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成親十年，裴硯之待我溫柔周到，卻從不說愛我。
再睜眼，眼前不是安國公府那間冷清的主屋，而是侯府西院熟悉的紗帳。
如意趴在牀邊打盹，手裏還攥着一隻沒繡完的香囊。
我愣了許久。
直到銅鏡裏照出我十五歲的臉。
眉眼稚嫩，鬢邊簪着一朵小小的絨花。
我摸着自己的臉，指尖發抖。
“小姐，你醒了？”
如意揉着眼睛，嚇了一跳。
“怎麼哭了？是不是做噩夢了？”
我開口，聲音啞得不像自己。
“今日是甚麼日子？”
“今日是您及笄宴前一日啊。”
如意一邊扶我起身，一邊碎碎念。
“明日府裏可熱鬧了，安國公府那邊也要來。聽說小公爺還帶了婚書呢，小姐，您以後就是國公府少夫人了。”
她說得歡喜。
我卻只覺得胸口被人重重敲了一下。
婚書。
又是那封婚書。
前世，我就是在及笄宴上接下婚書，從此把自己的一生交給了裴硯之。
那時所有人都說我好命。
安國公府小公爺溫潤如玉，自幼與我相識，門第相當，郎才女貌。
連我自己都這樣覺得。
我閉了閉眼。
“如意。”
“嗯？”
“把櫃子裏那隻紫檀匣子拿出來。”
如意愣了下，轉身抱來匣子。
匣子打開，裏面整整齊齊放着香囊、荷包、護腕，還有那枚裴硯之送我的玉佩。
前世我把那枚玉佩戴了十年。
戴到病重昏沉，還下意識伸手去摸。
那時候我以爲，那是他給我的承諾。
現在再看，只覺得可笑。
我道：“這些東西，明日之後都送回安國公府。”
如意瞪圓了眼。
“小姐，您跟小公爺吵架了？”
“沒有。”
“那爲甚麼呀？”
“我不想嫁了。”
我聲音很輕，卻足夠堅定。
如意手一抖，匣子差點掉到地上。
第二日，侯府張燈結綵。
母親一早便來我屋裏，看見我穿得素淨，眉頭立刻皺起。
“今日是你及笄，怎麼穿得這麼淡？”
我低頭看了眼身上的青色衣裙。
“這樣就好。”
母親不滿。
“安國公府今日要來，你別耍小性子。”
我笑了笑。
“母親放心，我不會耍小性子。”
只會退婚。
宴上賓客滿座。
裴硯之來的時候，滿園女眷都看了過去。
他穿一身月白錦袍，玉冠束髮，仍是前世那副溫潤端方的模樣。
安國公夫人坐在母親身側，笑得親熱。
“知意這孩子，我從小看着長大，性子最穩重。若能做我裴家的媳婦，我是再滿意不過。”
母親臉上有光。
“夫人抬愛了。”
我站在祖母身邊，聽着這些話，心裏平靜得有些不像話。
裴硯之走到我面前。
他看着我，眼底帶着慣常的笑意。
“知意，今日之後，兩府婚事便算定下了。”
他說得自然。
像是在告訴我，明日天氣很好。
我看了眼他手中的婚書。
滿堂都安靜了一瞬。
母親含笑看我。
沈清妍站在廊下，手裏捏着帕子。
她是我姐姐。
生得明豔，聰慧，會說話，也會讓人喜歡她。
前世裴硯之醉酒喊她名字時，我才後知後覺想起太多細節。
遊湖時，他總先看她冷不冷。
賞花時，他會記得她喜歡哪種花。
連送我的簪子，樣式也總與她平日所戴相似。
我將婚書打開，看了一眼，然後合上。
再推回裴硯之面前。
“裴哥哥，這婚事，還是作罷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