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 章
我從小在碼頭長大,嗓門比汽笛還響,十三歲就能一個人鎮住一條街的混混。
十八歲,親爹突然出現,說我是程家大房嫡長女。
程家是本市最講規矩的書香世家,三代出了七個教授。
回去那天,繼母笑得溫婉體面:
"這孩子在外頭吃了苦,說話粗些不怪她。但別帶壞了妹妹。"
妹妹在我走失三年後出生,從小收到了精英教育,是大家閨秀的典範。
親爹則扔給我一本《女則》:
"你看看你甚麼樣子,走路帶風說話帶刺,程家的臉都被你丟盡了。"
我咬着牙收斂了三天,說話壓着嗓子,走路夾着步子。
直到我看見妹妹程音的鋼琴老師,六十多歲的老男人,手從她肩上一路往下滑。
程音渾身僵硬,卻不敢出聲。
我抄起琴凳砸了過去。
那男人抱着手嚎叫,繼母聞聲趕來:
"你瘋了?!周老師是國家級評委,音音下個月還要比賽!"
我被關了禁閉,爸媽打算第二天就送我回碼頭。
夜裏,一向端莊的程音撬開禁閉室的門,
頭髮凌亂,手裏大包小包,眼神卻亮的驚人:
"姐,咱們私奔吧!
......
“你看看你甚麼樣子。”
啪的一聲。
一本泛黃的線裝書砸在紅木茶几上。
書皮上印着兩個大字。
《女則》。
我靠在真皮沙發上,低頭看了一眼。
“這書紙都脆了。”
“你翻的時候小心點,別一口氣吹散了,程家祖宗半夜來找我拼命。”
程震華的臉色瞬間鐵青。
他指着我的鼻子。
“走路帶風,說話像打雷,你把這裏當成你那個破碼頭了?”
“程家的臉都要被你丟盡了!”
我沒接話。
只是伸手拿過那本《女則》,隨便翻了兩頁。
“上面說,女子要大門不出二門不邁。”
我抬起頭看向他。
“那你把我從碼頭接回來幹甚麼?”
“讓我留在那裏當山大王,不就省了你的臉面?”
程震華猛地一拍桌子。
站在一旁的繼母林曼趕緊走過來。
她伸手替程震華順了順氣。
“震華,你別生這麼大氣。”
“知棠從小在那種魚龍混雜的地方長大,哪懂我們書香世家的規矩。”
她轉頭看向我,臉上掛着溫婉的笑。
“知棠啊,你爸也是爲了你好。”
“你以後是要在這個圈子裏走動的,這副粗鄙的做派,會被人笑話。”
我打量着林曼。
她穿着真絲旗袍,連頭髮絲都梳得一絲不苟。
“笑話甚麼?”
我把《女則》扔回茶几上。
“笑話我能在臺風天裏一個人綁好三艘漁船的纜繩?”
“還是笑話我嗓門比汽笛響,能把偷東西的賊嚇得尿褲子?”
林曼的笑容僵在臉上。
她眼底閃過一絲嫌惡,但很快掩飾過去。
“女孩子家,打打SS的像甚麼話。”
“你妹妹音音就從來不說這些粗話。”
話音剛落,二樓的樓梯口傳來輕微的腳步聲。
一個穿着白色連衣裙的女孩走了下來。
她走得很慢。
每一步的步幅都像用尺子量過一樣。
雙手交疊放在身前,背脊挺得筆直。
這是我走失三年後出生的妹妹,程音。
林曼立刻迎了上去。
“音音,練完琴了?”
程音輕輕點頭,聲音細若蚊蠅。
“是的,媽媽。”
林曼拉着程音走到我面前。
“知棠,你看看你妹妹。”
“這纔是大家閨秀的典範。”
她話鋒一轉,語氣裏帶了幾分警告。
“你在外頭吃了苦,說話粗些不怪你。”
“但你別把那些不三不四的毛病帶回來,更別帶壞了妹妹。”
我看着程音。
她像一個精緻的陶瓷娃娃,漂亮,完美。
但沒有活氣。
她的眼睛盯着地板,連看都不敢看我一眼。
我往後靠了靠,換了個更舒服的姿勢。
“帶壞她?”
“她連呼吸都像是在掐秒錶,我怎麼帶壞她?”
“教她用大口喘氣嗎?”
程音的肩膀不可察覺地縮了一下。
程震華終於忍無可忍。
“住口!”
“今天這本《女則》,你必須給我抄十遍。”
“抄不完,就不準喫飯。”
我看着程震華。
他眼裏的嫌棄沒有一絲掩飾。
其實我本不想回來的。
但碼頭的老爹說,我得去看看親生父母到底是甚麼樣。
萬一他們這些年一直在找我,一直在想我呢。
現在看來,老爹的判斷失誤了。
他們需要的不是一個找回來的女兒。
而是一個能完美鑲嵌在程家家譜裏的裝飾品。
我站起身。
抓起茶几上的《女則》。
“行。”
“我抄。”
“就當是熟悉一下你們程家的出廠設置了。”
我轉身往二樓走。
走到一半,我停下腳步。
回頭看着林曼。
“對了,阿姨。”
林曼皺起眉。
“叫母親。”
我沒理她,繼續說道:
“今晚的菜別放香菜。”
“我不喫那個。”
林曼的臉色徹底沉了下來。
程震華在樓下吼道:
“程家沒有挑食的規矩!”
我繼續往上走。
“那我只能把香菜挑出來,扔在你們的波斯地毯上了。”
樓下傳來杯子砸碎的聲音。
我推開客房的門。
房間佈置得很奢華,但冷冰冰的。
我把《女則》扔在書桌上。
坐下來,深吸了一口氣。
行。
爲了老爹說的“給親情一次機會”。
我收斂。
我倒要看看,這個滿口規矩的程家,到底是個甚麼修羅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