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 章
顧聿寧有鏡頭恐懼症。
戀愛三年，我們沒有一張合照。
畢業照他躲在最後一排，我媽想看看未來女婿長甚麼樣，我都拿不出來。
我尊重他，從不向他吐露偶爾冒出來的不安和委屈。
直到我刷到校園博主蘇蔓蔓的百萬粉賬號。
視頻裏，他幫她舉着補光燈，喂她喫關東煮，對着鏡頭笑得坦然。
合集名稱是《工具人使用指南之一百天》，一共三十七期。
評論區有人問：
"這是男朋友嗎？"
蘇蔓蔓回覆：
"他呀，我的御用工具人，粘人得很。"
可我翻遍相冊，只找到一張他的照片。
是去年偷拍的背影，因爲怕他生氣，一直藏在加密相冊裏。
我默默按下刪除，然後退掉了預訂半年的情侶寫真。
他的鏡頭恐懼症，只對我發作。
那就別治了。
......
“林初，今晚的三週年紀念餐廳取消吧，我這邊臨時有個非常棘手的併購案。”
顧聿寧的聲音從聽筒裏傳來。
一如既往的清冷，沉穩，帶着上位者不容置喙的理所當然。
我站在影樓的退款臺前，手裏還捏着那張剛剛作廢的寫真訂單。
指尖凍得有些發麻。
“可是這家法餐，是你一個月前主動提議去喫的。”
我聽見自己的聲音很輕，沒有歇斯底里，只是在陳述一個事實。
顧聿寧在電話那頭輕輕嘆了一口氣。
像是對一個無理取鬧的小孩感到無奈。
“林初，不要在這種小事上斤斤計較，工作上的突發狀況不是我能控制的。”
“你一向懂事，乖一點，下個月我補給你。”
乖一點。
懂事。
這是顧聿寧這三年來，對我說過最多的話。
只要我順從，我就是他眼裏合格的女朋友。
只要我表達出一點點期待落空的不滿，我就是無理取鬧。
我正要開口，電話那端突然傳來一道清脆的女聲，帶着毫不掩飾的嬌嗔。
“聿寧哥，你快點呀！這個機位要是錯過了日落的橘子海，我今天的vlog就全毀啦！”
“家人們誰懂啊，我的御用攝像師又在偷偷打電話開小差了！”
是蘇蔓蔓的聲音。
那個擁有百萬粉絲的校園博主，也是顧聿寧同門的小師妹。
更是那個在視頻裏，能讓顧聿寧放下所有防備，對着鏡頭笑得一臉縱容的女孩。
我攥着手機的力道猛地加重。
骨節因爲用力而泛白。
“你說的棘手併購案，就是去海邊幫蘇蔓蔓拍視頻嗎？”
電話那頭陷入了短暫的沉默。
只有海浪拍打礁石的聲音，順着電波一下下砸在我的耳膜上。
幾秒後，顧聿寧的聲音沉了下來，透着明顯的不悅。
“林初，你甚麼意思？又在查崗？”
“蔓蔓的畢業設計需要一組外景，她一個人弄不來那些設備，我作爲師兄幫一把怎麼了？”
“你非要把人想得這麼齷齪嗎？”
他甚至沒有一句解釋，直接將一頂“齷齪”的帽子扣在了我頭上。
我盯着退款單上“因男方鏡頭恐懼症無法拍攝”的備註。
眼眶一陣酸澀。
去年情人節，我鼓起勇氣拿手機想和他自拍一張。
顧聿寧當時臉色驟變，一把揮開我的手。
手機重重砸在水泥地上，屏幕碎成了蜘蛛網。
他居高臨下地看着我，眼神冷得像冰。
“林初，我說過我討厭鏡頭，討厭被人記錄，你有必要一而再再而三地挑戰我的底線嗎？”
那天，我在街頭蹲着撿起碎裂的手機，跟他道了一路的歉。
我以爲他真的病得很嚴重。
嚴重到連面對最親密的人，都會感到生理性的恐懼。
直到我看到蘇蔓蔓的主頁。
視頻裏的顧聿寧，不僅沒有躲避鏡頭，甚至還會主動配合她比出幼稚的剪刀手。
他的恐懼，原來是分人的。
“顧聿寧，幫師妹拍視頻，需要你喂她喫關東煮嗎？”
我強忍着胃裏的翻江倒海，問出了這句憋在心裏整整一天的話。
電話那頭的呼吸滯了一下。
隨後是一聲極輕的冷嗤。
“林初，你跟蹤我？”
“我看蘇蔓蔓的公開視頻，需要跟蹤嗎？”
顧聿寧的語氣越發不耐煩了。
“那是爲了節目效果，現在做自媒體的都需要立人設，我配合她一下而已。”
“你甚麼時候變得這麼敏感多疑了？連一個小姑娘的醋也要喫？”
蘇蔓蔓的聲音適時地再次插了進來。
“聿寧哥，是不是嫂子生氣啦？”
“你快跟嫂子解釋一下呀，我真的只是把你當成沒有感情的工具人而已！”
“嫂子要是介意，我以後再也不敢麻煩你了，嗚嗚嗚......”
綠茶得如此直白，偏偏顧聿寧就喫這一套。
我聽到他捂住了聽筒，聲音放柔和了許多。
“沒有，她不是那種小氣的人。你先去補妝，我馬上過來。”
再鬆開聽筒時，他的聲音重新恢復了冰冷。
“林初，蔓蔓還是個小女孩，心思單純，你別用你那種複雜的眼光去看待她。”
“今晚你自己先喫，別等我了。”
我看着窗外逐漸暗下來的天色。
心口像是被人用鈍刀子來回地鋸。
“顧聿寧，你知道今天不僅是紀念日，還是甚麼日子嗎？”
“林初，適可而止。”
顧聿寧直接打斷了我，語氣裏透着毫不掩飾的警告。
“我不喜歡被人步步緊逼，掛了。”
嘟嘟嘟的忙音傳來。
我盯着暗下去的屏幕。
今天，是我媽媽的確診胃癌的日子。
我想告訴他，我很害怕，我想讓他抱抱我。
但我連開口的機會都沒有。
“林小姐，您的退款已經原路返回，請查收。”前臺小姐微笑着提醒我。
我點了點頭，將手機塞回口袋。
“林小姐，其實如果您男朋友實在不願意拍，您一個人拍單人寫真也是可以的。”
我看着牆上掛着的那些甜蜜情侶照。
“不用了，沒有他的照片，我也不想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