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爲慶祝母親節,我回孃家給家人做了一桌飯,還給我媽包了個兩千的紅包。
可就因爲臨走時拿了家裏兩個土雞蛋墊肚子,我媽的短信就發到了我的手機上。
“寶啊,你是不是拿了兩個雞蛋?”
“這雞蛋是要給你弟媳補身體的,你看是還回來,還是轉賬還一下錢?”
我愣在原地,還沒反應過來,我弟的電話又追了過來。
“姐,你一個潑出去的水,能不能別總在孃家扒拉東西?”
“今天兩個蛋,明天一把米的,孃家再富也經不住你這麼薅啊。”
我氣極反笑,乾脆利落地把雞蛋錢轉了回去。
然後,把這些年替他代繳的水電費和醫療費明細發給了他。
“既然連雞蛋都要算錢,那這些年我給你擦屁股還的網貸還有媽的住院費,一共三十五萬。”
“你看怎麼轉我?微信還是支付寶?”
01
我把三十五萬明細發進家庭羣后,熱鬧的羣聊驟然安靜。
半分鐘後,我弟江磊炸了。
“江琴琴你甚麼意思?媽是兩個人的媽,平時我給她端屎端尿,你在城裏吹空調,掏點錢又怎麼了?”
“還有那點水電費,你這麼計較,還要不要臉?”
我弟媳劉曼也跟在後面回了一句。
“姐,不是我們計較,是你太沒有邊界感了。”
“你嫁出去了,就是婆家人了,孃家的東西你不能想拿就拿。”
“媽養的雞也是給我補身體的。”
我盯着那句“給我補身體”,忽然想笑。
我剛想回,我媽就打來電話。
“琴琴啊,你怎麼又跟你弟吵起來了?”
“兩個雞蛋而已,你弟說話衝了點,你當姐姐的讓讓他。”
我沒說話。
我媽見我沉默,語氣軟了些。
“你弟也不容易,他在家守着我,村裏人情往來都靠他。”
“你在外面工作,工資高,幫家裏一點,媽心裏都記着。”
我問她:“媽,你記着甚麼?”
她頓住。
我一字一句問:“我替江磊還網貸十八萬,你記着嗎?”
“你摔斷腿住院,我墊了九萬六,你記着嗎?”
“你說家裏電費水費欠着,我從二零一九年開始每月代繳,你記着嗎?”
“江磊賭博被人堵門,我連夜轉了三萬八,你記着嗎?”
電話那頭只剩呼吸聲。
過了會兒,她低聲說:“媽都記得。”
“你要是真覺得虧,那三十五萬媽慢慢還你。”
“媽一個老太婆,去撿廢品也還。”
“你總不能因爲兩個雞蛋,就不要這個家了吧?”
我喉嚨卡住了。
明知道她是在把自己擺到最可憐的位置。
可那一瞬間,我還是說不出狠話。
我爸走得早。
我媽一個人把我和江磊拉扯大。
小時候她下地回來,手上全是泥,還會給我留半塊紅薯。
那些好不是假的。
只是後來,她把半塊紅薯給我的手,慢慢變成了向我要錢的手。
我閉了閉眼。
“媽,算了。”
我把羣裏的賬單撤了回來。
02
日子好像又恢復了正常。
幾天後的下午,我突然收到了一條醫保消費提醒。
"您的醫保賬戶於5月28日消費3680元,消費項目:中藥飲片。"
我皺了下眉頭。
我沒去過醫院啊。
翻了翻記錄,這才發現最近兩個月,我的醫保卡陸續消費了四筆,加起來一萬兩千多。
全是中藥和保健品。
我心裏咯噔一下。
前年我媽查出高血壓和輕度糖尿病,當時是我帶她去市裏看的病。
爲了方便複診和買藥,我把我的醫保卡關聯到了她的病歷上。
這本來是圖個方便。
可現在看着這些消費記錄,我有點慌。
一萬兩千多的補藥,是甚麼病要喫這麼多?
我立刻撥通了我媽的電話。
"媽,你身體怎麼了?我看醫保卡上刷了好多藥。"
電話那頭安靜了一下。
"沒事沒事,就是腰有點不舒服,你弟帶我去看了看。"
她支支吾吾了半天,最後來了一句:"你別管了,反正也不是甚麼大事。"
掛了電話,我雖然還是覺得不對勁。
但是經過上次的事,我現在對家裏的事也不太愛過問。
再加上一萬多的醫保也不是甚麼大不了的,工作一忙我就沒再去想這個事情。
就這麼又過了些日子,我跟同事老李在茶水間碰上聊了會天。
他跟我一個村的,前兩天回老家辦事剛回來。
說到村裏的事,他忽然想起甚麼,隨口提了一嘴。
"對了,你弟現在混得不錯啊,在村裏賣那個甚麼養生補品,好多老頭老太太都在他那買。"
我懵了一下。
“甚麼?他賣甚麼補品?"
"嗯,就在你家老宅子那邊搭了個棚子,掛了個橫幅,甚麼'中醫養生堂'。"
"你沒回去看過?聽說生意還行,一盒好幾百的那種。"
我腦子裏所有的線突然接上了。
醫保卡上的消費,一萬兩千塊的補品。
我弟不是在給我媽看病。
他是拿着我媽的病歷,用我的醫保卡去醫院開藥,然後轉手當保健品賣錢。
我立馬登入醫保局的小程序,把近三個月的刷卡明細全部導了出來。
總計消費一萬八千七百塊。
全是中藥補益類產品。
就診人是我媽。
開方醫生那一欄寫着一個名字,我不認識,但處方上的用藥量大得嚇人。
一個高血壓病人,開了十幾味補氣壯陽的中藥。
我把消費明細截了圖,把處方單截了圖,按日期一條一條整理好。
然後給我弟發了最後一條消息。
"江磊,你拿我的醫保卡開藥賣錢的事,我全知道了。"
"明細我全導出來了,你要不要解釋一下?"
消息發出去,他秒讀。
然後沒有回覆。
過了十五分鐘,我媽的電話來了
03
"琴琴啊,你怎麼又說你弟啊?"
我深吸一口氣。
"媽,他拿你的病歷用我的醫保卡開藥去賣錢,你不知道嗎?"
電話那頭沉默了三秒。
"我......知道一點。"
"他就是拿了點藥,沒賣多少錢的......"
"一萬八千七百塊,媽,你管這叫沒多少?"
"這......這個......"
我媽明顯慌了。
"拿處方去開藥賣給別人,那叫甚麼你知道嗎?那叫騙保,要坐牢的。"
電話那頭又安靜了。
過了好一會兒,我媽用那種低聲下氣的語氣說:
"琴琴,你弟也是想賺點錢,他沒工作,你弟媳又懷着孕,他也是沒辦法才......"
"媽!"我打斷她,"他有一萬種方式賺錢,爲甚麼偏偏要用我的醫保卡?"
"反正那個醫保卡也是死錢嘛,你不用不也浪費了嗎?給你弟用用又怎麼了?"
我聽完這句話,眼前發了一陣黑。
"媽,如果被查出來,坐牢的不是他一個人,我也要承擔責任。"
"哪有那麼嚴重,村裏好多人都這麼幹的......"
話還沒說完,江磊就把電話搶了去。
"說夠了沒有?有完沒完啊。"
“江磊,你拿我的醫保卡開藥賣錢,你覺得這事沒問題?"
他笑了一聲,語氣輕蔑。
"有甚麼問題?你的卡關聯的是媽的病歷,我以媽的名義去開藥,又不是偷又不是搶。"
"而且你換個思路想想,這不是在幫你嗎?"
"你的醫保賬戶裏那些錢,你不用它就在那躺着,我幫你把它變現了,不好嗎?"
"而且我賺的錢也不是自己花的,我給媽攢的養老錢,媽以後老了生病了,這錢不也是花在她身上?"
"你出醫藥費出得心疼,我這不就是幫你分擔嘛。"
我快被他的邏輯氣笑了。
"幫我分擔?你賣補品賺的錢給媽存了多少?"
他開始不耐煩:"那你管得着嗎?我賺多少是我的事。"
“你要是不讓我賺錢,行啊,那媽以後的養老費你一個人出,到時候你可別來又發賬單那一套!"
我真的是沒見過如此厚顏無恥的人。
“江磊,我最後說一次,別再刷我的卡!否則我去醫保局舉報。"
電話那頭猛地炸了。
"你敢!你要是敢舉報我,那你自己的醫保也得被查!"
"到時候你也跑不掉!"
"而且你去舉報自己的親弟弟?你說出去不怕別人戳你脊樑骨?"
我沒再說話。
把電話掛了。
打開手機設置,把他的微信和電話全部拉黑。
然後把我的醫保卡掛失註銷了。
那天晚上,手機上彈出無數的陌生電話。
我知道是江磊。
我一個沒接。
04
我以爲事情就這麼過去了。
直到同事小劉把手機遞到我面前。
"琴琴姐,你看看這個。"
屏幕上是一條本地論壇的帖子。
標題寫着:"震驚!女子爲了不給母親看病,竟然註銷了自己的醫保卡!"
我的心跳停了一拍。
點進去。
帖子寫得很長,語氣很煽情。
"這個世界上怎麼會有這樣的閨女?"
“她母親身體不好,弟弟一家生活又困難,弟弟實在沒辦法了拿着她的醫保卡去幫母親買藥。”
"她知道以後大發雷霆,說弟弟要是再用她的錢,就報警。"
"最後還把醫保卡註銷了,寧可自己也不用,也不讓母親沾一分錢的光。"
"這種人,還配當女兒嗎?"
帖子後面配了三張圖。
一張是我的醫保註銷記錄截圖。
一張是我要停醫保的的聊天記錄。
還有一張是我發賬單和轉雞蛋錢的聊天截圖。
三張圖被精心拼在一起,上面畫了紅圈標註。
底下三百多條評論,清一色的罵。
"有這種女兒,還不如不生。"
"嫁了人就忘本了,可憐她老母親。"
"爲了幾塊錢的雞蛋跟家裏翻臉,這心得有多狠?"
舊評論還沒看完,新一條評論又跳出來:
"大家好,我是當事人的弟媳,希望你們嘴下留情。”
“雖然家裏人心裏都很寒心,但我現在懷着八個月的身孕,還是想家庭和睦。”
“希望姐姐能回頭是岸。"
配了一張她挺着大肚子,安慰我媽的自拍。
評論區瞬間炸了。
"天吶弟媳懷着孕還要受這種氣?"
"這個姐姐真的太過分了!"
"人肉她!讓她公司知道她是甚麼人!"
我盯着屏幕,眼前的字一個個在晃。
同事小劉小聲問:"姐,這是你們家的事嗎?"
我沒說話。
這時,部門經理把我叫進了辦公室。
"琴琴,有人在公司的投訴郵箱裏發了匿名舉報信。"
"說你品行不端,不贍養父母,還涉嫌醫保違規操作。"
“你先休幾天假,把家事處理好。”
他說得客氣。
我聽懂了。
我帶了半年的項目,暫時不讓我碰了。
我在公司熬了八年,從助理做到部門負責人。
沒輸給客戶,沒輸給熬夜,最後差點輸給兩顆雞蛋。
出了公司門口,我又看了一眼發在評論區的那張圖。
我媽像是很委屈,紅着眼,接過弟媳給她的一張紙。
我想起小時候,我弟搶了我的作業本撕了,我去找媽告狀。
媽說:"他還小,你別計較。"
後來他偷了我攢了三個月的壓歲錢買遊戲充值,媽說:
"錢花了就花了,一家人說甚麼偷不偷的。"
再後來他高中沒考上,想上學只能拿兩萬塊擇校費。
我大學勤工儉學,給他寄了兩萬塊錢回家的。
我媽說:"你弟有出息了,以後會還你的。"
二十多年了。
每一次,理由都不同。
結果永遠一樣,讓我讓。
只是這一次,她不讓我讓了。
她逼着我,要把我推向萬劫不復。
晚上到家我坐在書桌前,打開電腦。
我把這些年所有跟弟弟的轉賬記錄、聊天截圖、媽媽住院的繳費單、網貸的還款憑證,一條一條整理進去。
然後我打了一個電話給律師。
“你好,我弟弟江磊以我的名義騙取醫保基金,我要起訴他詐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