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1章 1

打完第三份工後,我收到了自己疑似急性白血病的診斷報告。

可家裏早就破產了,爸爸癱瘓,媽媽生病,養妹抑鬱,沒錢給我治病。

我哭到乾嘔,咬着牙寫遺書,決定放棄治療,死後捐器官換錢留給他們。

就在這時,手機彈出一通陌生視頻通話。

屏幕裏的女人瘦得脫了相,那是五年後的我自己。

“林芷,家裏從來沒有破產。你爸媽都是裝的,你那個養妹壓根沒被賣過。

“你每天打三份工掙來錢,都被他們拿去買大平層、豪車、揮霍無度。”

“你要是不信,現在立刻請假回家,親眼看看。”

視頻戛然而止。

我盯着黑掉的屏幕,渾身發冷。

1.

腦子裏嗡嗡響,我還想再問問未來的自己白血病還有救嗎。

可視頻已經斷了。

我渾身發抖地給主管打電話請假。

主管罵我:"林芷你他媽這個月遲到三次了,再請假直接滾!"

"主管,家裏出事了,求您。"

我的聲音抖得我自己都聽不下去。

那頭頓了一秒,摔了電話。

我跨上電動車瘋了一樣往家趕,沿路經過早餐店、十字路口、餐館後巷。

每一段路都在提醒我,這三年我是怎麼過來的。

凌晨五點起來幫人蒸包子,白天電動車跑外賣,晚上蹲在後巷刷盤子,偶爾沒活就去代駕。

以前我總怕被開除。

少幹一天,家裏就少一天藥錢。

爸爸癱瘓在牀不能動,媽媽常年吃藥不能斷。

養妹林朵朵從緬北逃回來之後心理創傷嚴重,每週都要做一次心理諮詢。

這些都得用錢填。

到家門口,我拿鑰匙開門,動作很輕。

客廳沒人。

我往主臥走。

門虛掩着,從縫裏看進去,牀上“癱瘓”的爸爸被子蓋到胸口,腳卻露在外面。

然後那隻腳的腳趾頭動了動,蹬了一下被子。

我愣住,沒出聲,退了兩步。

媽媽從廚房出來,看見我的那一刻明顯嚇了一跳,慌慌張張把手裏的東西往沙發底下塞。

"......阿芷?你怎麼回來了?"

我平靜開口:"回來拿點換洗衣服。"

她哦了一聲,轉身去廚房給我倒水。

趁她轉身的功夫,我彎腰往沙發底下看了一眼。

LV購物袋的角露在外面。

我直起身,指甲掐進掌心裏。

媽媽端着水出來,臉上已經換回了那副虛弱疲憊的樣子:

"回來也不提前說一聲......"

我接過杯子沒喝,說知道了。

經過林朵朵臥室的時候,門關着。

裏面傳來短視頻笑聲,搞笑配音。

我貼門板站了兩秒,回了自己的房間,其實就是雜物間。

翻衣服時,一年前的畫面湧上來。

那天晚上爸爸說公司被合夥人坑了,欠了三百多萬,房子車子都得抵押。

爸媽抱在一起哭,林朵朵在旁邊也跟着抹眼淚。

第二天朵朵不見了。

三個月後她回來,頭髮剃光了,手腕上一排煙頭燙的疤。

她跪在爸媽面前哭着說:

“我被騙去緬北了......他們說可以賺快錢,那樣姐姐就能繼續上大學了......”

“可我好不容易纔逃回來,卻患上了嚴重抑鬱症......”

爸媽當場扇了我三個耳光。

"朵朵爲了你出去拼命,你還在這當你的大小姐!學別上了,掙錢給你妹妹治病!"

我當時跪在地上磕頭,額頭磕出了血。

"爸媽我錯了,我不上學了,我去打工。我掙的錢全給朵朵治病。"

那時我已經大四,差三個月畢業。

輔導員打電話催答辯,我哭着說“家裏出事了,我不讀了”。

我收回思緒,藉機“照顧爸爸”,去推輪椅。

手指在扶手上蹭了一下。

乾乾淨淨,沒有常年抓握的磨損痕跡。

一個癱瘓了三年的人,每天靠輪椅移動,扶手怎麼會比新買的還亮?

我沒吭聲,鬆開輪椅,轉身進了廚房。

我又去廚房翻了垃圾桶。

裏面有車厘子果核和空牛奶盒。

而三天前媽媽在電話裏哭着跟我說:

"家裏只剩鹹菜了,媽這兩天餓得頭暈,阿芷你能不能多寄點錢回來。"

我蹲在那,把一顆果核攥在手心裏,指節發白。

過了幾秒我才站起來,把果核揣進口袋。

嚥下所有情緒,我走出廚房,笑着跟媽說:

“媽,我明天夜班,今晚就不回來了,你照顧好爸。”

趁他們沒注意,我從口袋裏摸出路上買的迷你攝像頭。

一個粘在客廳,一個塞進廚房,一個對準主臥牀。

裝完最後一個,手指都在抖。

走出家門,我蹲在樓道里捂住嘴,眼淚砸在地上。

然後掏出手機,把“疑似白血病”的診斷書翻出來看了三秒。

現在我不想死了。

我站起來,抹了一把臉,走下樓梯。

2.

三天後,凌晨三點,我刷完最後一波盤子,導出監控。

前三天的畫面快進着播。

第一天晚上,爸媽在客廳喫草莓看電視,茶几上擺着兩盒沒開封的進口草莓,紅得發亮。

朵朵穿着新睡衣抱着一隻泰迪從臥室出來晃。

第二天下午,一家三口坐在沙發上討論送林朵朵去英國還是澳洲留學。

第三天晚上,餐桌上一隻波士頓龍蝦。

我盯着屏幕,手邊是涼透的炒飯,一口沒動。

朵朵剛拆完一個香奈兒包,翹着腿靠在椅背上,嘴裏塞着龍蝦肉,含含糊糊地說:

"媽你都不知道,一年前她跪在地上磕頭說'朵朵對不起'的時候,我憋笑都快憋出內傷了!"

"你們還讓我裝哭裝害怕,我真怕自己演着演着笑場。"

媽媽給她剝蝦殼,笑着搖頭:

"還不是你主意好。說是因爲她你才被騙去緬北,不然她哪肯乖乖退學?"

朵朵翻了個白眼。

"誰讓她天天一副高高在上的樣子。說我是撿來的,以後只能去打螺絲。現在呢?她每天跑外賣送快遞,我就是她主子。”

“等我去了英國,她還得繼續打工給我匯生活費,她這輩子就是我的提款機。"

爸爸在旁邊笑出了聲。

"行了,讓她再幹兩年,攢夠你留學的錢,到時候給她留點公司股份,也算對得起她。"

屏幕這頭,我盯着那三張臉,視線一片模糊。

我想起爸媽從福利院把林朵朵領回來時,笑得合不攏嘴。

媽媽抱着朵朵哭:

"媽當年引產了一個女兒,跟朵朵很像,媽一眼就知道是她回來了。"

從那天起,林朵朵就是"老天還回來的女兒"。

林朵朵從小就愛告狀。

我考了第一名,林朵朵跟爸媽哭:

"姐姐說我笨,說我永遠是撿來的。"

我跟我同學出去玩,朵朵說:"姐姐嫌我丟人,不帶我。"

每一次爸媽都信。

每一次我都要跪在客廳裏捱打。

打完還要跟朵朵道歉,磕頭說"姐姐錯了"。

"你是姐姐,要讓着妹妹。"

這句話我聽了十幾年。

我又想起自己這三年來的樣子。

凌晨五點起牀在早餐店幫忙,白天跑外賣,晚上去餐館洗盤子,偶爾沒活就去代駕。

手上全是凍瘡和燙傷。

有一次代駕開了輛保時捷,客人喝多了吐在了後排。

我蹲在路邊用手把黏糊糊的嘔吐物捧出來擦得乾乾淨淨,就怕被投訴扣錢。

那天晚上我蹲在路燈底下哭,覺得自己髒得像條狗。

可我每次回家交錢,爸媽都抱着我哭。

"阿芷辛苦了。"

"阿芷是家裏的頂樑柱。"

我以爲是愛。

現在看着監控裏的龍蝦和香奈兒,我才明白那眼淚也是演的。

我把屏幕合上,整個人縮在椅子裏,肩膀抖了很久。

然後我站起來,去洗手間洗了一把臉。

鏡子裏的自己顴骨凸起,眼下青黑,頭髮掉得稀稀拉拉,一把一把往下落。

像個病入膏肓的人。

我掏出手機,掛了三天後的三甲醫院血液科號。

然後給媽媽轉了三分之二的工資。

發完轉賬,我盯着對話框看了幾秒,打了一行字:

媽,這個月外賣單少,賺得不多,你先拿着買藥。

發送。

切出頁面。

我在搜索框裏打下:"公司偷稅漏稅怎麼舉報。"

盯着那行字看了五秒。

我不想死了。

我要讓你們先死。

3.

第二天,我坐在三甲醫院血液科外面的塑料椅上,手裏攥着掛號單。

前面排了三十多個人。

有老頭老太太,有抱着小孩的夫妻。

我看着她們,突然想:如果我真的得了白血病,誰會陪我來?

答案是沒有。

我連告訴家裏都沒告訴,因爲說了也沒用。

爸媽會說:家裏沒錢,阿芷你再撐一撐,等朵朵好一點了......

等着叫號時,我想起上個月的事。

那天我送外賣淋了雨,晚上燒到三十九度,暈在路邊了。

醒來的時候手機上有七個未接來電,全是媽媽打的。

我回過去,她第一句話:

"你怎麼不接電話?朵朵的進口藥還差五百,你趕緊轉過來。"

我艱難開口:"媽,我發燒了。"

那邊頓了一秒,然後說:

"發燒你喝點熱水就行了,朵朵這邊不能斷藥,你快想想辦法。"

我蹲在馬路牙子上頭重腳輕,緩了好半天,才把身上最後三百塊轉了過去。

她說:"還差兩百。"

我說:"我再跑幾單。"

那天晚上我送了十七單外賣。

接到第十二單的時候,電動車壓到一塊石子。

我整個人往前栽,車把扭了一下,差點摔出去。

結束後我量了一下體溫,還是三十九度二。

我灌了一壺熱水,把被子裹緊,第二天繼續跑。

那天晚上我一直在想,如果我就這麼死了,誰會知道?

廣播叫到我的號。

我走進去,抽了五管血,等了四十分鐘。

醫生是個四十多歲的女人,戴着眼鏡,翻我報告的時候眉頭沒皺,表情很平靜。

她抬頭看了我一眼。

"你最近是不是特別累?喫得也不好吧?"

我點頭。

她把報告轉過來給我看。

"白細胞偏高,但不是白血病。"

我坐在那沒動。

"長期營養不良,過度勞累,再加上睡眠嚴重不足。你貧血很厲害,再這樣下去身體就垮了。回去好好喫飯,保證睡眠,半個月就能恢復正常。"

醫生後面的話我已經聽不清了。

我拿着那張紙走出去,坐在走廊的塑料椅上,把報告翻來覆去看了十遍。

沒有白血病。

我不會死。

我坐在那,把臉埋進膝蓋裏,哭了。

哭完之後我擦乾眼淚,從醫院出來直接打車去了律師事務所。

當晚我翻出一箇舊U盤。

一年前我輟學回家收拾東西時順手裝進包裏的。

當時以爲只是些沒用的舊文件,後來打開才發現,裏面是爸爸以前公司的財務報表、偷稅記錄、資產轉移憑證。

我當時慌了一下,把U盤藏了起來。

我冷笑了一聲。

通過律師牽線,我約了當年爸爸公司的死對頭趙總。

“趙總,我手裏有他偷稅的證據,也有他轉移資產的路徑。你幫我佈一個局,讓他把所有家當投進去,然後,爆掉。事成之後,我要百分之五十。”

趙總沉默了幾秒:“你真是他閨女?”

“以前是。現在不是了。”

電話掛斷。我回到出租屋,打開電腦開始整理證據。

整理到凌晨兩點的時候,我順手打開監控看了一眼。

畫面裏,爸爸坐在牀上,腿曲着,活動自如。

他拿着手機,臉上的興奮快溢出來了。

"有個項目,我死對頭趙總看上的,穩賺不賠。我截胡投了八百萬,三個月翻倍。"

朵朵摟着他胳膊笑:"爸,等我留學回來,給我再買個大別墅。"

媽媽問:"那阿芷那邊......"

爸爸不耐煩地擺手:"等這筆賺了,給她分個八萬十萬的,打發就行了。"

三個人笑着碰杯。

八百萬。全進去了。

爸,你會感激我的。

4.

這天我照常回家送錢。

鑰匙擰開門,還沒換鞋,爸爸的聲音就從主臥傳過來。

"念念,你過來。"

我走進去。

他躺在牀上,皺着眉頭看我。

牀邊的地板上放着一個塑料便盆,裏面是排泄物。

"來,幫爸清理一下。"

我站在門口,沒動。

媽媽在旁邊收拾衣服,頭也不抬:

"快點幫你爸弄好,然後把這堆衣服手洗了。洗衣機壞了。"

林朵朵從臥室出來,腳上踩着一雙新拖鞋。

是奢侈品牌的限量款,我之前在代購羣裏看過價格。

她走到我面前,把一隻腳伸出來。

"姐,我鞋髒了,你幫我擦一下。腰疼,彎不下去。"

她腳上那塊灰,芝麻大一點。

客廳安靜了三秒。

我往後退了一步。

"我不。"

朵朵愣住。

媽媽抬起頭:"你說甚麼?"

"我不擦,不洗。爸的便盆,我也不接。"

爸爸臉一沉:"你再說一遍。"

我聲音很平靜:"我不伺候了。"

媽媽站起來:

"林芷你甚麼意思?你爸癱了你伺候是應該的——"

"他癱嗎?"

我看着牀上那個人。

空氣凝固了兩秒。

爸爸的臉色變了。

他猛地抓起牀頭櫃上的菸灰缸,整張臉漲得通紅,嘶吼着朝我砸過來。

"你他媽反了你了!"

菸灰缸擦着我耳朵飛過去,砸在牆上,碎了。

碎玻璃濺到我腳邊。

媽媽衝上來要扇我。

朵朵在後面尖叫:"我就說她是個白眼狼!養不熟的狗!"

我側身避開媽媽的手。

這時我的手機震了一下,是趙總的消息:成了。

下一秒,爸爸的手機響了。

他接起電話,滿臉暴怒還沒來得及收。

電話那頭不知道說了甚麼,他臉上的血色一瞬間褪得乾乾淨淨。

他看着我,嘴巴張了張,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笑了笑:

“爸,怎麼了?臉色這麼難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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