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1
東南亞的大毒梟“颶風”,手下是近幾年國內最猖獗的走私販D集團。
爲了成功擊潰這條D品線,無數稽查員付出了生命。
我作爲稽查安插在“颶風”手下的臥底,代號“孤鷹”,被組織安排和搭檔一起完成最後的收網行動。
沒想到在行動前夕,高斌故意泄露了我的臥底身份給“颶風”,導致我被毒販生生折磨致死。
高斌卻靠着拿我性命換來的更深信任,完成了接下來的行動。
高斌回到組織,被授予特等榮耀。
他哭着告訴所有人,我有意向“颶風”倒戈,試圖泄密組織計劃。
是他拼命力挽狂瀾,做了各種萬全準備,經歷了九死一生才完成任務。
我從組織裏最有前途的稽查員,一夜淪爲人人唾罵的走狗、敗類。
他則成了堅守崗位、不懼危險、揭露真相的英雄。
女友對我恨之入骨,在我的葬禮上辱罵我不配爲人。
父親登報與我解除父子關係。
一年後,暴雨引發山體滑坡,一輛被掩埋數年的汽車殘骸重見天日。
車裏是我高度腐爛的遺體,同樣被衝出的,是我領口那枚微型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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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隊長,這......這有個死人!”
救援隊員的喊聲帶着變調的恐懼:“天哪,這身上......怎麼爛成這樣......”
雷電的轟鳴聲裏,我的意識從一片混沌中被喚醒。
幾個戴着安全帽的救援隊員正圍着一處凹陷。
人羣后方,一個老者被攙扶着走來,瞬間讓我紅了眼眶。
哪怕他頭髮全白,身形佝僂,我也能認出他來。
“都退後!”
父親的聲音嘶啞卻有力,他撥開人羣,阻止了一個想用鐵鍬撥弄骸骨的工人。
他蹲下身,目光落在我被折磨得完全不成人樣的屍體。
“這......是去年那場行動中犧牲的同志。”
他的手在空中停了許久,終究沒敢落下。
他拿出一部老式手機,撥通了號碼,語氣嚴肅,
“通知刑偵支隊和技術科,立刻來去年守望行動舊址,這裏......有情況。”
他停頓了一下,聲音低沉:“讓他們,來見一位真正的緝毒警。”
無盡的酸楚席捲了我的靈魂,因爲面部被硫酸灼燒,父親竟完全沒認出這是我。
自我死後就和我斷絕關係的父親,現在卻站在我的遺體前誇我完全是一名英雄,多麼諷刺。
“保護好現場,等稽查員來。”
隊員們立刻散開,有人小聲議論。
“陳局剛剛說的是去年那次有名的‘擒風行動’嗎?”
“對,那場行動可是鋪墊了好多年,死了無數人才抓到‘颶風’啊。”
“這名稽查員肯定是被毒販折磨成這樣的,真是英雄。”
父親靜靜聽着這些話,生氣冷漠。
有人怒聲罵道。
“那陳默真不是個東西,就是有他這種人,讓多少無辜稽查員枉送了性命!走狗!垃圾!”
聽到隊員的吐槽,所有人的目光都若有若無地瞟向我父親。
可父親只是沉默地注視着坑裏的骸骨,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彷彿陳默這個名字,對他而言只是一個無關緊要的陌生人。
等稽查員拉起警戒線後,一個年輕警員對我父親說:
“陳局,您先去休息吧,這裏我們接手。”
見父親離開,立刻有人在他背後議論。
“陳局也是可憐,當年他那麼爲自己兒子驕傲,誰能想到陳默竟然是這種出賣祖國,出賣戰友的人,還連累陳局受到處罰,一氣之下和他斷絕關係!”
我聽着他們的對話,意識幾乎要炸開。
聲嘶力竭的衝我父親的背影大喊,“我沒有!我沒有背叛國家!沒有背叛組織!”
可我竭力的嘶吼,只是隨風吹過父親的衣襬。
我百思不得其解,我明明在用生命在執行任務,爲何最後卻成了國家的罪人......
很快,刑偵支隊的人抵達了現場。
人羣分開,一道清冷幹練的身影走了進來。
我的靈魂懸在半空,怔然的看着那個向我走來的女人。
負責這起案件的刑偵隊長,竟然是我一年前準備求婚的女友林黎。
下屬迎上前,簡要說明了情況。
我被法醫小心地從車內移到勘驗墊上。
“確認身份了嗎?有線索嗎?”
林黎看着我蜷曲的骸骨,眼中是職業性的審視和一絲敬意。
“骸骨上沒有任何身份標識,衣物也已燒燬,只能確定是成年男性,具體信息要等DNA和牙科記錄比對。”
“男性......”
林黎的眼中閃過一絲冰冷的厭惡,快得讓人無法捕捉。
我飄在一旁,已經碎裂的心感受不到更多疼痛。
當年整個系統內,只有我是最年輕的男性隊長,這次行動如果不出意外,我會被授予特等榮耀,可惜生前榮譽滿滿,死後卻被污衊。
林黎開始有條不紊地指揮現場勘查。
“死者男性,身高185左右,死亡時間吻合一年前的‘擒風行動’,骨骼樣本立刻送檢。”
她的目光,落在我領口的微型記錄儀。
我瞬間繃緊了。
要被發現了嗎?
2
爲了更好取證,組織給了我一枚最新研製的微型記錄儀,只有一顆小圓球大,信號屏蔽器和掃描儀對它都沒用。
而爲了保證安全,這件事只有我和我當時的直系領導知道。
但林黎只是讓助手先用證物袋把我的衣服裝起來,怕暴雨沖刷掉更多線索。
“拿回去做成分分析。”
我臉上只剩苦澀,才意識到如今我只是一堆白骨,而我當時的直系領導在我被污衊後已經受不了輿論壓力自S了。
父親重新走了過來,將手中的報告遞給林黎。
“死因報告出來了,初步判斷身上的傷口都是死前造成的,全身貫穿傷30多處,骨折20多處,還有大面積燒傷。”
他停頓了一下,聲音裏帶着壓抑的怒火,和一絲不易察覺的哽咽。
“這......這名同志是遭受了這些折磨後,被斷斷續續打入提純度中等的D品,掙扎着死去的!”
一名老稽查震驚道:“天哪......饒是我從業這麼多年,也沒見過這樣殘忍的折磨手段!”
沉默間,林黎的助手跑了過來。
“林隊,死者身上的指紋都比對過了,有一枚不在之前抓捕的毒販裏!”
在場的人都皺起了眉。
“難道還有漏網之魚!”
一時間,所有人的臉色都很難看。
父親沉着臉下達最後命令,
“必須徹查當年的事,告慰亡靈,不能讓英雄寒了心!”
他嘆了口氣,隨後看向林黎,目光難得地柔和下來。
“阿黎,我知道你心裏有壓力,但別太累着,今天是高斌的大日子,局裏特批的授勳儀式,整理好情緒,別把這種沉重帶過去給他添堵。”
“高斌是英雄,這位也是英雄。”
兩人的對話像一把鈍刀,在我心口反覆切割。
那場災難的始作俑者,竟然成了被表彰的英雄?
他怎麼配?他怎麼敢?
林黎點了點頭,臉上是我從未見過的溫柔,“我都明白的,不會讓高斌心裏難過。”
見我父親也點了點頭,這才轉身對助手說:
“比對結果一出來就告訴我。”
“我先走了,我未婚夫還在等我爲他戴上勳章。”
這句話,讓我徹底墜入無盡深淵。
高斌不僅踩着我的屍骨成了全民偶像,竟還和我最愛的女人訂了婚!
我的靈魂不受控制地跟着父親和高斌,來到了市局的禮堂。
高斌像一隻搖着尾巴的狗,殷勤地迎了上去。
“阿黎,你來了?”
林黎溫柔地爲他整理了一下領口,動作自然又親暱。
我看着眼前刺目他們,靈魂都在震顫。
這時,禮堂巨大的背景屏幕上,投影出一張照片。
正是我的遺體還在車裏的照片,不過實在是屍體嚇人,都打了碼。
主持人聲音激昂:“在今天這個光榮的日子,我們首先要向另一位無名英雄致敬!”
“......英雄?”高斌愣了一下,“這是甚麼意思?”
林黎輕聲說:“今天在‘擒風行動’收網舊址發現的,這位同志被毒販折磨得不成人樣,要不是因爲近日的暴雨,這名同志就要永遠留在那個地方了,萬幸......”
高斌手裏的水杯掉在地上,發出清脆的響聲。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
他立刻掩飾道:“沒、沒甚麼,我只是太激動了,沒想到那裏還有我的戰友。”
“是啊,陳默這種人簡直該死,同樣是稽查員......”
林黎的聲音帶着徹骨的寒,“陳默,你最好藏好了,別讓我找到你!”
我絕望的懸在空中,一遍又一遍的向她解釋,甚至大喊咆哮,我不是逃兵!
爲甚麼她只聽信高斌的一面之詞?她不是是刑偵隊長,最相信證據的嗎?
也許,從頭到尾,她就沒有信任過我吧!
我和她並肩作戰三年,我以爲我們是靈魂伴侶。
我以爲我懂她的冷靜果敢,她也懂我的奮不顧身。
直到她最疼愛的師弟高斌被安排和我一起臥底。
他今天莽撞行事差點引起懷疑,明天又弄丟了關鍵證據。
可林黎對高斌太過袒護,我提醒她這在臥底裏是致命的,林黎卻說我對他有偏見。
在我們因爲高斌的一次重大失誤而激烈爭吵後,我提出了讓他調離的請求。
林黎第一次對我冷了臉。
“你能不能別這麼苛刻,難怪高斌總說你針對他,不給他機會。”
“陳默,你要明白,我愛你,但我不可能爲了你,去打壓我從小看到大的師弟。”
之後我們陷入冷戰,爲了任務能成功,也爲了緩和我和林黎的關係,我盡力比以前更平和地與高斌相處。
毒窩本就是龍潭虎穴,我爲了不暴露只能更小心翼翼。
可收網前夕,我就被“颶風”的手下抓來,跪在他面前。
我聽着高斌揭露我的臥底身份,更可惡的是,爲了不讓組織的籌劃付諸東流,爲了不讓前人的犧牲白費力氣,我只能繼續幫高斌隱瞞,甚至反正臥底身份已經暴露,我更要借我的命讓高斌獲得“颶風”更多信任。
而這些就是高斌有恃無恐的底氣,他喫準了我會幫他掩護,即使我被折磨的時候,他在旁邊嫌不夠重,提出更歹毒的方法,我也只能繼續幫他!
回到市局,高斌卻聲淚俱下地污衊我,
“對不起,隊長要向颶風倒戈,我只能先綁住他,繼續執行任務,然後......然後他自己跑了......”
“都怪我,現在隊長在哪都不知道。”
高斌單方面給我判了死刑,說我是畏罪潛逃,把所有的罪責都推到了我身上。
憑甚麼我死了,這個S人兇手卻能活得這麼光鮮。
他奪走了我的一切,還踩着我的屍骨成了受人敬仰的楷模。
如今再看着高斌這張臉,我的靈魂都被怒火點燃。
高斌卻環着林黎的腰,眼帶暗光的打探着信息,
“知道那位英雄的名字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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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黎搖頭,“皮膚被硫酸腐蝕嚴重,又過了一年,哪那麼容易就查出來。”
聽到這兒,高斌明顯放鬆下來,臉上重新掛上了自信謙卑的笑。
“真遺憾,也不知道陳隊長如果還活着,會不會對這位英雄感到愧疚。”
“他最好這輩子都別出現,否則我親手把他送上法庭!”
父親突然走上臺,聲音冷硬如鐵。
高斌看到他,眼睛一亮,“陳局,您來了?”
“小峯,祝賀你啊!”
父親臉上的嚴霜融化,取而代之的是我從未見過的欣慰:“你啊,真是個踏實上進的好孩子。”
“可別學陳默那個*障!做自毀前途的事啊!”
看着父親像對兒子那般慈愛的看他,我的眼前一片模糊。
原來,悲痛到極致,靈魂也會流淚。
“林黎,你們可一定要幸福啊!”
父親笑着,將兩人的手緊緊握在一起。
“現在看來,你們纔是最般配的一對。”
“我有時候真後悔,生了陳默那個*障,但願他早就死在哪個臭水溝裏了。”
我懸浮在禮堂上方,聽着這些荒唐話。
想笑,笑不出。想哭,淚早已流乾。
“陳叔,”林黎看着我爸:“關於陳默......”
“大好的日子,別提那個敗類。”父親立刻陰了臉,打斷她。
“他居然敢有背叛自己祖國的心思,我陳祐鳴生不出這種畜生,他要是還有一點良心,就該自己了斷謝罪!”
明明真相不是這樣,我纔是被背叛的受害者。
可天人永隔的壁壘,讓我只能不停撞牆驅散心中的委屈困苦。
“小斌,你辛苦了。”父親伸手拍了拍高斌的肩膀,
隨即,他看到了不遠處正與人交談的一位領導,立刻拉着高斌的手走過去。
“張局,我給您介紹一下,這是我的乾兒子高斌。就是上次‘擒風行動’裏,配合組織成功收網的那位英雄!”
張局長讚許地看着高斌,“嗯,不錯,年輕有爲,是我們稽查員隊伍的未來啊!”
父親臉上的驕傲幾乎要溢出來,他用力拍着高斌的背,
“我們國家的未來,就看小斌這樣的年輕人了!”
寒暄過後,父親將高斌和林黎拉到一處安靜的角落。
高斌率先開口,“陳局,這不合適,哪能讓您認我當乾兒子,我不過是完成了我應該做的。”
父親從懷裏掏出一張摺疊好的文件,遞給高斌。
“小斌,陳默但凡有你一半覺悟,也不會......”
“乾爹這輩子,沒甚麼指望了,陳默那個*障,我只當沒生過。”
父親聲音裏帶着交代後事的沉重,將文件塞進高斌手中。
“前些天,我剛找律師修改了遺囑,我名下所有的財產,包括那套老房子,以後......就都留給你了。”
高斌難掩得意,假意推辭,“陳局......不,爸,這怎麼使得......”
“拿着!”
父親不容置喙地按住他的手,又緊緊握住林黎的手,再次將他們兩人的手疊在一起。
“你只要好好幹,好好對阿黎,別讓她再受委屈,乾爹就心滿意足了。”
“陳默那個*障欠她的,你替他還。”
我看着他們交握的手,看着父親臉上那如釋重負的欣慰表情,
心中最後一點火苗,也徹底熄滅了。
他不僅將我的榮譽、我的愛人給了默。
現在,連我作爲兒子的身份,我的家,我的一切,都親手送給了我的仇人。
我看着高斌被父親和林黎簇擁在中間,站上領獎臺,林黎親手爲他戴上那枚象徵着無上榮譽的特等榮耀勳章。
他們站在一起,親密無間,儼然一家人。
我彷彿又死了一次。
爲甚麼我死了,還要被迫目睹這一切。
高斌在臺上道貌岸然地發表獲獎感言,滿嘴信仰、意志,真是太好笑了。
高斌的每一句話都像刀子在一片一片剜下我的心頭肉。
他的話還沒說完,禮堂大門就被人猛地撞開。
“陳局!出大事了。”
“法醫那邊剛傳來消息,那具無名骸骨的身份......出來了。”
“是......陳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