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一章

圈子裏的人都知道,我閨蜜是個一年換了12個男朋友的海王,揚言誰先動真心誰就是狗。

而我和紀南城是熬過四年異國戀的模範情侶,是所有長輩公認的模範金童玉女。

今晚的露營局上,閨蜜破天荒地掉着眼淚。

“我玩夠了。”

“那個人說只要我肯回頭,他連命都可以給我,我決定答應他。”

我裹着紀南城的衝鋒衣,笑着給她遞紙巾,鼓勵她勇敢追愛。

閨蜜藉着酒勁,點開了微信置頂的那條未讀語音。

夜風裏,手機裏傳出紀南城卑微到發抖的聲音。

“只要你肯斷乾淨,我明天就跟她提分手。”

我渾身一僵,看向正在篝火旁細心爲我洗水果的男人。

他的動作頓了一下,下意識看向了閨蜜的方向。

我沒有拆穿,只是將身上的衝鋒衣脫了下來。

原來這四年的安穩陪伴。

不過是他等不到真愛時,隨手抓來的麻醉劑。

1

紀南城從椅背上抓過我剛脫下的衝鋒衣,用袖口胡亂擦淨手上的水,徑直走向黎思思。

那件衣服是我們異國第四年,他頂着暴雪轉機來看我時穿的。

當時我發燒,他把衣服裹在我身上,在機場抱了我很久。

他說以後無論發生甚麼,他都會先走向我。

現在,他還是走得那麼快。

只是方向變了。

“思思,剛纔那句話不是酒後胡說。”

紀南城扣住她的手腕。

“我答應你的事,明天就辦。”

黎思思看了我一眼,眼淚懸在睫毛上。

“可宋明月怎麼辦?”

紀南城終於回頭,眉心擰了一下。

“她比你懂事,知道甚麼該問,甚麼不該問。”

原本想替他找的那些理由,忽然全堵在了喉嚨裏。

工作壓力太大。

黎思思喝醉了,他只是順着她安撫。

他們從小認識,說話沒分寸。

那句分手,也許只是權宜之計。

可他站在黎思思面前,用身體擋住了周圍所有人的目光。

“紀南城。”

我把衝鋒衣疊好,放回椅子上。

“你明天要跟誰提分手?”

他眸光動了動,下意識邁出半步。

“月月,先別在這裏鬧,思思剛查出懷孕,情緒不能受刺激。”

“等我把她安頓好,我們單獨談。”

懷孕。

兩個字輕飄飄落下來,把四年壓成了一張薄紙。

我盯着他擦過水的袖口。

過去他連衣服上沾到一滴咖啡,都要立刻送去清洗。

現在爲了碰黎思思,他連最厭惡的污漬都顧不上。

“好。”

我點頭。

“那就單獨...”

身後忽然傳來一聲巨響。

燃氣烤爐炸開,火焰瞬間竄上帳篷。

接連幾個氣罐被高溫引燃,爆炸聲震得耳膜發疼。

人羣尖叫着湧向出口。

一根燃燒的金屬支架倒向我。

我剛轉身,小腿便被支架重重砸中,整個人跪進滾燙的泥地。

“南城!”

濃煙裏,他明明看見了我。

他的手伸向這邊,指尖幾乎碰到我的肩。

下一秒,黎思思在他身後哭着喊了一聲肚子疼。

紀南城的手驟然收回。

他轉身將她打橫抱起,護着她衝向狹窄的逃生通道。

“讓開!她懷孕了!”

人羣擠壓過來,我撐着地面想躲,一隻皮鞋卻狠狠踩在我受傷的小腿上。

清脆的斷裂聲被爆燃吞沒。

紀南城藉着那一腳跨過倒塌的圍欄,懷裏的黎思思沒有沾上一點火星。

他沒有回頭。

半小時後,火勢終於被撲滅。

我的褲腿被血浸透,冷汗一層層往下淌。

紀南城這才找過來。

他看見我的腿,腳步明顯頓了一下,手也伸了過來。

在碰到我之前,他的手機響了。

黎思思在電話裏哭,說小腹墜痛。

紀南城立刻收回手。

“所有人都知道往外跑,你怎麼偏偏站在那裏?”

他擰眉看着我。

“思思有流產先兆,我得陪她檢查。”

“你精神狀態我看還可以,自己等下記得去包紮。”

我咬破的嘴脣裏全是血腥味。

“宋明月,別在這種時候使性子。”

他將車鑰匙扔到我腳邊。

“處理完趕緊過來,思思受了驚,你等下哄哄她,別讓她多想。”

我沒有撿鑰匙,也避開了他再次伸來的手。

弟弟宋明羽還在重症監護室裏,等着紀南城負責的臨牀特效藥。

我現在不能撕破臉。

我拖着斷腿上了營地救護車。

車門合上時,紀南城正低頭替黎思思系外套,動作溫柔得像過去每一次送我回家。

第二天清晨,我打着石膏趕到宋明羽病房外。

黎思思穿着紀南城的白襯衫,倚在門口等我。

她扯了扯寬大的衣領,笑着開口。

“宋明月,我們談談你甚麼時候滾。”

2

黎思思頸側露出幾枚新鮮的紅痕。

她從包裏抽出一張孕檢單,輕飄飄甩在我臉上。

紙張擦過額頭,落在石膏旁邊。

孕四周。

日期恰好是紀南城結束學術交流,提前回國陪我過生日的那天。

那晚他好像很累,親了親我的額頭,說等宋明羽病情穩定,我們就去領證。

原來他不是累。

只是已經把慾望和承諾,分給了兩個人。

“南城昨晚跪着求我把孩子留下。”

黎思思靠近我,指尖點了點檢查單。

“他說你古板無趣,跟你在一起只是因爲省心。”

“你佔了我四年的位置,也該還了。”

我盯着她,手指緩緩收緊。

“讓開,我要看宋明羽。”

“你弟弟的藥想要拿到都得南城簽字。”

她擋住門。

“先叫我一聲紀太太,我也許替你求求情。”

旁邊的醫療車被護士匆忙推過。

我抓起最上方的不鏽鋼托盤,狠狠砸向她。

黎思思尖叫着跌倒,電梯門恰好打開。

紀南城衝出來,一把將我推開。

斷腿撞上牆壁,我疼得眼前發黑。

他蹲下身,捧着黎思思的臉查看傷口。

“誰讓你碰她的?”

他抬頭時,眼神冷得讓我陌生。

“她拿宋明羽的藥威脅我。”

我扶住牆。

“紀南城,讓她離開這裏。現在。”

他沒有回應我的要求,而是拿出手機,撥通主治醫生的電話。

“停掉宋明羽那組藥。”

我呼吸一滯。

電話那端似乎在確認,紀南城盯着我,又補了一句。

“沒有我的簽字,誰也不準恢復。”

病房裏立刻響起刺耳的警報。

我撲到玻璃窗前。

宋明羽胸口劇烈起伏,臉色迅速轉爲紫紅,幾名護士衝進去調整設備。

“求你了!恢復用藥!”

我抓住紀南城的衣袖。

他低頭看了一眼,替我把歪掉的柺杖扶正。

“月月,你總得爲自己的衝動付一次代價。”

“向思思道歉,這事就結束。”

我聽見自己的聲音在抖。

“我可以道歉,先恢復用藥。”

他沉默了兩秒,那兩秒足夠我生出一點可悲的期待。

黎思思捂着額頭抽泣了一聲,他把袖口從我手裏抽走。

“三個響頭。”

他說。

“少一個,都不算。”

走廊裏圍滿病患和家屬。

我看着玻璃後掙扎的宋明羽,緩緩放下柺杖。

額頭第一次砸上大理石,我聽見有人倒吸冷氣。

第二次,鮮血順着眉骨流進眼睛。

第三次,我幾乎沒能抬起頭。

“夠了。”

紀南城終於移開目光,對電話那頭說。

“恢復。”

儀器重新運轉,宋明羽的血氧緩慢回升。

我撐着牆站起來,沒有接紀南城遞來的紙巾。

他手停在半空,聲音低了一些。

“等宋明羽穩定,我會給你一個交代。”

我用袖子擦掉額頭的血。

“紀教授,你給過的交代太多,我不敢再收了。”

我回到陪護間,從鎖櫃底層取出四本手寫實驗冊。

紀南城發表的十一篇核心論文,從假設、公式到原始數據,幾乎全出自這四本冊子。

四年前我遠赴海外,本該用它們申請自己的研究資格。

卻因爲他一句“等我站穩腳跟,我們共享署名”,一次次替他改稿、補數據。

後來,他的名字寫滿榮譽牆,我只剩一句“未婚妻很支持我”。

我躲進了衛生間,撥出一個多年沒有聯繫的號碼。

沈沉舟是紀南城最忌憚的學術對手,也是被他所在學院列入合作黑名單的人。

電話響了兩聲便被接通。

“宋明月?”

我按住流血的額頭。

“帶我和宋明羽走。”

“我把紀南城學術造假的原始證據,全部交給你。”

電話那端安靜片刻,隨即傳來一聲低沉的輕笑。

“如你所願。”

沈沉舟頓了頓。

“他的神壇,撐不過明天。”

3

轉院手續還差最後一枚印章。

我拄着柺杖走出辦公室,忽然扶住垃圾桶乾嘔。

護士看見我蒼白的臉,強行拉我去抽血。

化驗單出來時,我盯着結果看了很久。

妊娠四周。

孩子是在紀南城回國那晚有的。

那天他先去找過黎思思,又在凌晨回到我身邊。

黑暗裏,他把臉埋在我頸間,低聲說想我。

如今同一個日期,落在兩張孕檢單上。

我將化驗單摺好,沒有給紀南城打電話。

宋明羽轉院在即,這個孩子該怎麼處理,我想留到安全離開後再決定。

可我剛走出檢驗區,ICU方向突然傳來急促的呼救聲。

“宋明羽家屬在哪裏?”

柺杖在地面重重一滑。

我幾乎是爬到病房門口的。

心電監護儀上,只剩一條筆直的線。

醫生還在反覆除顫,宋明羽的身體隨着電流彈起,又無力落下。

我拍着玻璃喊他的名字,沒有人回應。

五分鐘後,醫生停下動作,摘掉口罩。

“對不起。”

特護護士紅着眼睛告訴我。

“剛纔黎小姐拿着紀教授的特批條進來。”

“她給宋明羽聽了您昨天在走廊下跪的錄音,還說...說他拖累了您。”

“宋明羽情緒激動,突發大出血。”

小時候父母離世,他發着高燒抓住我的手,說以後一定少生病,不拖累姐姐。

他到死,都在爲成爲我的拖累而害怕。

我胃裏一陣痙攣,酸水混着血湧出來。

掌心碰到護士站裁剪紗布的剪刀,我一把攥住,轉身衝進電梯。

本市學術中心距醫院只有兩條街。

紀南城正在那裏接受年度醫學學者表彰。

我踹開禮堂大門時,聚光燈正落在他身上。

他穿着筆挺的禮服,胸前彆着我親手熨平的領結。

臺下掌聲雷動。

我拖着石膏衝上臺,抓起獎盃狠狠砸在地上。

巨響震住了所有人。

“紀南城,宋明羽死了。”

他臉色驟變,視線落在我手裏的剪刀上。

“黎思思拿着你的批條進去,害死了他。”

我聲音嘶啞。

“你把她交出來。”

臺下第一排,黎思思捂住嘴哭起來。

“我只是想安慰宋明羽,誰知道他那麼脆弱...”

我握緊剪刀衝過去。

紀南城攔在她面前,抓住我的手腕。

“宋明月,你清醒一點。”

“你弟弟病情本來就重,隨時可能出現意外。”

他壓低聲音。

“別在這裏毀掉所有人的體面,我也不知道她真的會去。”

他的手越收越緊。

“你接受不了分手,已經出現嚴重妄想,把剪刀給我,我會給你足夠多的補償。”

保安衝上臺,將我死死按住。

我臉貼着冰冷地板,看見紀南城蹲在面前。

他伸手撥開我額前被血黏住的頭髮,眼底似乎閃過一絲遲疑。

“乖月月,聽話。”

這個稱呼讓我停了一瞬。

四年裏,每次我情緒失控,他都會這樣叫我。

隔着六個小時的時差哄我睡覺,陪我熬過宋明羽病危,也陪我等過無數個實驗結果。

我幾乎想告訴他,我懷孕了。

可下一秒,他拿起鎮定劑毫不猶豫扎進我的脖頸。

冰涼的藥液推進血管。

紀南城鬆開我,起身護住黎思思。

“聯繫封閉病區。”

他恢復了臺上從容的神情。

“她有攻擊傾向,不能再刺激她。”

黑暗淹沒視線前,我聽見禮堂外響起刺耳的車輛鳴笛。

那聲音越來越近,不知是來接我下地獄,還是爲誰敲響喪鐘。

4

冰水砸在臉上,我緩緩睜開眼。

四肢被粗大的束縛帶固定在鐵牀上,手腕已經勒出深紫色血痕。

牆壁慘白,門上只有一扇巴掌大的觀察窗。

空氣裏全是消毒水與排泄物混合的氣味。

這裏是市郊全封閉重症精神病院。

鐵門打開,紀南城攬着黎思思走進來。

黎思思換了一條柔軟的裙子,額角貼着紗布。

紀南城則拿着一份文件,站在離牀半米遠的地方。

《強制永久收容同意書》。

他把文件放在我胸口。

“你在禮堂持械傷人,現場幾百個人都看見了。”

紀南城避開我的眼睛。

“留在這裏接受治療,對所有人都好。”

“宋明羽的遺體呢?”

他的下頜繃緊了一瞬。

“醫院會處理。”

我拉住他的他,眼淚控制不住地往下流。

“我是他唯一的家屬。”

“你現在沒有處理能力。”

紀南城看向院長。

“我是她未婚夫,也是緊急聯繫人,由我簽字。”

我掙了一下,束縛帶立刻磨破皮膚。

黎思思走到牀尾,鞋跟踩上我右腿的石膏。

斷骨被擠壓,我渾身瞬間滲出冷汗。

“別費力氣。”

她俯身看我。

“南城已經替你安排好了。”

“等你哪天沒有治療價值,心臟啊眼角膜啊還能捐給科研項目,也算沒白活。”

紀南城皺了皺眉。

“思思,別說了。”

我看着他從口袋裏拔出鋼筆。那支筆是我送他的畢業禮物,筆帽內側刻着我們名字的首字母。

四年前,他第一次用它簽下的,是給我的回國承諾。

現在,他要用它籤掉我的餘生。

“紀南城。”

我喉嚨幹得發疼。

“四年,哪怕養一條狗,也該有一點感情。”

筆尖停在紙面。

他終於看向我,眼底掠過一絲極淺的動搖。

“你配合治療,我會讓人好好照顧你。宋明羽的後事,我也可以...”

“我要的不是這些。”

我打斷他。

“你現在把我放開,替宋明羽報警。”

“只要你做這兩件事,我會把禮堂上的事說清楚。”

這是我給他的最後一次選擇。

紀南城握筆的手指收緊,黎思思捂住小腹。

“南城,我肚子疼。”

他不再猶豫,最終還是在同意書末尾簽下名字。

“從你發瘋那一刻起,我們之間就甚麼都不剩了。”

鋼筆落下的聲音很輕。

我卻彷彿聽見四年一點點斷裂。

院長接過文件,正準備蓋章,門外突然傳來震耳欲聾的撞擊聲。

第二聲落下,加固鐵門被人從外面暴力破開。

沈沉舟穿着黑色西裝走進來,身後跟着國家級督導組成員和數名持證人員。

“強制鎮靜,僞造精神診斷,非法限制人身自由。”

“紀南城,剝掉宋明月替你縫的那層人皮,你還剩甚麼?”

紀南城臉色一變。

“這是我們的私事。”

“她是國家科學院專項人才庫的入選者,也是十一項原始研究的真正完成者。你用甚麼身份,把她定義成瘋子?”

沈沉舟從文件袋裏抽出一份蓋着紅章的文件,重重甩在紀南城臉上。

紙頁散落一地。

紀南城只看了一眼,雙腿便猛地軟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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