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 章
顧言舟是個沒有感情的賺錢機器，他信奉絕對的理智，最厭惡女人哭。
在他看來，眼淚是最低級、最無能的排泄物。
母親去世當天，我在葬禮上崩潰大哭。
他冷漠地站在一旁，不僅沒有遞紙，反而停掉了我父親的救命藥費，
只是爲了懲罰我的“情緒失控”。
爲了這筆救命錢，我嚥下所有血淚，做了六年刀扎進肉裏也面帶微笑的完美顧太太。
直到我被確診重度抑鬱症，拿着診斷書去他公司。
透過總裁辦的百葉窗，我看到了不可思議的一幕。
新入職的笨蛋祕書喬軟軟，正趴在他的辦公桌上哭得上氣不接下氣。
而那個最痛恨眼淚的顧言舟，此刻正手忙腳亂地拿着紙巾，
把她抱在腿上輕聲細語地哄着：
“別哭了，錯了就錯了，幾百億而已，沒你掉一滴眼淚讓我心疼。”
我隔着玻璃看着這一幕，乾涸了六年的眼眶突然一陣刺痛。
原來，他不是討厭眼淚，只是我的眼淚在他眼裏一文不值。
既然如此，我這條爛命，也不必再爲他硬撐了。
......
“溫晚，不要用這種毫無意義的沉默來浪費我的時間。”
顧言舟坐在客廳的單人沙發上。
金絲眼鏡後的目光帶着慣有的審視。
我剛從他公司樓下回來。
包裏還塞着那張重度抑鬱症的確診單。
腦海裏依舊停留在百葉窗後，他抱着喬軟軟輕聲哄弄的畫面。
我沒有說話，只是安靜地換着拖鞋。
“你失聯了整整三個小時。”
顧言舟抬起手腕看了眼表。
“這不符合你作爲顧太太的行事標準，這種情緒化的失控，非常低效。”
我抬頭看他。
六年了。
他總是這樣，用刻度尺丈量我的每一次呼吸。
我扯了扯嘴角。
“我去醫院開藥了。”
顧言舟眉頭微皺。
“甚麼病需要你去三個小時？李醫生就在顧家候診。”
話音剛落，二樓的旋轉樓梯傳來一陣腳步聲。
喬軟軟穿着我的真絲睡袍，光着腳跑了下來。
“顧總，對不起，我不小心把書房裏的一張黑色圓盤弄碎了......”
她眼眶通紅。
淚水在眼底打轉，要落不落。
我渾身一僵。
那是我母親生前留下的絕版黑膠唱片。
顧言舟從沙發上站起身。
快步走到樓梯口。
他沒有看那張碎裂的唱片，而是低頭看向喬軟軟光着的腳。
“怎麼不穿鞋？”
喬軟軟瑟縮了一下，咬着下脣。
“我怕太太生氣，急着下來認錯，忘記了。”
顧言舟轉身看向我。
眼神冷若冰霜。
“溫晚，軟軟只是來家裏送一份加急文件，不小心打碎了一張舊唱片。”
“你現在的眼神，是想喫人嗎？”
我盯着喬軟軟腳邊那些黑色的碎片。
那是母親生前錄下的唯一一段清唱。
我連碰都捨不得用力。
現在卻像垃圾一樣散落在地上。
“她爲甚麼會進我的私人書房？”
我聲音乾啞。
沒有聲嘶力竭。
這是顧言舟最要求的“理智”。
喬軟軟嚇得往顧言舟身後躲了躲。
“太太對不起，我只是覺得書房採光好，想在那裏覈對文件......”
“我真的不是故意的，您要打要罵都可以，千萬別因爲我和顧總吵架。”
眼淚順着她的臉頰滑落。
滴在顧言舟純黑的高定西褲上。
顧言舟臉色一沉。
他抽出西裝口袋裏的真絲方巾，遞給喬軟軟。
“別哭了，不過是一張破唱片。”
隨後他看向我，語氣透着不容置疑的命令。
“多少錢，我轉給你。你去買十張一模一樣的。”
我看着他理所當然的臉。
胃裏翻湧起一陣強烈的反胃感。
“那是絕版。”
我死死摳着包帶。
“買不到的。”
顧言舟眼底閃過一絲不耐煩。
“這世上沒有錢買不到的東西。如果有，那就是你給的溢價不夠。”
他拿出手機，修長的手指在屏幕上點了幾下。
“支付寶到賬，五十萬元。”
機械的提示音在安靜的客廳裏格外刺耳。
“夠你買一堆塑料圓盤了。”
顧言舟收起手機。
“現在，向軟軟道歉。”
我以爲自己聽錯了。
“你說甚麼？”
顧言舟眼神冰冷。
“你的態度嚇到她了。顧太太理應有包容下屬過失的肚量，而不是像個市井潑婦一樣斤斤計較。”
我看着他。
六年前我母親下葬那天。
他也是這樣居高臨下地看着崩潰大哭的我。
“溫晚，收起你那些廉價的眼淚。”
“情緒是最無用的垃圾。”
可現在。
喬軟軟只是掉掉眼淚。
他連問都不問，就直接宣判了我的罪名。
見我不動。
顧言舟的聲音沉了下來。
“溫晚，你父親在療養院下個月的賬單，需要我提醒你嗎？”
又是這招。
六年來，只要我不順他的意。
他就會拿我父親的命來要挾我。
喬軟軟拉了拉顧言舟的衣袖。
“顧總，算了吧，真的是我不好......”
“閉嘴。”
顧言舟是對我說的。
“道歉。立刻。”
我低下頭。
視線落在那些黑色的碎片上。
六年來的隱忍和順從，在這一刻變成了一把生鏽的刀，在我的五臟六腑裏反覆攪動。
我深吸了一口氣。
強迫自己嚥下喉間湧上的血腥味。
“對不起，喬祕書。”
我面無表情地看着她。
“是我那張唱片放錯了位置，礙着你的眼了。”
顧言舟對我的態度還算滿意。
他攬過喬軟軟的肩膀。
“去把鞋穿上，彆着涼。”
兩人並肩走向二樓。
我站在原地，像個多餘的透明人。
口袋裏的手機震動了一下。
是醫院發來的複診提醒。
“溫女士，您的重度抑鬱傾向有加劇風險，請務必按時服藥，避免強烈刺激。”
我按滅了屏幕。
安靜地蹲下身。
一片一片，把母親的遺物撿進垃圾桶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