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1章

我祖上有門手藝,叫靈言術——看着誰的照片說句話,那人就會“響應召喚”。

我一直當是封建迷信,直到上個月看尋人啓事,我多嘴了一句,走失小孩憑空撞進我懷裏,把警察招來了。

原以爲要進局子,結果市局經偵支隊賀隊長甩給我一摞在逃犯檔案,讓我挨個點名。

當晚,十個潛逃多年的通緝犯從全國各地“空降”會議室。

正當我美滋滋當人形雷達,省廳送來份封條檔案——目標三年前就死了。

我嘴賤職業病犯了:“死人也能上通緝令?閻王爺加班費沒給夠?”

下一秒,辦公室空調自己關了,冷氣從後背往上爬......

我叫陸遙,二十三歲,剛轉正三個月的社畜實習生。

如果非要在我身上找點異常,那就是我爺爺臨終前傳了我一門祖傳手藝。

靈言術。

原理聽着玄乎——我盯着某個人的照片或影像,只要開口評價一句跟對方相關的話,那人就會“響應召喚”。

爺爺當年反覆叮囑,這術法有靈性,用多了折機緣。

但他老人家有個致命問題。

他沒講清楚“響應召喚”到底是甚麼意思。

我一直以爲就是類似心靈感應那種,頂多感知到對方的情緒狀態或者大概方位。

畢竟老爺子當年在鎮上靠這本事替人尋狗找貓,被街坊叫“陸半仙”。

尋貓嘛,閉眼掐指然後指個方向,符合玄學常規。

我信了二十三年。

也憋了二十三年沒用過。

一來我怕折機緣,二來我一個打工人,召喚誰?召喚甲方的項目負責人過來當面改需求?

想想就窒息。

直到上個月。

那天晚上我癱在出租屋沙發上刷朋友圈。

同事半小時前發了條尋狗啓事。

她家金毛跑丟兩天了,配了一張旺財在公園草坪上的照片。

毛色油亮,咧嘴吐舌,一副傻樣。

我當時剛被主管罵完,心情正差。

看着那張狗臉沒忍住,嘴比腦子快。

“這傻狗也能跑丟,智商隨主人了吧。”

話音剛落。

“嗖——”

一聲悶響。

一隻金毛憑空出現在我出租屋正上方。

四肢蹬直砸下來,肚皮精準糊在我臉上。

我整個人被拍翻在沙發上,嘴裏灌了一嘴狗毛。

我拼命把它扒拉開。

瞪着它看了三秒。

狗歪着腦袋,吐着舌頭,跟照片上一模一樣的傻樣。

我低頭看看趴在我腿上的金毛。

又看看手機。

後背的汗一層接一層往外冒。

腦子裏的念頭就一個。

爺爺。

你當年幫人找貓,不會是貓直接拍你臉上了吧?

那“陸半仙指路東邊三百米”的傳說都是怎麼來的?

我強烈懷疑,老爺子怕嚇着鄰居,編了一輩子謊。

那之後我花了整整一週測試這門手藝。

先拿合租室友陳胖練手。

陳胖,一百九十斤,資深宅男,日常活動範圍牀到冰箱兩點一線。

我對着他上個月團建合照嘟囔:“這肚子跟懷了五胞胎似的。”

“砰——”

一個只穿着大褲衩的肉彈壯漢憑空出現在我臥室飄窗上。

手裏還舉着半桶喫剩的炸雞。

炸雞骨頭頂翻了我的多肉盆栽。

陳胖低頭看看腳邊的泥土,抬頭看看我,嘴裏還叼着雞皮。

“陸遙?”

“......嗯。”

“我操?我明明在打副本!這他媽是你屋?”

“......你夢遊了。”

那天我花了三小時安撫他,編了“夢遊症發作你抱着炸雞桶跑跑我屋裏”的離譜解釋,又推搡着把他送回房間。

回來之後我看着滿地泥土和炸雞渣,坐了一整夜。

總結出幾個關鍵規律。

第一,觸發門檻是“看着目標影像資料並開口進行語言描述”,好賴話都行,只要內容與目標關聯。

第二,目標會瞬間傳送到我面前。

第三,連帶目標身上穿的、手裏拿的、腳下踩的一起過來。

第四,傳送角度隨機,有可能頭朝下。

第五,沒冷卻時間,不傷身不折壽。

爺爺騙我。

從那天起,我對這門手藝的態度從“神祕家傳”變成了“高能Z彈”。

我開始嚴格管控自己的嘴。

刷朋友圈捂嘴。

看劇閉嘴。

連外賣軟件上的商家頭像都不敢多看。

我以爲只要足夠謹慎,就能安安穩穩當個普通打工人。

直到那天傍晚。

那個該死的週三。

我下班路過地鐵口,看到一羣大爺大媽圍着公告欄。

上面貼着一張尋人啓事,照片是個七八歲的小男孩,虎頭虎腦,缺了顆門牙。

“孩子走失三天,家人急瘋,重金酬謝。”

我看了一眼,沒忍住嘟囔。

“這虎頭虎腦的小子跑哪去了,門牙還沒長出來呢。”

三秒後。

一個穿着奧特曼睡衣的小男孩憑空撞進我懷裏。

手裏舉着一根啃了一半的澱粉腸。

他仰頭看看我,又看看公告欄上自己的照片,把澱粉腸往嘴裏一塞。

“哇——”

哭得驚天動地。

大爺大媽們轉過頭。

看見小孩。

看看我。

又看看公告欄。

領頭的大媽一個箭步衝上來。

“你!你把我孫子弄哪去了?!”

“大媽我沒有——”

“人販子!報警!快報警!”

接下來一片混亂。

三個大爺按住我肩膀。

然後警察來了。

是個年輕女警,馬尾辮,眼神特別利。

她調了地鐵口監控——畫面上前一秒空蕩蕩,下一秒孩子憑空杵在那。

沒有任何人靠近或離開。

女警把監控來回拉了二十遍。

然後她扭頭看我。

那眼神,像在看一顆行走的核彈。

“你怎麼做到的?”

我坐在派出所長椅上,腦子飛速運轉。

說超能力?說魔術?說小孩自己瞬移?

哪個可信?

正要張嘴開始編,女警接了個電話。

掛斷之後看我的目光更微妙了。

“跟我走吧。”

“去哪?”

“市局經偵支隊。”

“我犯法了?”

她嘴角抽了一下。

“沒犯法。但我們隊長點名要見你。”

市局經偵支隊。

二樓走廊盡頭一間堆滿紙箱的辦公室,燈光慘白,桌子上除了卷宗就是空外賣盒。

對面坐着一個四十出頭的女人,短髮,法令紋很深,眼神跟探照燈似的。

她叫賀蘭。

經偵支隊副支隊長。

“小陸。”她開口,聲音幹練,“地鐵口監控我調了。”

我坐直了。

“那個孩子,確實是憑空出現在你面前的,沒錯吧?”

我不吭聲。

“而且我們覈實了,孩子走失地點在隔壁市,距離這兒一百八十公里。”

她頓了一下。

“你解釋解釋。”

我張了張嘴。

說我有祖傳超能力能隔空拉人?

這事擱網文裏是爽點,擱現實裏是重點觀察對象。

我咬咬牙,賭了。

“賀隊,我說了你能不把我送去做評估嗎?”

賀蘭看着我,端起搪瓷缸喝了口濃茶。

“你先說。”

我深吸一口氣。

從頭到尾講了一遍。

爺爺的靈言術、走失的狗、陳胖的炸雞桶、地鐵口的小男孩。

說完之後,辦公室裏靜了大概四十秒。

賀蘭放下搪瓷缸,表情紋絲不動。

過於淡定了。

“所以你的意思是,只要看着目標的照片或影像說句話,那個人就會直接出現在你面前?”

“對。”

“不限距離?”

“目前測過最遠一百八十公里,理論上可能更遠。”

賀蘭站起來,在屋裏踱了兩圈。

然後停住,轉身看着我。

“來,試試。”

她從抽屜最底層摸出一張照片拍在桌上。

照片上是個圓臉男人,寬額頭,嘴角含笑,看着特面善。

下面一行小字:“錢友金,涉嫌非法集資十億,潛逃四年。”

我看着這張照片,脊背竄涼氣。

“賀隊,你來真的?”

“來真的。”

“萬一他真出現了呢?”

“你左邊那扇門裏六個武警。”

我瞄了一眼旁邊的鐵皮門。

又看看照片上那張笑容可掬的圓臉。

“我拒絕。”

“三千協助補貼。”

“賀隊,這不是錢的問題——”

“五千。”

我舔了舔嘴脣。

“......行。”

我把照片舉到眼前,盯着看了五秒。

腦子裏醞釀詞兒。

“這面相也太有親和力了,騙了十個億還能笑得這麼慈祥,是覺得自己能上感動中國嗎——”

話沒說完。

空氣驟然凝滯了一瞬。

然後“哐”一聲。

一個圓臉中年男人憑空出現在我面前一米處。

寬額頭,含笑嘴,穿着一件花花綠綠的沙灘襯衫。

脖子上掛着一副潛水鏡。

右手攥着半根烤玉米,左手捏着一罐冰啤酒。

啤酒晃出來一半,潑在他自己的沙灘褲上。

他低頭看看溼透的褲襠。

又抬頭看看我。

再抬頭看看賀蘭。

然後看到了牆上掛着的“打擊金融犯罪”的藍底白字橫幅。

整個人僵成雕塑。

辦公室裏安靜得能聽見啤酒從褲管滴到地板的聲響。

“嗒......嗒......嗒......”

賀蘭緩緩站起來。

我看見她捏搪瓷缸的手指關節發白。

那是表面鎮靜但內心已經在放煙花的反應。

錢友金先回過神。

玉米一扔,啤酒一潑,轉身就想跑。

但他面對的是牆。

“咚——”

一頭撞上去,眼前金星亂冒。

左邊鐵皮門“咣”地撞開。

六個全副武裝的武警衝出來。

“別動!蹲下!”

錢友金連掙扎的機會都沒有,直接被摁趴在地上。

臉貼着溼漉漉的瓷磚,嗓子眼裏擠出一句。

“我......我不是在海南潛水嗎?”

海南。

兩千五百公里外。

賀蘭聽完這句話,搪瓷缸“啪”地磕在桌上——杯蓋飛出去半米遠。

她看着被押走的錢友金,又扭頭看我。

表情特別精彩。

沉默了很久。

然後她笑了。

那種刮彩票刮出一等獎,但不確定是不是真的,所以先樂一下,確認現實的笑。

她轉身走到牆角,從紙箱堆裏拽出一個帶輪子的檔案推車。

“嘩啦”推到我面前。

推車上,密密麻麻疊着檔案盒。

每盒側面都貼着照片。

每張照片下面都標註着:“積案”“在逃”“未結”。

賀蘭拍了拍推車把手,對我露出了一個她自認爲很慈祥的微笑。

“小陸啊。”

“......嗯?”

“今晚辛苦一下。”

“集中攻堅。”

我盯着那輛推車。

粗粗一掃。

至少六七十盒。

“賀隊。”

“嗯?”

“五千一個。”

她笑容僵硬了零點二秒。

“成交。”

答應得太快了。

我後背汗毛豎起來了。

那晚,我在經偵支隊會議室坐了整整七個小時。

從晚上八點到凌晨三點。

面前的檔案盒一個接一個撬開。

賀蘭在旁邊支了張摺疊椅,嗑着瓜子,跟看賀歲片似的。

身後武警從六個加到了八個。

因爲第二個逃犯出現的時候差點掀翻飲水機砸窗戶。

流程固定。

我拆盒看照片,描述一句,逃犯現身,武警撲倒,帶走。

再下一盒。

前一個半小時很順。

第一個錢友金,海南潛水啃玉米那位,落網。

第二個王滿囤,虛開增值稅發票的,照片上看着像菜市場賣魚的。

我吐槽:“這長相去***,稅務局的人看了都得笑場。”

他出現了,穿着圍裙,拎着S魚刀,刀上還掛着魚鱗。

看見滿屋武警,S魚刀嚇脫手了。

第三個劉大柱,騙貸的,體格像鐵塔。

我吐槽:“這脖子跟樹樁子似的,錢是拿體格抵押的嗎。”

他出現了,正在健身房臥推,槓鈴片卡在杆上一起傳送過來。

落地瞬間槓鈴杆砸在他自己胸口上。

然後他比臥推速度快三倍彈起來往門口躥。

武警薅住了他的運動背心。

背心撕成兩片。

第四個鬧了點動靜。

檔案上的名字叫趙大龍。

非法吸收公衆存款,捲了六十萬跑了。

照片是個光頭圓臉的中年男人,看着像夜市烤串攤的老闆。

我看着照片吐槽:“六十萬也跑路?你這體格去工地搬磚兩年就掙回來了。”

他出現了。

出現的時候正在洗澡。

一絲不掛。

會議室裏八個武警加賀蘭,全石化了。

趙大龍低頭看看自己光溜溜的身體。

抬頭看看滿屋子武裝人員。

他尖叫了一聲。

賀蘭反應最快,,一把拿過椅背上的外套砸過去。

“穿上!快給他穿上!”

外套罩在趙大龍頭頂上。

他手忙腳亂地往身上裹。

“我......我的衣服呢?我剛在洗澡......”

折騰了十五分鐘。

最後是武警從隔壁辦公室借了條備用訓練褲給他套上的。

等門關上,賀蘭轉過來看着我。

表情非常微妙。

“以後......你能不能提前預判一下傳送場景?”

“賀隊,我也沒法預判他當時在幹嘛啊。”

“那你能控制傳送的具體秒數嗎?”

“不能。”

她深吸一口氣,又摸出一把瓜子。

“繼續。”

第五、第七、第九個。

出現狀態各有千秋——有的在喫夜宵,有的在打太極,有的在KTV唱歌。

到第十個的時候,我開始蔫了。

不是能力損耗,是腦力枯竭。

每張臉都得編排一句,比寫週報還透支。

“賀隊,我想收工。”

“再來五個。”

“賀隊——”

“八千一個。”

我閉嘴了。

第十個。

翻開檔案盒,我瞳孔一縮。

照片上是個年輕女人,長卷發,五官精緻,看着像網紅博主。

名字:蘇蔓。

罪名:涉嫌組織領導傳銷活動。

涉案金額:二十億。

潛逃時間:三年。

我看了一眼賀蘭。

她手裏的瓜子停了,表情徹底凝重了。

“蘇蔓,傳銷帝國的金字塔尖,發展了上百層下線,無數家庭傾家蕩產。跑路之後銷聲匿跡,國際刑警都摸不到尾巴。”

“完全沒線索?”

“這個人跟人間蒸發了一樣。”

我低頭看着照片。

這張臉放在短視頻平臺上能漲粉百萬。

“就她?”

“就她。”

我盯着照片,使勁搜刮詞庫。

“長得跟帶貨主播似的,帶貨帶進監獄了,櫥窗裏掛的是手銬嗎——”

三秒。

空氣驟凝。

一個年輕女人憑空出現在我面前。

長卷發,精緻五官,比照片瘦了一大圈。

眼圈烏青,顴骨突出。

出現時正蜷在一把破舊的摺疊椅上。

椅子跟着傳過來了。

她腿上蓋着一條起球的毛毯,手裏攥着半塊壓縮餅乾。

毛毯上還沾着灰。

她低頭看了看突然消失的桌面——桌子沒過來。

抬頭看見了滿屋武警和黑洞洞的槍口。

壓縮餅乾從指間滑落。

嘴脣哆嗦了兩下。

然後,出乎所有人的意料——

她沒跑。

她把臉埋進毛毯裏,肩膀劇烈抖動。

“終於......”

聲音啞得像破舊的風箱。

“終於不用躲了。”

會議室裏死寂。

武警上前銬人的時候,蘇蔓全程沒有反抗。

被帶出門那一刻,她回頭看了我一眼。

“你到底是怎麼找到我的?”

我張了張嘴。

怎麼說?

說你長得像帶貨主播所以就來了?

“......人臉識別。”

她被帶走了。

賀蘭站在原地,盯着那把摺疊椅看了很久。

“她在西北一個廢棄礦區的工棚裏藏了三年。”她自言自語,“我們動用了所有技術手段都沒摸到邊。”

然後她轉頭看我。

那個眼神讓我汗毛集體起立。

“小陸。”

“賀隊,我今晚夠拼了,我要回家補覺。”

“你考慮一下常駐。”

“不考慮。”

“年薪制。”

“別別別。”我瘋狂擺手,“賀隊,我就一打工人,我不摻和這麼大陣仗——”

“月薪五萬。七險三金。”

“......七險?”

“補充醫療加意外險加重疾險。”

我看着她那副志在必得的表情。

又看看推車上還剩的六十多個檔案盒。

“賀隊,給我一晚上考慮。”

“行。”她笑了笑,“明天等答覆。”

我出了市局大門,站在凌晨四點的馬路邊,路燈把我的影子扯得老長。

兜裏手機震了一下。

轉賬通知。

賀蘭轉了五萬三萬。

我盯着那串數字,站在路燈下吹了好幾分鐘冷風。

然後掏出手機給賀蘭發了條消息。

“賀隊,明天幾點到?”

回覆秒到。

“早七點半。”

我深吸一口氣。

“收到。”

剛把手機揣回兜裏,屏幕又亮了。

賀蘭發了一條語音。

我點開。

她聲音壓得很低,但每個字都清晰得像刀刻。

“明天上午,省廳送一份特殊檔案過來。”

“目標身份比較敏感。”

“你做好心理準備。”

“我看了初步資料,這個人——”

語音斷了一秒。

然後續上。

“按理說,三年前就已經死了。”

手機屏幕的冷光映着我發白的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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