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1章

1

兩年前,極地科考船在北極圈遭遇突發冰崩,二十七名船員危在旦夕。

禍首是我的副手、也是我未婚妻的發小陳銳,他因酗酒擅自脫離崗位,導致船體轉向延遲,撞上暗礁冰山。

危急時刻,我第一時間衝向底艙緊急封鎖水密門,阻止海水倒灌。

他卻對外謊稱,是我操作失誤引發船體失衡,並僞造證據說我竊取機密數據企圖叛逃。

將自己塑造成臨危指揮、全員救生的英雄航海官。

所有人對此深信不疑。

未婚妻葉嵐在採訪中公開與我斷絕關係。

科研所宣佈將我永久除名,母親將我所有的航海日誌與獎章沉入大海。

我成爲國際航海界唾棄的懦夫和叛徒,照片流傳在各大網站被網友製成各種鬼畜視頻侮辱。從最年輕的極地科考隊隊長,淪爲人人鄙棄的敗類。

兩年後,打撈隊撈起來紀元號殘骸,在徹底鏽蝕的水密艙門前發現了我的遺骸——

我依然保持着緊握封閉閥門,身旁散落的防水日誌裏,清晰記錄着我在最後時刻發出的求救信號與全員撤離方案。

----------

“隊長,快看,那是甚麼?”

一名救援隊員的聲音因震驚而微微發顫, “這是兩年前失事的‘紀元號’科考船......”

我的靈魂從深海的寂靜與黑暗中緩緩浮現。

透過泛黃的玻璃我看到幾名身着橙色救援服的隊員正圍在打撈船甲板的一角,低聲驚呼。

我和紀元號很快被撈了上來,鎖死的艙門被打開的那一剎那,我的靈魂終於得以放逐。

“這艙門把手上怎麼還有節手骨啊!等等,裏面有一具屍骨。”

其中一個隊員拿起旁邊的本子,上面的字跡雖然模糊,但也依稀辨認的出來。

人羣后方,一箇中年男人快步走了上來,只一眼,便讓我無形的靈魂劇烈震顫。

縱然他面容已經滄桑,頭髮也開始泛白,但我也絕不會認錯——那是我的哥哥。

“全部退後!”

哥哥推開人羣,阻止了一名正要上前觸碰的隊員,接過他手裏的本子。

他緩緩蹲下身,細細觀察着屍骨的姿態,良久,才沉重地擠出幾個字:

“這是......這是急救措施,他企圖用手骨卡死閥門,阻止海水倒灌。”

他的手懸在半空,微微顫抖,終究不忍落下。

“立刻聯繫海事調查局和刑偵支隊!封鎖打撈區域!所有人員不得靠近!”

他停頓了一下,聲音愈發低沉:“請他們......來見一見這位英雄。”

無邊的酸楚將我吞沒——他認出了這個姿勢所代表的偉大,卻不知這具被海水侵蝕多年的白骨,正是被他公開否認、斷絕關係的弟弟。

“保護好現場,等待移交。”

隊員們恭敬地後退。

有人壓低聲音疑惑道:“這是誰呀?當初不是說只有二十七個人嗎?算上着一副就是二十八······”

哥哥冰冷的目光掃過,對方立刻噤聲。

另一位隊員立刻接話,“肯定是當時情況緊急,少統計了一位船員,像他這樣拿身體當閥門的真是難得,這是被硬生生耗死在這了呀。”

“媽的,這麼一比,那個許松算個甚麼東西!叛徒!懦夫!國家的恥辱!”

議論聲中,許多目光悄悄瞥向我哥哥。

可他只是沉默地凝視着甲板,面容如同風暴過後死寂的海面,波瀾不驚。

彷彿“許松”這個名字,於他早已是個陌路人。

待海事局的人員初步接管現場後,一位調查員上前勸道:“許隊,你先回艙休息吧,這裏交給我們。”

哥哥轉身離開時,壓抑的議論聲再次響起:

“許隊也是可憐......當年力排衆議讓弟弟進科考隊,誰想到許松會臨陣脫逃,還涉嫌泄露科研機密......害了整個科研隊,連累許隊被革職查辦,從上面退了下來......”

我聽着這一切,意識幾乎要被撕裂,向着哥哥遠去的背影無聲咆哮:“我沒有逃!我沒有叛變!我聽你的話一直守到最後一刻!”

但這竭力的吶喊,只化作一陣海風,吹動了他發皺的衣領。

不久,調查艇靠攏,更多專業人員登船。

人羣分開,一道清瘦而幹練的身影走了過來。

我的靈魂懸於浪濤之上,怔怔地望着她——帶隊前來接手案件的,竟是我三年前未能如期赴約的未婚妻,葉嵐。

下屬上前簡要彙報了情況。

我的遺骸和航海日誌被小心地安置在防雨布上。

“身份有線索嗎?”葉嵐凝視着我折斷的手骨,眼神專業而冷靜,深處卻藏着一絲不易察覺的動容。

“骸骨表面未見任何身份標識,衣物及個人物品幾乎完全腐蝕。”

“初步判斷爲成年男性,死亡時間與兩年前‘紀元’號科考船失事時間吻合。具體身份需等待DNA和齒科記錄比對。”

“男性......”

葉嵐眼中迅速掠過一絲厭惡,快得幾乎無法捕捉。

我飄蕩在一旁,早已沉寂的靈魂彷彿再次被刺痛。

她開始冷靜地指揮現場:

“測量記錄骸骨數據,重點檢查殘餘衣物纖維及周邊海域打撈物,骸骨樣本立刻送檢。”

就在這時,她的目光定格在我的左手腕骨上。

我的靈魂瞬間繃緊——

她,會發現嗎?

2

曾經我爲了替葉嵐擋掉落的花盆,左手腕骨斷了,釘了兩枚鋼釘。

就在我滿心期許時,她只是瞥了一眼,助手上前用鑷子取下即將脫落的鋼釘。

“送回實驗室做金屬成分和附着物分析,看看能不能查到序列號。”

我心中只剩苦澀——如今我只是一具被海水浸泡多年的骸骨,連鋼釘都被腐蝕了,何況那些本就難堪的記憶呢。

哥哥去而復返,將一份剛收到的初步報告遞給葉嵐,聲音壓抑着震動:

“打撈勘查報告顯示,他身後的第二道艙門不知道爲甚麼,被人鎖死了”

他深吸一口氣,像是要努力抑制某種情緒:“工程師判斷,如果沒有鎖死,在他折斷手骨後本可以順利脫身!”

一位資深海事調查員震驚道:“您的意思是......這位救援隊長本來能活下來,是有人不想讓他出來?”

就在這時,葉嵐的助手快步跑來。

“溫隊!從筆記本夾層提取到了微量皮屑組織和纖維,不屬於死者!”

現場頓時一片寂靜,所有人的臉色都變得極其難看。

“是誰?!在英雄最後的時刻......”

這意味着,他並非單純死於事故,死前竟曾與人接觸過!

葉嵐面容鐵青,斬釘截鐵地下令:

“成立專案組,重啓‘紀元’號沉船事件調查!必須徹查到底,還這位英雄一個清白,給歷史一個交代!”

哥哥嘆了口氣,目光轉向葉嵐,語氣緩和:

“小嵐,我知道你壓力大,但別太勉強自己。今天是陳銳授勳的日子,局裏很重視,調整好情緒,別把現場的沉重帶過去。”

“陳銳是英雄,這位無名隊員......也是英雄。”

兩人的對話像鈍刀在我靈魂上來回切割,那個災難的罪魁禍首,竟要接受表彰?

葉嵐點了點頭,臉上露出我從未見過的柔順:“我明白的,不會讓陳銳有壓力。”

她轉身對助手交代:“比對結果一出來,立刻向我彙報。”

“我先走了,我要去給我未婚夫頒獎了。”

這句話,將我徹底推入萬劫不復的深淵。

陳銳不僅竊取了我的榮譽,竟也奪走了我此生最愛。

我的靈魂不由自主地跟隨他們,來到了海事局的榮譽禮堂。

陳銳像一隻等待獎賞的獵犬,殷勤地迎了上來。“葉嵐,你來了?”

葉嵐溫柔地爲他正了正領帶,動作熟練又親密。

我看着這刺眼的一幕,靈魂都在戰慄。

這時,禮堂巨大的屏幕上,投影出了一張照片——正是那具在海底卡住閥門的骸骨。

主持人聲音沉痛而激昂:“在這個光榮的日子,我們首先要向另一位無名的英雄致敬!......”

“......英雄?”陳銳的笑容瞬間僵硬,“這是甚麼意思?”

葉嵐輕聲解釋:“今天從‘紀元’號殘骸中發現的,是他,在最後關頭關閉了水密艙門,替大家爭取了逃跑時間。”

陳銳手中的酒杯應聲落地,碎裂聲格外刺耳。

他立刻掩飾道:“沒、沒甚麼......我只是太震撼了!沒想到,除了我們,還有另一位英雄以這樣的方式......獻出了生命。”

“是啊,”葉嵐的聲音驟然變冷,帶着徹骨的寒意,“沒想到,在許松那個懦夫臨陣脫逃、害死那麼多人之後,卻讓一位真正的英雄被埋沒了兩年。”

“許松,你最好永遠別出現,否則我絕對會將你繩之以法!”

我絕望地懸浮於空中,向她無聲地咆哮、辯解,我沒有背叛!爲甚麼她只相信陳銳編織的謊言?她不是最講證據的調查員嗎?

或許,從頭到尾,她選擇相信的,從來就不是我。

我曾以爲,我們七年的情誼,早已是靈魂相契的伴侶。

我懂她的理性與堅韌,她亦懂我的責任與執着。

直到她的發小陳銳調入我的科考隊。

他根本甚麼都不懂,許多次魯莽行動險些引發事故。

可我每次想要向上彙報時,葉嵐總認爲我對他心存偏見。

在我們因陳銳的一次重大失誤丟失數據激烈爭吵後,我堅持要求將他調離。

葉嵐第一次對我冷了臉:“許松,你爲甚麼不能多一點耐心?難怪陳銳總覺得你處處打壓他,不給他機會。”

“我愛你,但我不可能爲了你,去否定陪我一起長大的發小。”

後來我們陷入冷戰。

爲了緩和關係,我決定再給陳銳最後一次機會。

然而,就在“紀元”號出事當天,他喝醉了酒,按錯了啓動按鈕,導致船體引擎爆炸。

眼瞅着海水就要灌進來,我本能地撲過去關進閥門,但閥門螺絲年久失修,不斷迴旋,我只能用胳膊卡住。

這時,陳銳來了,我讓他去拿撬棍,他照做了,結果卻用撬棍打暈了我,我用盡最後一絲力氣撤下他的一片衣角。

等我再次醒來,就聽到他聲淚俱下地對趕來救援的同伴污衊我:

“隊長他操作失誤,引發了艙體爆炸......他自己先跑了......”

“都怪我,沒能阻止他......”

他輕描淡寫地就將我釘死在恥辱柱上,讓我揹負懦夫和罪人的罵名長達三年。

憑甚麼?憑甚麼竊賊風光無限,而我卻沉屍深海、無人記念?

他奪走了我的一切,如今竟還敢假惺惺地爲我哀悼?

看着陳銳此刻那張寫滿虛僞的臉,我的靈魂彷彿被地獄之火點燃。

陳銳環着葉嵐的腰,故作關切地低聲打探:

“那麼......查明那位英雄的名字了嗎?”

3

葉嵐輕嘆一聲,“遺骸在極地低溫海水中浸泡了兩年多,身份識別非常困難。”

這句話讓陳銳的神情明顯輕鬆了許多,他臉上再度浮現出那種謙遜而靦腆的微笑。

“實在可惜......如果許隊長還在世,不知道面對這位無名英雄會作何感想。”

“他最好永遠別現身!”

就在這時,母親突然走上臺前,聲音裏帶着不容置疑的威嚴。

陳銳一見她,眼中立刻閃爍出光彩,恭敬地喚道:“老師!您也來了?”

老師?母親何時收他做了弟子?

“小銳,恭喜你。”

母親臉上的嚴肅瞬間消融,露出我從未見過的欣慰神色:“你一直都是我最出色的學生,勤奮又勇敢。”

“千萬別學許松那個不成器的!自甘墮落,讓整個家族蒙羞!”

望着母親如同看待親生兒子般慈愛的目光,我的意識彷彿被撕裂。

“嵐嵐,”母親轉向她,語氣柔和了些,“你既是我最得意的門生,也曾是許松的未婚妻,現在小銳也是我最看重的弟子,你們......一定要幸福。”

她邊說邊將兩人的手緊緊合在一起。

“現在看來,你們纔是天造地設的一對。”

“我常常後悔,怎麼會生出許松那樣的逆子......但願他再也不會出現,免得繼續丟人現眼。”

我懸浮在禮堂上空,聽着這些荒謬至極的言語,第一次明白靈魂深處也能感受到淚水的鹹澀。

“教授,”葉嵐輕聲開口,似乎想要說甚麼。

“今天是喜慶的日子,不要提那個無能之輩!”母親立刻厲聲打斷。

“當年要不是他操作不當,怎麼會造成如此重大的事故?讓整個科考隊的心血付諸東流?他要是還有點良知,就該以死謝罪!”

真相明明並非如此,我和其他人一樣都是那場災難的受害者。

但這生死相隔的距離,讓我的所有委屈與痛苦無處宣泄,只能一次次無聲地嘶吼,穿透她們的身軀。

“小銳,這段時間辛苦你了。”母親伸手拍了拍陳銳的肩膀。

隨後,她注意到正與旁人交談的王局長,立即拉着陳銳上前。

“王局!向您介紹一下,這位是我的學生陳銳,也是‘深藍紀元’號事件中的救援英雄!”

王局長投來讚賞的目光,“不錯,年輕有爲,是我國極地科考事業的未來之星啊!”

母親臉上的自豪之情溢於言表,她用力拍了拍陳銳的背,

“我國極地科考的未來,就要靠小銳這樣的年輕人了!”

簡短寒暄後,母親將陳銳和葉嵐引至會場一角。

她從懷中取出一份仔細摺疊的文件,鄭重地放入陳銳手中。

“小銳,老師這些年......已經沒甚麼牽掛了。許松那個逆子,我就當從未生過。”

母親的聲音裏帶着託付重任的凝重。

“前幾天,我剛重新立了遺囑。我名下的所有資產,包括那套老宅子......今後就由你和你哥哥平分。”

陳銳眼中閃過一抹難以掩飾的喜色,表面卻仍推辭:“老師,這使不得......”

“收下!”母親堅定地按住他的手,隨後又將葉嵐的手牽起,將兩人的手疊在一起。

“你只要安心科研,善待嵐嵐,別讓她受委屈......老師就心滿意足了。”

“許松欠她的......就由你來彌補吧。”

望着他們緊握的雙手以及母親臉上那釋然欣慰的表情,我心中最後一絲希望也徹底熄滅。

她將我畢生奮鬥所獲得的一切......全都拱手讓給了我的仇敵。

我看着陳銳被母親和葉嵐簇擁着登上領獎臺,看着葉嵐親手爲他佩戴上那枚象徵最高榮譽的極地探索勳章。

他們並肩站立,接受着全場的歡呼與掌聲,宛如完美的一家人。

那一刻,我彷彿經歷了第二次死亡。

爲何死後仍要目睹這撕心裂肺的一切?

臺上,陳銳正春風滿面地接受媒體採訪。

“陳隊長,您憑藉一己之力讓我們見證了極地科考人的偉大!作爲英雄,您此刻有何感想?”

“在此,我首先要感謝......”

他的話還未說完,禮堂大門突然“砰”的一聲被撞開!

一名鑑定科工作人員面無血色、氣喘吁吁地衝了進來,直奔臺下的王局長,聲音因震驚而顫抖:

“王局!出、出大事了!!”

“實驗室剛傳來最終鑑定結果......通過 ‘紀元’號殘骸中發現的腕骨內固定鋼釘編號比對,確認了死者身份......”

“是......許松。”

你剛剛閱讀到這裏

返回

返回首頁

書籍詳情

字號變小 字號變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