羣灰頭土臉的知青裏，一眼就能看見。
我那時候剛成年，還沒娶媳婦，天天往知青點跑，就爲了多看她兩眼。
時間久了，她也知道我的身份了，大隊長家最受寵的小兒子，上頭還有三個姐姐。
她開始跟我說話聊天。
後來她幹農活累得脫相，我媽說這城裏娃嬌氣，撐不了多久。
我心疼了。
正好家裏要給我說媳婦，我一咬牙，跑去問她：
“你要是嫁給我，我讓我爹給你安排記分員的活兒，不用再下地。”
她沉默了很久，點了頭。
結婚這三年，我爸媽姐姐們把好喫的都緊着她。
我怕她嫌棄我鄉下人，就學着城裏人的做派。
說話穩重踏實，連笑都收斂着。
她對我越來越好。下雨天會給我送傘，生日會給我送禮物。
我以爲她心裏是有我的。
之前有人陸續回城，拋夫棄子的事我也聽說過。
夜裏睡不着，我問她：“你會不會也這樣？”
她沉默了一會兒，才說：“不會。”
現在想來，那個沉默，就是答案。
她從來就沒打算留下。
未婚夫的事，瞞了我三年。
彈幕：【她就是利用你！三年白喫白住，現在兩千塊就想打發了？】
我深吸一口氣，把情緒壓下去。
好，你不仁，別怪我不義。
這時，大姐林玉蘭推門進來了。
她看到我站在門口抹眼淚，又看到陳曉慧手裏的回城表，臉色當場就變了。
“陳曉慧！你他媽——”
“姐！”我一把攔住她，“別。”
大姐瞪着眼睛，胸膛起伏得厲害。
爹、娘、二姐、三姐，全湧了進來。
二姐林玉荷抄着扁擔：“我揍死她！”
三姐林玉菊已經擼袖子了。
我把她們拽到裏屋，關上門，把彈幕告訴我的那些話，揀能說的說了。
我娘嘴脣哆嗦：“你咋知道的？”
“我......我偷聽到的。”我沒法說彈幕的事，“反正信我。”
大姐紅着眼睛：“那就讓她這麼走了？”
我看着她們，把眼淚擦乾。
“嗯，但走之前，得讓她把欠咱們的，連本帶利吐出來。”
全家沉默了一會兒。
我爹把煙桿子在鞋底磕了磕：
“聽書宴的。這小子是咱們家最聰明的，不會錯。”
2.
第二天一早，天還沒亮我就起來了。
我把陳曉慧的衣服一件一件疊好，壓平整，塞進她的皮箱。
又把她平時愛喫的醃菜、臘肉、炒黃豆，分門別類包好了放進去。
她醒來的時候，我已經忙活半天了。
“書宴，你這麼早......”
“睡不着。”我笑了笑，“想着你回城路上得喫東西，給你備了點。”
她看着我，難得露出一絲不自在。
彈幕飄過：
【做得好！就這麼演！讓她越看越難受！】
喫早飯時，全家人都在演。
我娘端着碗，沒喫兩口就放下了。
“書宴命苦啊。”她拿袖子抹眼角，“剛結婚三年還沒個一兒半女，最後......”
“行了。”我爹瞪了她一眼，自己卻也把碗放下了。
大姐嘆了口氣，給陳曉慧夾了一筷子鹹菜。
二姐低頭扒飯，一聲不吭。
三姐眼圈紅了，硬忍着沒掉眼淚。
陳曉慧這頓飯喫得坐立不安。
“書宴。”她放下筷子，看着我，“你是不是有話想說？”
我低着頭，手指摳着碗沿，好半天才開口。
“我......我就是放心不下我三個姐姐。”
我說得很慢，聲音越來越沉。
“大姐當年爲了供我讀書，主動讓出進城當工人的名額。二姐本來能當會計，也放棄了。三姐才二十出頭，就跟着爹孃下地，手上全是繭子。”
我抬起頭，眼眶泛紅。
“曉慧，她們都是爲了我。一想到離婚後她們還要養着我這個不中用的，在鄉下刨土。”
“我心裏......難受。”
彈幕瘋狂刷屏：
【說得好！加碼！】
【讓她給姐姐們安排工作！她能辦到！】
陳曉慧沉默了很久。
然後她說：“我來想辦法。”
我抬起眼。
她聲音不大，但很認真：
“我在城裏有些人脈。給三個姐姐安排帶編制的工作，應該不難。”
我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她繼續說：
“還有你。我給你找個安穩的活兒，總不能讓你在我回城後沒着落。”
“真......真的嗎？”
我的聲音在抖。
這回不是演的，是真的沒想到她答應得這麼痛快。
她點頭：“嗯。”
我低下頭，用力眨了幾下眼睛：“曉慧，你人真好。”
彈幕笑瘋了：
【好人卡笑死我。】
【別停啊！房子還沒要呢！】
我還想再說點甚麼，門外忽然傳來一陣汽車喇叭聲。
我探頭一看。
村口停了一輛黑色小轎車。
這在我們村，可是頭一回見。
一個穿着時髦的年輕男人走下來。
皮鞋，燙髮，的確良襯衫。
他用手擋住鼻子，徑直朝這邊走過來。
“曉慧！”他的聲音又清又亮。
陳曉慧皺了皺眉：“明宇？你怎麼來了？”
“我來接你呀。”
他瞥了我一眼，上下打量，目光像刀子。
“你就是林書宴？我是陳曉慧的未婚夫沈明宇。”
我沒說話。
他笑了一聲：“鄉下泥腿子，也配攀高枝？”
三姐蹭地站起來。大姐握緊了拳頭。二姐手又往扁擔上摸了。
我按住她們。
低着頭，咬着嘴脣，不說話。
彈幕說：
【別發作！讓他罵！罵得越難聽，女主越愧疚！】
3.
沈明宇是故意來給我難堪的。
他站在我家堂屋裏，捂着鼻子四處看。
“曉慧，你就住這種地方？一股子土腥味，還有雞屎味兒。”
“你當初下鄉怎麼也不帶個毯子？這被子是人蓋的嗎？”
我娘臉色鐵青。
陳曉慧沉聲說：“明宇，夠了。”
“我說錯了嗎？”
沈明宇翻了個白眼，又看向我。
“聽說你好喫懶做全靠你爸媽和姐姐們養着？嘖嘖，果然是廢物。”
“曉慧給你兩千塊補償已經夠仁義了，別不知好歹。”
大姐的拳頭捏得嘎巴響。
我悄悄在她胳膊上戳了戳。
然後我抬起頭，看了沈明宇一眼，又飛快低下。
我咬着嘴脣，眼眶泛紅，但硬忍着不讓眼淚掉下來。
就那麼一副“我委屈但我硬扛着”的模樣。
彈幕：【演得好！陳曉慧快看你未婚夫多混蛋！】
陳曉慧果然皺眉：“明宇，你先出去。”
“憑甚麼？我——”
“出去。”
沈明宇氣得臉都紅了，跺了跺腳，轉身摔門出去了。
門板差點沒被他拍碎。
陳曉慧嘆了口氣，走到我面前，聲音低下來：
“書宴，對不起。他性子急，說話不好聽。你別放心上。”
我搖搖頭，聲音悶悶的：
“我不怪他。他說得對，我就是個鄉下人。”
“只是......”我頓了頓，聲音更低了。
“只是想起去年大旱，你發高燒差點死了。我冒雪走了三十里路去鎮上請大夫，路上摔了三跤，膝蓋現在還有疤。”
我娘在裏屋突然接了一句：
“你還把口糧全給她補身體了！那一個月你自己就喝稀的，瘦得跟竹竿似的！”
“娘！”我趕緊裝模作樣喊住她。
陳曉慧的臉色變了。
“你從來沒跟我說過。”
我低下頭：“說了又怎樣？你還是要走的。”
陳曉慧站了好一會兒，然後她從皮箱底層翻出一對銀鐲子，一個金鎖。
“這是我媽留給我的。”她把東西塞到我手裏，“本來說以後給孩子的......你拿着。”
我愣住了。
她又從口袋裏掏出兩張票：
“我這還有兩輛自行車票。等買到自行車我讓人從城裏送來。”
彈幕刷屏：
【銀鐲子金鎖才值幾個錢？要房子啊兄弟！！四合院！！】
【別停！繼續演！】
我心裏一動，但還是把手往回縮：
“曉慧，你給我的夠多了。我不貪心。”
陳曉慧反而更過意不去了：“拿着。是我虧欠你。”
我正要把東西收下，門忽然被推開了。
沈明宇又衝了進來。
他看到我手裏的銀鐲子和金鎖，眼睛瞪得溜圓。
“曉慧！那是阿姨留給你以後的孩子的！你怎麼給他？！”
“我的東西，我想給誰就給誰。”
“你！”沈明宇氣得直喘，轉頭瞪着我，那眼神恨不得把我吃了。
他冷笑一聲：“行。明天我跟着你們去公社辦離婚證明。”
說完扭身走了。
我攥着銀鐲子和金鎖，看着他踩着皮鞋遠去的背影。
他越囂張，陳曉慧越覺得我委屈，補償就越多。
今晚得好好想想，明天就是最後的機會了，該怎麼大撈一筆。
4.
第二天一早，天剛矇矇亮，我們就到了公社。
沈明宇今天換了一身新衣裳。
淡藍色的襯衫，頭髮梳得油光鋥亮，站在公社門口像畫報上的電影明星。
但他今天沒怎麼說話。
見到我，只是翻了個白眼，沒開口罵人。
我心裏咯噔一下。
這可不行。
他不發火，陳曉慧就不會愧疚。
不愧疚，四合院就沒了。
彈幕也在刷：
【他今天怎麼老實了？不行啊！你得刺激他！】
我深吸一口氣。
辦手續的幹部讓我們先在外面等一會兒，材料需要覈對。
沈明宇站在臺階上，嫌棄地打量公社破舊的窗框和地上的灰。
“這地方髒死了。”他捂着鼻子，“曉慧，快點辦完走吧。”
我沒接話。
過了一會兒，我小聲說了句：“沈大哥，你今天真精神。”
他瞥了我一眼，沒吭聲。
我又說：“你皮膚真好。不像我，天天曬太陽，糙得很。”
沈明宇這下有點來勁了，哼了一聲：“當然，你那種日子我可過不了。”
我低下頭，聲音更小了：“是啊。我這輩子怕是連京城長啥樣都見不到。”
彈幕狂喜：
【刺激他！繼續！】
沈明宇果然來勁了。
“你知道就好！”他提高音量，“京城也是你這種泥腿子能去的？”
“你知道城裏啥樣嗎？柏油馬路，樓房，百貨大樓，你見都沒見過！”
我眼圈紅了，嘴脣抖了抖，聲音發顫：
“我就是......忽然想起來，曉慧在新婚夜時曾提過要帶我去京城的......可是現在不可能了。”
沈明宇怒了，他指着我的鼻子：
“我告訴你林書宴，你這輩子別想踏進京城一步！別說京城，城裏的廁所你都——”
“夠了！”
陳曉慧猛然出聲。
公社院子裏安靜了。
沈明宇一愣：“曉慧？”
“你還有完沒完？”陳曉慧的臉很黑，“從昨天到今天，你嘴裏有沒有一句好話？”
“我怎麼了？我說的哪句不對？他本來就是個——”
“你再這樣，這婚我不離了。”
沈明宇氣得渾身發抖，嘴脣哆嗦了半天，轉身就走。
皮鞋踩在地上，噔噔噔噔。
陳曉慧深吸一口氣，轉過頭看着我。
“書宴，對不起。是我沒處理好。”
我搖頭，眼眶泛紅：“不怪你。”
她沉默了一會兒。
“你和三個姐姐的戶口，我全轉到京城。”
我抬起頭。
“還有。”她咬了咬牙，“我名下有個兩進的四合院，也給你。”
“另外再給你五千塊現金。你以後......好好過日子，讓你姐姐們，帶你去京城吧。”
彈幕炸了：
【四合院！！兩進的！！！天哪！！】
【這是真撈着了啊兄弟！以後值上億！！】
我張了張嘴：“這......這太多了，我不能......”
“拿着。”她打斷我，聲音有些啞，“這是你應得的。”
我閉上嘴，點了點頭。
辦手續的幹部喊我們進去。
離婚證蓋紅章的時候，我盯着那張紙，心裏說不上甚麼滋味。
三年。
就這麼結束了。
沈明宇不知道甚麼時候又回來了，站在陳曉慧身後，氣呼呼的。
陳曉慧看了他一眼：“跟書宴賠禮道歉。”
“甚麼？！”
“賠禮道歉。”
沈明宇咬着嘴脣，像吃了蒼蠅一樣，從包裏掏出一塊手錶，往我面前一推。
“給你。賠禮。”
我沒接。
彈幕瘋狂預警：
【別收！！那是沈家貪腐來的贓物！收了以後還說不定被牽連！！】
我手一頓，把手錶推回去。
“沈大哥，這太貴重了。我不能要。你留着吧。”
沈明宇哼了一聲：“算你識相。”
彈幕繼續刷：
【拿到錢趕緊再買四合院！還有黃金古董！】
【別收沈明宇任何東西！沈家半年後就倒了！】
我一一把這些話記在心裏。
離婚證遞到我手裏。
陳曉慧看着我，欲言又止。
我抬起頭，笑了笑。
“陳曉慧，祝你前程似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