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 章
夜壺的腥臊味混雜着冰水的冷氣,直往鼻子裏鑽。
我跪在井邊,機械地揮動着刷子。
蘇姑姑站在廊檐下,手裏磕着瓜子。
“手腳麻利點。”
她吐出一片瓜子殼。
“皇貴妃娘娘親自發了話,你要是偷懶,仔細你的皮。”
我沒有說話。
只是換了一盆乾淨的水。
手背上的裂口經過冷水浸泡,邊緣已經發白。
痛到極致,反而麻木了。
午時。
長春宮來了個小太監。
鼻孔朝天,手裏甩着拂塵。
“蘇姑姑,皇貴妃娘娘有旨。”
“今日宮裏設宴,娘娘說缺幾個倒酒的粗使丫頭。”
“點名要那個叫楚晚棠的去伺候。”
蘇姑姑愣了一下。
辛者庫的粗使宮女去長春宮倒酒。
這明顯是爲了羞辱。
她踢了踢我的腳盆。
“沒長耳朵嗎?還不快滾去換身乾淨衣裳。”
我放下刷子。
用衣襬擦乾了手。
換上了一套灰撲撲的粗布宮裝,跟着小太監往長春宮走。
一路上,遇到了不少巡邏的禁軍。
我低着頭,不敢多看一眼。
長春宮裏暖如春日。
地龍燒得極旺。
空氣中飄散着甜膩的香味。
楚晚棠靠在美人榻上。
手裏端着一個奇怪的透明琉璃杯。
裏面裝着褐色液體,還漂浮着黑色的圓粒。
“這叫珍珠奶茶,你們這些古人肯定沒喝過。”
她得意地向周圍的妃嬪炫耀。
“陛下爲了哄本宮開心,特意讓御膳房用西域的方子熬的。”
幾個位分低的妃子賠着笑臉附和。
“娘娘受寵,這等新奇物事,臣妾們可是聞所未聞。”
我端着酒壺,跪在最末尾的角落。
看着她那副沾沾自喜的模樣。
那琉璃杯裏的東西,我太熟悉了。
那是賀蘭淵用來壓制蠱毒發作的藥湯。
裏面黑色的圓粒,是苗疆的血蛇膽。
腥苦無比,只能用重糖掩蓋。
以前每次喝完,我都會吐上半個時辰。
她倒好,當成恩寵炫耀。
“楚晚棠。”
她突然點名。
大殿裏瞬間安靜下來。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我這個灰頭土臉的宮女身上。
“聽說你以前也做過想飛上枝頭變鳳凰的美夢?”
她攪動着杯子裏的蛇膽。
“可惜啊,麻雀就是麻雀。”
她把喝剩的半杯藥湯遞給檀如意。
“賞她了。讓她也嚐嚐這奶茶的滋味。”
檀如意端着杯子走到我面前。
“還不謝恩?”
我看着杯子裏渾濁的液體。
知道喝下去會引發怎樣的腹痛。
但我沒有猶豫。
雙手接過,一飲而盡。
濃烈的腥臭味直衝腦門。
我強忍着乾嘔的衝動,磕了個頭。
“奴婢謝娘娘賞賜。”
“算你識相。”
楚晚棠撥弄着指甲上的蔻丹。
“今夜,陛下要我去甘露殿侍寢。”
她故意把“甘露殿”三個字咬得很重。
周圍的妃嬪發出一陣倒吸涼氣的聲音。
甘露殿。
那是歷代帝王處理最機密政務的地方。
後宮嬪妃,非詔不得入內。
能留宿在那裏的,整個大楚只有以前的“沈照眠”。
“娘娘聖恩眷顧,臣妾恭喜娘娘。”
妃嬪們齊刷刷地跪了一地。
楚晚棠享受着這種高高在上的虛榮。
她看向我。
眼神裏滿是挑釁。
“你就在這殿外跪着。”
“我要你親耳聽着,陛下是怎麼愛我的。”
“奴婢遵命。”
我垂下頭,掩蓋住眼底的嘲諷。
入夜。
甘露殿外寒風呼嘯。
我跪在石階下。
殿門緊閉。
沒過多久,裏面傳出了楚晚棠斷斷續續的聲音。
不是歡愉,而是壓抑的痛苦。
伴隨着重物倒地的悶響。
賀蘭淵的蠱毒,發作起來六親不認。
他會在失去理智時,瘋狂撕咬身邊的人。
只有母蠱宿主的血,才能讓他平靜。
楚晚棠這具身體裏,現在正承受着怎樣的折磨,我一清二楚。
大約過了一個時辰。
殿門開了一道縫。
高九常端着一盆血水走出來。
他面無表情地將血水潑在雪地裏。
熱氣騰騰的血,瞬間融化了冰雪。
高九常瞥了我一眼。
“這粗使丫頭怎麼還在這跪着?”
“回公公,是貴妃娘娘罰她跪的。”旁邊的小太監回答。
高九常冷笑了一聲。
“既然是娘娘的恩典,那就繼續跪着吧。”
殿內再次傳來一聲淒厲的慘叫。
我裹緊了單薄的夾襖。
今夜,她就好好看看,甚麼叫一生一世一雙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