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第二章

沒有翻。"我把表格放回原位,"你攤在桌上,我路過,看見了。"

他一把將文件壓進抽屜。"這是家裏的事,你少插手。"

"我的錢被划走了,我算不算'家裏的事'?"

"甚麼叫你的錢?那是家裏攢的。"

"上面寫的是'程晚留學啓動金'。"

爸爸站起來,椅子往後一推發出刺耳的聲音:"你作爲姐姐,本來就比妹妹更厲害,家裏不是不管你,你就不大度點?"

"所以就能把屬於我的東西直接給她嗎?"我沒有退縮,只是心還是一抽一抽地疼。

"告訴你又能怎麼樣?"他把桌面拍得震了一下。"你一個人也能活!昕昕前兩天心情不好,整個人都垮了!你做姐姐的,讓一次怎麼了?"

"讓一次?"我看着他,"你們每次都是這樣說的。

"讓一次,讓到我把自己的蛋糕讓出去,自己的錢讓出去,你們甚至讓我自己的大學讓出去。"

"大學是你自己選的!沒人攔你!"

"那這是甚麼?"我從包裏抽出那份打印的志願表底稿,上面是幾所本地學校的名字。

"你們想要改我的申請,你們想要一輩子把我困在這裏!"

媽媽從臥室出來,聽見最後一句,快步走過來。

"程晚,這件事我們本來打算以後告訴你。你從小獨立,你在家裏可以幫昕昕一點。"

"幫一點?"我打開手機,把學校生活預算表亮給她,"你們看過嗎?"

媽媽沒接,只是依舊在勸:"我們以爲獎學金能先撐住大半,缺的部分分學期補,你一向會規劃。"

"又是以後。"我把手機收回去。

"從小到大,你們對我所有的話都是以後,以後補拍生日照,以後過生日,以後從來沒來過。"

程遠從房間出來:"那筆錢是爸媽攢的。昕昕當時出了狀況,他們臨時用一點,你不要在這裏無理取鬧了。"

"我沒有說他們不能用。"我看着他,"我說的是,他們用之前,沒人告訴我。"

程遠張了張嘴,"因爲你能想辦法。"

"是。我確實想了辦法。"我走到自己房間,從抽屜裏拿出一隻記賬本。

封皮磨舊了,邊角卷着。我翻開放到桌上。

第一頁:三年前,競賽獎金八千。

第二頁:翻譯資料,兩千三。

第三頁:幫學弟學妹改申請材料,四千六。

接着一頁頁翻下去,每一條都標着日期和金額。

最後一頁,是一行手寫:住宿押金+保險費,已攢夠。

我合上本子:"三年前開始攢的。你們給我的啓動金被划走之前,我就沒打算全部靠你們。但你們划走的時候,哪怕跟我說一聲,說'程晚,這筆錢我們先用一下',我不會說不行。"

媽媽捂住嘴。

程遠別過臉。

爸爸站門口,沒說話。

程昕也醒了。她站在樓梯上,臉色發白。"爸媽,這也是從給姐姐留的錢裏出的?"

媽媽立刻說:"不關你的事。"

"那張表上寫着我名字。"我看着程昕,"你值得有很好的東西,但那些錢,原本寫的是我的名字。"

程昕捏着睡衣下襬,"我不知道......"

"你現在知道了。"

爸爸終於開口,聲音發沉。"你想怎麼樣?錢已經花了,你現在說這些,能改變甚麼?"

"不能改變。"我走進房間,開始收拾行李。

衣服已經裝好,書架空了,桌面上只剩那支鋼筆,我把它放回禮盒,擱在桌上。

"筆留下。我用不上。"

我拉開最後一個抽屜,把一本舊相冊取出來。

裏面夾着幾張照片。我翻到最後,只有一張是我單獨拍的。

十六歲,學校門口,我自己舉着手機拍的,畫面糊了半邊。

"你們以後要補拍全家福,不用算我。"

媽媽跟到門口:"程晚!"

我從兜裏拿出鑰匙,放在茶几上。

又拿出手機,把所有的家族羣都退了。

我拉起行李箱,走到門口時,聽見程昕在哭。

但我沒有回頭。

媽媽喊了一聲:"程晚!鑰匙先留着——"

我停下來:"留着給誰?"

她沒接話。

"以後你們換鎖,我也不會再回來拿東西。"

5

我到倫敦的第一週,周寧收到一張照片。

學校宿舍門口。

行李箱放在腳邊。

陰天。

風很大。

我給她發了一句。

到了。

周寧回:先喫飯,別隻喝咖啡。

我回了個好。

宿舍比我想象中小。

窗外能看見一段灰色屋頂。

廚房是公用的。

洗衣房在地下室。

我把課表貼在牆上。

旁邊是兼職時間。

獎學金覆蓋學費和部分住宿。

剩下的錢,我要自己慢慢補。

白天上課。

晚上補語言。

週末在圖書館整理資料。

有時候兼職結束,天已經黑了。

我拎着便利店打折的三明治走回宿舍。

路過櫥窗時,會看見生日蛋糕。

草莓白巧。

我總會停幾秒。

然後繼續走。

許教授每週都會發郵件。

他問課程。

問宿舍有沒有漏水。

問我適不適應口音。

也會在每封郵件結尾寫一句。

有困難,別一個人扛。

第二個月,我進了國際學生項目組。

負責幫新生整理入境資料。

第一次開會,負責人問誰會做表格。

我舉手。

同組女生笑着說。

"太好了,我最怕這些。"

我把電腦轉過去。

"我教你。"

她愣了愣。

"你把模板發給我就行,不用教我。"

"你學會以後,自己也方便。"

她點點頭。

那天晚上,我回到宿舍。

把自己的課表重新貼好。

旁邊只有兼職時間。

沒有父母體檢。

沒有妹妹的報名截止日。

沒有哥哥的證件提醒。

沒有誰理所當然地說。

"你做事最穩。"

家裏第一次發現,那些被我順手處理的小事,並不會自己完成。

爸爸錯過了複診。

醫生說,舊片沒有帶,得重新排隊。

媽媽翻着手機,才發現我寫在日曆裏的提醒,早就隨着家庭共享賬號退出而消失。

程遠駕照換證,材料少了一份居住證明。

他翻遍抽屜,也沒找到。

最後,還是在證件盒最底層看見一張便籤。

藍色文件袋,書房第二層左側。

程昕的留學申請也差一份證明。

系統明天截止。

媽媽急着找人託關係。

程昕坐在電腦前,打了十幾個電話。

凌晨兩點,她終於自己補齊材料。

她沒有哭。

第二天早上,程遠看着她發紅的眼睛,隨口說。

"以前程晚替你弄得快。"

程昕抬頭。

"以前你們也沒讓我自己弄。"

媽媽拉住她。

"你別跟你哥吵。"

程昕甩開手。

"姐姐也沒讓你們把所有事都交給她。"

"只是這些年,一有麻煩,就先找姐姐。"

爸爸從書房出來。

"說夠了沒有?"

程昕紅着眼。

"爸,你爲甚麼把姐姐的留學錢給我?"

爸爸沉默。

"你爲甚麼覺得,她拿了獎學金,就不用家裏管?"

"那天你們把姐姐的蛋糕推給我時,我明明看見卡片上的名字。"

"可我沒有說停。"

媽媽哭了。

"昕昕,別說了。"

程昕坐在沙發上。

拍立得放在膝蓋。

"我那天很高興。"

"我現在想起來,連蛋糕都咽不下去。"

茶几上,那隻證件盒還擺在那裏。

裏面空了很多位置。

那些位置,從前放着程晚替所有人安排好的生活。

6

一年後,我拿到續獎資格。

學校官網發了項目報道。

照片裏,我站在一羣學生中間,手裏拿着教育公益項目方案。

周寧轉發到朋友圈。

配文:程晚,真爭氣。

媽媽看到後,給周寧發消息。

能不能告訴我,她現在過得好不好?

周寧隔了很久纔回。

很好。

媽媽又問。

她有沒有提過家裏?

周寧沒有再回復。

爸爸在飯局上被親戚問起。

"老程,你女兒厲害啊。"

"國外學校都報道她了。"

"還是全額獎學金。"

爸爸端着酒杯。

"她一直挺優秀。"

親戚笑着說。

"那你們可得過去看看。"

"孩子一個人在外面不容易。"

爸爸沒有說話。

他不知道我住在哪個街區。

不知道我課表排到幾點。

不知道我冬天會不會怕冷。

也不知道我是不是還喜歡草莓。

程昕第一次考試沒過。

她沒有哭。

她拿着拍立得,去拍了一組街景。

投給本地攝影工作室。

後來,她開始接拍照的小單。

第一次賺到錢時,她給媽媽買了一條圍巾。

媽媽看着圍巾,忽然想起我十六歲那年兼職攢錢,給她買過一支口紅。

那支口紅,她一直沒拆。

因爲她說顏色太豔,不適合自己。

後來不知道放去了哪裏。

沈知言已經很少來程家。

他找過周寧。

周寧沒有給我的聯繫方式。

他只好給學校郵箱發郵件。

內容很長。

說對不起。

說當初沒有留意。

說那天他以爲只是一次臨時的家庭安排。

我看完後,只回了一句。

不用。

他又發來一封。

那天你說喜歡草莓。

我後來才知道,白巧也是你訂蛋糕時選的。

我把郵件存檔。

沒有再回。

第二年冬天,許教授來學校訪問。

他約我喫飯。

餐廳裏有草莓塔。

他點了一份。

"生日快到了。"

我笑了笑。

"教授,您怎麼記得?"

"入學資料裏寫着。"

"學校每年都會給國際學生寄卡片。"

他從包裏拿出一個信封。

學校寄來的生日卡。

上面印着我的名字。

完整,清楚。

我把卡片收好。

許教授問。

"你父母聯繫過我很多次。"

"我都沒有給地址。"

"你要不要自己決定,見不見他們?"

我切開草莓塔。

"等我想見的時候。"

許教授點頭。

"好。"

那年生日,周寧給我寄了一盒白巧。

她錄了視頻。

"程晚,生日快樂。"

我把視頻放了一遍。

又放了一遍。

宿舍窗外下着雨。

我從抽屜裏取出十八根蠟燭。

那是替十八歲的自己留的。

我最後沒有點。

那一年,我還沒有準備好原諒自己。

原諒那個站在餐廳門口,明明很難過,卻還是隻說了一句"我沒說要喫"的十八歲程晚。

7

四年後,我回國參加青年項目。

單位給我安排了公寓。

周寧來幫我搬東西。

她提着那隻舊相機。

媽媽最終還是寄來了。

還附了一張紙條。

鏡頭修好了。

你以前想拍照,可以重新學。

我沒有回信。

周寧把相機遞給我。

"你真打算一直用這個?"

"能用。"

"你現在買十臺都沒問題。"

"這個拍得清楚。"

項目啓動會那天,許教授也在。

他拍了拍我的肩。

"回來以後,日子還適應嗎?"

"挺好。"

"你家裏人找過我,我沒說地址。"

"謝謝。"

會議結束,我從大廳出來。

媽媽站在門口。

爸爸、程遠、程昕,全來了。

媽媽手裏提着保溫袋。

她往前一步。

"程晚。"

我停下。

程遠有些侷促。

"你回來怎麼不說一聲?"

"工作安排緊。"

媽媽把保溫袋遞過來。

"你以前喜歡喫我做的糖醋排骨,這是我早上做的。"

我沒有接。

"謝謝,我單位有食堂。"

媽媽的手垂下去。

爸爸開口。

"回家喫頓飯吧,就一頓。"

"我下午有會。"

程昕站在最後,手裏拿着拍立得。

四年過去,那臺相機邊角磨掉了漆。

她走過來。

"姐姐。"

我看着她。

她咬了咬脣。

"對不起。"

"我以前以爲,你真的不在意。"

"我以爲爸媽對你好,只是方式不一樣。"

"那塊蛋糕本來寫着你的名字。"

"相機和旅行的錢,也原本是給你留學用的。"

"我那時知道你在讓,卻沒有問你願不願意。"

大廳有人經過。

媽媽低聲說。

"別在這裏說。"

程昕沒停。

"姐姐,你走以後,我才發現,家裏所有人都在說你能扛。"

"沒有人問你疼不疼。"

我把工作牌收進口袋。

"你不用替他們道歉。"

"也不用替我算。"

程昕的手垂下來。

"那我們還能做姐妹嗎?"

我看着她。

"你先做你自己,我也會做我自己。"

媽媽紅了眼眶。

"程晚,你怎麼能跟家裏這麼生分?"

我看了看時間。

"我還有會。"

爸爸忽然提高音量。

"我們把你養到十八歲,不是想跟你變成陌生人。"

周圍有人停下來。

媽媽趕緊拉他。

"你別說了。"

爸爸卻沒有停。

"這些年你沒用家裏一分錢,我們知道是我們虧欠了。"

"可人總得有個改的機會。"

"你不能一直把門關着。"

我站在原地。

"我十八歲那天,你們也說過一樣的話。"

爸爸臉色變了。

"甚麼?"

"你們說,以後還有很多生日。"

"現在確實有很多。"

"只是沒有一個,需要和你們過。"

我繞過他們,走進電梯。

門合上前,媽媽還在喊我的名字。

我沒有按開門鍵。

8

爸爸約我在咖啡館見面。

他來得很早。

桌上放着一張銀行卡。

一份財產協議。

還有一個蛋糕盒。

草莓白巧。

盒子上印着我的名字。

沒有錯字。

沒有奶油遮住。

沒有人翻到背面。

爸爸把銀行卡推過來。

"當年的錢,連本帶利補給你。"

"留學啓動金二十萬,加上這些年的利息,都在裏面。"

"房子裏也給你留一份。"

"和遠遠、昕昕一樣。"

我沒有拿。

媽媽坐在旁邊,眼下很重。

"這次蛋糕是按你喜歡的口味訂的。"

"媽媽親自看着做的。"

"蠟燭也買了十八根。"

服務員端來盤子。

媽媽想替我點蠟燭。

我按住打火機。

"別點。"

她停住。

"程晚,媽媽知道以前虧欠你。"

"你給媽媽一個機會。"

"我們重新來。"

我看着蛋糕中央的名字。

四年前,那塊牌子被奶油刀劃過。

媽媽把它翻到背面,拿去祝福另一個人。

現在,我的名字完整擺在這裏。

我說。

"我十八歲那天想要的,不是另一個蛋糕。"

媽媽的眼淚掉在桌上。

"那你想要甚麼?"

"我只想讓你們在看見我的名字時。"

"不要把東西遞給別人。"

爸爸拿銀行卡的手停住。

"我們不是故意的。"

"你們每次都不是故意的。"

"所以每次都讓我等,等昕昕心情好一點,等家裏不忙,等以後補。"

"可真正需要的時候,已經過去了。"

爸爸低下頭。

"錢和房子,是你應得的。"

"我現在已經能負擔自己的生活,真正需要這筆錢的時候,我是自己撐過去的。"

媽媽拿出一個紙箱。

"那這些舊東西呢?"

"你小時候的獎狀、衣服、照片。"

"我們一直留着。"

我寫下公寓地址。

"寄過來吧。"

媽媽攥着地址。

"你不回家看看嗎?"

"不了。"

我起身。

蛋糕沒有動。

草莓很新鮮。

名字也很完整。

可它不再是我十八歲那個生日。

9

舊物寄到公寓那天,周寧陪我拆箱。

最上面是一沓獎狀。

十二歲年級前十。

十五歲夏校獎學金。

十八歲國外大學錄取。

每一張背面,都有爸爸或媽媽寫的字。

程晚很省心。

不用擔心。

她自己能行。

周寧翻到一隻舊相冊。

裏面夾着很多照片。

程昕吹蠟燭。

程遠打比賽。

爸爸媽媽旅遊。

我出現得很少。

有一張照片裏,我站在餐廳角落。

手裏抱着兩個禮物袋。

照片被裁過。

我只剩半個肩膀。

周寧把相冊合上。

"還看嗎?"

"看完。"

箱子底下壓着一封信。

媽媽寫了很多。

說對不起。

說以前總以爲我不需要。

說她後來才發現,我不是不愛拍照。

只是每一次,都被放在鏡頭外。

信最後寫。

如果你願意,家裏還想補拍一次全家福。

我把信摺好,放進抽屜。

晚上,程昕約我見面。

她選了一家安靜的咖啡館。

拍立得放在桌上。

已經修好了。

她把相機推過來。

"爸以前訂過五張可退的機票。"

"他說想等你點頭,再把日期定下來。"

"還想補拍全家福。"

我沒有碰相機。

程昕拿出一張空白相紙。

"這張留給你。"

"你要是願意,我們可以重新拍。"

我看着那張相紙。

"以前我總覺得,家裏人都在,照片纔算完整。"

程昕眼淚掉下來。

"姐姐。"

"後來我一個人去過很多地方。"

"照片裏有我,就夠了。"

程昕捂住臉。

"我是不是永遠都沒辦法補回來?"

"不是你的事。"

"可那時候我明明知道,你總在讓。"

"我甚麼都沒問,就把那些東西接了過來。"

我看着她。

"以後再有人把別人的東西遞給你。"

"先問一句,那個人願不願意。"

程昕抬起頭。

"那我還能給你過生日嗎?"

"生日不是用來補償的。"

"以後如果你想給我過。"

"先問我願不願意。"

她紅着眼點頭。

我從包裏拿出那張被抹掉名字的生日卡。

卡片保存了很多年。

邊角已經舊了。

我把它放到拍立得旁邊。

"背面那句祝福是給你的。"

"卡片我不想再留了。"

程昕沒有接。

"可正面是你的名字。"

"那個生日已經不是我的了。"

我起身離開。

她沒有追。

咖啡館門口,周寧在車裏等我。

她看見我空着手。

"相機沒拿?"

"沒拿。"

周寧發動汽車。

"明天去機場?"

"嗯。"

"又出國?"

"青年論壇。"

她笑了。

"這次有人給你送嗎?"

我係好安全帶。

"有。"

周寧拍了拍方向盤。

"那我早點到。"

10

論壇結束那晚,我經過一家甜品店。

櫥窗裏擺着草莓白巧蛋糕。

和四年前那隻很像。

草莓擺在最上面。

白巧克力牌放在中央。

店員問。

"需要寫甚麼?"

我把護照放到櫃檯上。

"程晚,生日快樂。"

店員低頭寫字。

我又說。

"再拿十八根蠟燭。"

她點頭。

沒有多問。

蛋糕裝進盒子時,我看見自己的名字。

完整。

清楚。

沒有被遮住。

沒有被翻面。

酒店房間裏,我拆開盒子。

草莓擺在最上面。

白巧克力牌放在中央。

十八根蠟燭整齊地放在旁邊。

我把它們一根根插好。

手機響了。

是媽媽發來的信息。

只有一句。

生日快樂。

下面還有一張照片。

家裏的餐桌上,也擺着草莓白巧蛋糕。

十八根蠟燭。

沒有人切。

我看了很久。

最後關掉屏幕。

周寧的視頻電話打進來。

她在機場候機廳,衝着鏡頭晃了晃手。

"程晚,生日快樂。"

我把鏡頭轉向蛋糕。

"周寧,謝謝。"

"快點蠟燭。"

"許願要閉眼。"

我把十八根蠟燭點亮。

火焰一根根亮起來。

周寧在屏幕那頭笑。

"許甚麼願?"

我停了幾秒。

"以後每年,都按自己的心意過。"

周寧搖頭。

"不是自己扛,是你想跟誰過,就跟誰過。"

我笑了。

"好。"

我閉上眼。

十八歲那年,我站在餐廳門口。

手裏拿着被奶油抹掉名字的生日卡。

那時我以爲,只要我再懂事一點,再少要一點,再多等一等。

他們總會想起來。

後來我才明白。

有些遲來的東西,不是補回來就算擁有。

有些門,也不是關上以後,誰道歉誰就能推開。

蠟燭吹滅後,房間安靜下來。

我切下第一塊蛋糕。

草莓很甜。

白巧克力也很甜。

手機相冊裏,新拍的照片自動保存。

桌上有蛋糕。

卡片上有名字。

鏡頭裏有我。

沒有人把它端走。

沒有人再說,等以後補。

這一次。

我先替自己過完了生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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