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1章 1

鎮守邊關八年,回京那天,花轎迎面抬來。

我一扯繮繩縱馬攔在路中,嗩吶嚇得斷了聲。

我坐在馬上低頭問陸景琛:

“你當初說非我不娶,如今爲何又娶他人爲妻?”

林婉兒掀了蓋頭,搶先笑道:

“沈姐姐莫要生氣,婉兒願與沈姐姐共侍一夫。”

陸景琛慢條斯理整了整喜服衣襟,抬眼瞧我:

“昭寧,你來得正好,婉兒做大你做小,姐妹倆也有個照應。”

我攥着繮繩,八年邊關磨出來的繭硌得掌心生疼。

我拿他的承諾撐過幾百個夜,如今滿城紅布掛得熱鬧,只襯得我像個笑話。

可他忘了,能守住一座城的人,從不會稀罕別人施捨的半張喜牀。

1.

見我遲遲不說話,林婉兒倚在轎門邊,脣角噙着笑:

"昭寧姐姐,你別怪景琛,是我求他的。"

"沈姐姐在邊關八年不歸,景琛身邊難免寂寞,不如讓我來替姐姐照顧他。"

我忽然想起十八歲那年離京,林婉兒紅着眼眶來送我。

往我包袱裏塞了一包桂花糕,哭着說:

"昭寧姐姐你一定要平安回來"。

那時候她十五歲,扎着雙丫髻,眼淚掉在我手背上還是熱的。

可笑我駐守邊關八年,她卻與我的未婚夫成了親。

陸景琛往前邁了半步,擋在我和林婉兒之間,語氣帶着不容置疑的分量:

"昭寧,有甚麼話回去再說,今日是吉時,別耽誤了拜堂。"

我鬆開繮繩翻身下馬,走到陸景琛面前站定,抬頭看他。

從前他總彎腰湊過來聽我說話,如今站得筆直,姿態裏全是一個禮部尚書該有的矜持與體面。

"陸景琛,你我定親那年,你在沈家祠堂當着祖宗牌位發的誓,還記得嗎?"

陸景琛面色微變。

那年他剛中了進士,窮得連個住所都沒有,是我父親收留他住在沈家西廂。

定親那晚他喝了酒,拉着我的手跪在祠堂裏:說他這輩子要是負我,就不得好死。

"誓言自然記得。"

他聲音低了些,抬手想拉我的胳膊。

"昭寧,我從來沒說不娶你。婉兒是大,你是小,你仍是我陸家的人。"

我躲開他的手:

"你靠誰起家的心裏沒數?你如今的日子都是靠沈家得來的。"

陸景琛臉色沉下來,他現在最忌諱旁人說他靠沈家上位。

林婉兒忽然從轎子裏走下來,伸手挽住陸景琛的胳膊:

"姐姐你別這樣,景琛這些年爲你守了多久你不知道。"

"是我不好,是我纏着他,你要怪就怪我。"

我看着她無名指上那枚金鑲玉的戒指,在日光下一晃,刺得我眼睛發疼。

我認得那枚戒指。

那是陸景琛用他第一筆俸祿打的,量了我的指圍,說等成親那天親手給我戴上。

如今那枚戒指圈在林婉兒手上,像在嘲笑我八年來的真心。

林婉兒見我愣神,又往前湊了半步,聲音壓得極低:

"反正景琛說了,沈家的兵權遲早是他的,姐姐一個女人,往後安安分分在後院待着就好。"

她說完退回去,重新掛上那副楚楚可憐的模樣。

茶樓二層的窗戶全被推開,探出密密麻麻的腦袋。

有人在笑,有人指指點點。

大概明日朝中就會傳遍:鎮北將軍沈昭寧回京當日當街鬧事,逼婚不成反被羞辱。

陸景琛上前一步壓低嗓音:

"昭寧,你別鬧了。滿城人都知道你我有婚約,鬧成這樣以後誰還敢娶你?"

我抬手摸了摸腰間那枚舊荷包。

洗得發白,裏面裝着三百多封信,一枚銀戒指。

那是定親那年他親手打的,銀子不值錢,內圈刻了我的名字。

後來他升官發財打了那枚金鑲玉的,說舊的留着做念想。

此刻我只覺得噁心。

"拜堂去吧。"我翻身上馬,低頭最後看了他一眼,"別誤了你的吉時。"

陸景琛愣住了。

他大概以爲我要當街斬婚書,沒想到我就說了這麼一句。

林婉兒也怔了一下,隨即又掛上笑:"姐姐想通了就好,往後咱們——"

我沒等她說完,繮繩一抖調轉馬頭。

身後嗩吶聲重新響起來,我攥着繮繩往前走,背挺得筆直,一次也沒回頭。

馬推開大門,穿過冷冷清清的院子往主屋走去。

路過西廂時我腳步頓了一下。

那裏窗紙破了一半,黑漆漆的。

十年前陸景琛住裏頭,點燈唸書,我在窗外遞熱湯。

十年後他住進尚書府,懷裏摟着新人。

窗外長安城的燈火亮了整夜,遠處隱隱約約還有鞭炮聲。

我在那盞昏黃的燈下坐了一整夜。

撫摸着腰間繫着那枚舊荷包。

我守了八年的城,如今回來了,該想想怎麼守住自己了。

2.

第二天一早,陸府遞了帖子過來。

陸景琛約我申時在城南聽雨樓見面,末尾附了一句"有事相商"。

字跡溫潤端正,跟他這個人一樣,處處滴水不漏。

我把帖子隨手擱在案上,換了身便服出了門。

聽雨樓從前我和陸景琛常來。

二樓臨窗的老位子能看見整條長安街的煙火氣。

那時候他窮,只點一壺最便宜的粗茶和我愛喫的桂花糕。

如今老位子空着,陸景琛坐在靠裏的一間雅閣裏。

面前擺了一壺上好的雨前龍井,旁邊擱着兩碟精緻的點心。

林婉兒不在,只有他一個人,姿態閒適地靠在椅背上。

"氣消了?昨日的婚事是倉促了些,我原本想等你回來當面說清楚,可有些事耽擱不得。"

我掀簾進去,在他對面坐下,沒有碰那盞茶。

陸景琛看了我一眼,見我不接話,自己續了下去:

"婉兒那邊我已經安頓好了,你這邊我會補一場風風光光的婚禮,給你一個體面。

"昭寧,你我八年的情分,旁人說再多閒話也拆不散。"

"八年情分?"

我把茶盞往旁邊推了推。

"八年情分最後就是娶了我多年好友?"

"等她進了門木已成舟了,再施捨我一個位置?"

陸景琛皺了下眉,似乎對我的用詞很不滿意:

"昭寧,你說話何必這麼難聽,婉兒處處爲你着想。"

"昨兒還跟我說要騰出正院旁邊的暖閣給你住,怕你不適應京城的冬天。"

"她替我着想?"我看着他,"她替我着想就是讓我住偏院?她替我想着就是讓沈家的兵權換了姓?"

陸景琛端茶的手頓了一下。

茶湯在盞沿晃了晃,很快又穩住了。

他放下茶盞,目光從我臉上移開,落在窗外那條長街上。

"兵權的事,你知道了。"

"你半年前給我父親的信,我看了。"

"移交兵部,可保平安。陸景琛,你寫信的時候有沒有想過,那五萬邊軍是我帶出來的?"

"你讓我父親交出兵權,然後誰來接手?"

"你一個禮部尚書,手無縛雞之力,拿甚麼管五萬將士的生死?"

陸景琛沉默了一會兒,忽然笑了一聲。

那笑容跟平日溫文爾雅的模樣不大一樣,帶着點說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昭寧,你還是跟從前一樣,眼裏揉不得沙子。"

他往後靠了靠椅背:

"你說得對,我確實想要兵權。可你要明白,沈家掌兵這麼多年,朝中多少人盯着。"

"你父親病着,你一個女子獨掌五萬邊軍,那些御史能放過你?與其讓別人拿去,不如我來接手,至少我不會害沈家。"

他說得滴水不漏,每一句都像爲我打算,每一句都挑不出錯處。

我想起十八歲那年他跪在祠堂裏發誓的樣子。

他一無所有,說的話字字滾燙。

如今他甚麼都有了,說出來的話裹着糖衣,咬一口才知道里頭包着黃連。

"陸景琛。"我喊他的名字,聲音很平,"我要退婚。"

3.

"退婚?"

他放下茶盞靠回椅背,終於笑出了聲。

那笑聲不大,卻帶着居高臨下的篤定。

"沈昭寧,滿京城誰不知道你我定親的事?你掂量清楚,和我退了婚,還有誰會娶你?"

他說這話的時候目光一寸一寸從我臉上掃過去,像在打量一個不識抬舉的東西。

然後他猛地起身掀簾走了出去,只剩下我一個人。

我坐了會兒才起身下樓。

走出聽雨樓,日頭正烈,曬得青石板發燙。

回到沈府的時候老周正扒着門框往外張望,見我回來慌慌張張迎上來:

"將軍,出事了,兵部來了人,說老將軍擁兵自重,要清查沈家軍籍。"

我腳步一滯。

主屋裏我爹沈崇山靠在牀頭,嘴角還掛着沒擦乾淨的血痕,手裏攥着一封邸報。

他看見我進來,渾濁的眼珠費力地轉向我,嘴脣翕動了好幾下才擠出幾個氣音:

"景琛......他上摺子了......"

我接過邸報掃了一眼,彈劾沈家擁兵自重,奏請徹查鎮北軍軍功虛實。

落款處陸景琛的名字排在第一位。

我攥着那張紙,指節發白。

父親又咳了好一陣,整個人佝僂着蜷在被褥裏,枯瘦的手攥住我的袖子不肯松:

"昭寧......兵符......別給......"

"不給。"我蹲在牀邊握住他的手,"爹你好好養着,旁的事我來處理。"

大夫來診了脈,開了方子,走的時候私下跟我說老將軍急火攻心加舊傷復發,怕是拖不了多久。

我在牀前坐了一整夜,看着父親斷續的呼吸,掌心攥着那張邸報,把上面的每一個字都刻進了眼裏。

第二天一早我換了身衣裳出了門。

陸景琛在尚書府的書房裏見了我。

他坐在案後批公文,面前疊了高高几摞摺子。

見我進來也不起身,只是抬眼掃了一下,語氣平淡:"想通了?"

"陸景琛。"

我在他面前站定,把那份邸報擱在案面上。

"你彈劾沈家擁兵自重,說我虛報軍功。"

"我問你,北境八年,我平了多少場叛亂,負了多少傷?"

"每一戰都有軍報可查。你哪來的臉說我虛報?"

陸景琛擱下筆,往後靠了靠椅背。

"昭寧,你以爲我願意上這道摺子?"

他攤了攤手。

"你非要退婚,非要攥着兵權不撒手,我能怎麼辦?

"沈家掌兵多年,朝中多少人眼紅,我若不先下手,等別人來參你,沈家下場只會更慘。"

"所以你親自來參我?"

"我參你,至少還能保你。"

他站起身繞過案桌走到我面前,聲音放低了些:

"只要你肯答應嫁給我,安安分分做陸家的人,這道摺子我立刻撤回來。"

"鎮北軍的功績我替你去兵部覈實,保證沈家乾乾淨淨、無人敢動。"

他低頭看着我,目光溫和、語氣誠懇,像一個處處爲我着想的良人。

"昭寧,你好好想想。"

他伸出手想碰我的肩膀。

"沈伯父病重,你一個女人家撐不起五萬邊軍。"

"嫁給我,兵權由我替你打理,朝中那些風浪我替你擋。"

"你安心在後院住着,往後不會有人再敢動沈家。"

我往後退了半步,躲開了他的手。

"陸景琛,我不可能嫁與你,你少癡心妄想。"

4.

"三天時間,你回去想清楚。你要是願意,還是陸府夫人。"

陸景琛說完便低頭批他的公文。

我在他案前站了片刻,把他這副模樣刻進眼裏,然後掀簾走了出去。

回到沈府時暮色已經沉了。

主屋裏藥味比清晨更濃,父親靠在牀頭,整個人又瘦了一大圈。

大夫守在旁邊束手無策,見我進來便搖頭,低聲說老將軍急火攻心,受不得半點刺激了。

我在牀前坐下握住父親的手。

他枯瘦的手指攥了攥我的掌心,嘴脣翕動了幾下:"昭寧......外頭......"

"外頭沒事。"

我打斷他,把他的手塞回被子裏。

"爹你好好歇着。"

父親咳了兩聲,想說甚麼又沒力氣。

我替他掖了掖被角,在牀前坐了一整夜。

天亮的時候老周敲了門,隔着門板壓低嗓音:

"將軍,外頭街上都傳您......說您在邊關與敵將有私,軍功都是虛報的。"

我起身推開門。

老周遞過來一張紙,白底黑字,墨跡還是新的,上頭寫着"鎮北將軍沈昭寧通敵"六個大字。底下編得有鼻子有眼,連我哪年哪月跟哪個突厥降將"私會"都寫得清清楚楚。

我攥着那張紙,指節捏得發白。

"天亮前貼滿了全城。"

老周壓低聲音。

"兵部的人挨家挨戶塞的。將軍,外頭那些人說話可難聽了。"

我走到院門口推開一條縫往外看。

長街上果然多了些探頭探腦的目光,幾個小販湊在一起,竊竊私語不知道在討論些甚麼。

我關上門靠在門板上,把那張揭帖摺好塞進袖中。

整整一天我沒出院子。

外面的聲音卻從四面八方鑽進來,像蒼蠅一樣嗡嗡地響。

傍晚的時候父親忽然醒了。

他攥着我的手,渾濁的眼珠直直盯着我:"景琛......乾的?"

我沒說話。

他閉上眼,乾枯的手在我掌心裏慢慢收緊。

然後他偏過頭,望着西窗那半扇破窗,含糊地說了句:"爹當年......就不該......留他住在西廂......"

我坐在窗前守了父親一夜。

天亮的時候,長街忽然熱鬧起來,但跟昨日的熱鬧不一樣。

先是銅鑼開道,然後是整齊的腳步聲從街口由遠及近。

老周慌慌張張衝進來,臉都白了:"將軍!門外來了禁軍,說是聖旨!"

我推開大門。

一隊禁軍甲冑鮮明地列在沈府門外,領頭的是個面白無鬚的內侍,手裏捧着明黃的絹帛。

他見了我便躬身一笑,嗓音尖細卻洪亮:"沈將軍接旨。"

我單膝跪地。

"奉天承運皇帝,詔曰:鎮北將軍沈昭寧,鎮守邊關八載,功在社稷。"

"今適婚配之年,特賜婚太子蕭衍,擇吉日完婚,欽此。"

明黃的絹帛落在我掌心裏,御印的紅泥還散發着淡淡的硃砂味。

我跪在地上沒動,那內侍笑眯眯地湊近了一步:

"將軍大喜。殿下說了,將軍受的委屈,往後不會再有了。"

他說完領着一隊禁軍浩浩蕩蕩走了,敲鑼打鼓地來,又敲鑼打鼓地去。

我轉身進了院子,關上門。

而另一邊。

陸府的暖閣裏燈火通明,翰林院的好友圍坐一堂,推杯換盞。

"陸兄這招高明,摺子遞上去,揭帖貼出去,沈昭寧一個女子家扛不住的。"

"就是,滿城都傳她通敵,不嫁進陸家求陸兄庇護,她還能有別的路?"

"沈家老頭子聽說也撐不了幾天了,等她沒了靠山,兵符乖乖交到陸兄手裏。"

陸景琛坐在主位上端着酒盞,脣角微揚。

"算算日子,昭寧也該來了。"

他擱下酒盞,漫不經心地整了整袖口。

"準備好她最愛喫的桂花糕。"

衆人笑成一片。

有人打趣說陸兄果然拿捏得死死的,有人問要不要遣人去沈府催催。

陸景琛輕笑一聲:"不急。讓她喫些苦頭,省得以後鬧性子。"

正說着,門房的小廝忽然連滾帶爬地衝了進來。

"大人!宮裏來了旨意......太子,太子殿下要迎娶沈將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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