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 1 章

母親摔斷了腿,急需二十塊手術費,

妻子趙曼婉說家裏沒錢,轉頭卻給竹馬程修遠塞了三十塊。

當年爲了證明我和她結婚不是圖她的錢,我把做零工的積蓄全貼進了家用。

可我的死心塌地只換來了她的冷待,

我高燒下不了牀的時候,連一杯熱水都討不到;

而程修遠隨口抱怨缺冬衣,她直接連夜寄去家裏所有的工業券。

這次我媽斷了腿,她攔着不讓我回去,理由是路費夠買半扇豬呢。

最後是我爸賣了家裏的老黃牛,母親忍着斷腿編筐才湊足的手術費。

我忍着心疼回想起我結婚那天,

母親和我說過她最大的願望:

“兒子幸福媽就安心”。

可是媽,我並不幸福。

......

“你趕緊去副食品店排隊,把那兩斤富強粉買回來,修遠胃不好,喫不慣粗糧。”

趙曼婉把糧本重重拍在桌上。

高挑的身軀直接擋住了我出門的路。

我攥緊了手裏的挎包帶子。

指骨因爲用力而泛白。

“趙曼婉,我昨天就跟你說過。”

“我爸媽今天早上的火車,我要去火車站接站。”

“她腿斷了,得來城裏的大醫院做手術。”

趙曼婉皺起眉頭。

眼裏閃過一絲不耐煩。

“她那條腿都斷了半個月了,在鄉下找個赤腳醫生拿兩塊木板夾一下就行了,非得跑城裏來折騰甚麼?”

我深吸了一口氣。

死死盯着眼前這個結婚三年的妻子。

“她急需二十塊錢的手術費。”

“你昨天跟我說,家裏一分錢都沒了。”

“轉頭你卻給程修遠塞了三十塊。”

趙曼婉臉色僵了一瞬。

隨即理直氣壯地拔高了音量。

“修遠那是因爲下鄉的時候落下了病根,現在天冷了,得拿錢去買點好藥補補!”

“你媽一個鄉下老太太,斷個腿有甚麼大驚小怪的?”

“再說了,她那點路費都夠買半扇豬了。”

“你們家還嫌不夠添亂?”

我只覺得渾身的血液都在往頭頂衝。

“趙曼婉,那是生我養我的親媽。”

我聲音發顫。

“她腿上的骨頭都露出來了,你讓她怎麼扛?”

趙曼婉理了理身上那件嶄新的的確良襯衫的領口。

語氣冷漠得像在談論一件不相干的物品。

“扛不住也是她命不好。”

“誰讓你們許家窮呢?”

“當初你死皮賴臉要跟我結婚的時候,就該知道會有今天。”

“我能給你一口城裏的飯喫,你們全家就該對我感恩戴德了。”

她屈起手指敲了敲桌上的糧本。

“趕緊去排隊。”

“修遠十點鐘就要喫早飯,餓壞了你賠不起。”

我沒動。

當年爲了證明我和她結婚不是圖她的錢。

我把做零工、糊火柴盒攢下的積蓄全貼進了家用。

三年了。

這個家裏的米麪糧油。

她身上穿的體面衣裳。

哪一樣不是我的血汗錢換來的?

可我的死心塌地。

只換來了她無休止的冷待。

上個月我高燒三十九度。

燒得連下牀的力氣都沒有。

我嗓子幹得冒煙。

啞着嗓子求她給我倒一杯熱水。

她當時坐在沙發上看報紙。

連頭都沒抬一下。

“嬌氣甚麼?睡一覺出點汗就好了,我又不是伺候你的下人。”

可沒過幾天。

程修遠隨口抱怨了一句冬衣不夠暖和。

她直接連夜翻箱倒櫃。

把家裏所有的工業券全都找了出來。

連夜寄去了程家。

那一刻我就該清醒的。

在這段婚姻裏。

我連程修遠的一根頭髮絲都比不上。

我一把推開她。

拿起挎包就往外走。

“許錚!”趙曼婉在身後怒吼。

“你今天要是敢跨出這個門去接你那個廢物媽。”

“你就別回來了!”

我頭也不回地衝進了深秋的冷風裏。

火車站。

人聲鼎沸。

我墊着腳尖在出站口的人羣裏焦急地尋找。

終於在角落的石柱底下。

看到了兩個熟悉的身影。

我爸穿着滿是補丁的灰罩衫。

揹着一個碩大的破蛇皮袋。

我媽坐在地上的涼蓆上。

右腿用兩塊劣質的木板簡單綁着。

褲腿上滲出大片的暗紅色血跡。

她疼得滿頭是汗,臉色灰敗。

卻還在努力朝四處張望。

手裏緊緊攥着半個冷透的硬窩頭。

“媽......爸......”

我跑過去,眼淚瞬間決堤。

我爸看見我。

趕緊把手裏的窩頭藏到身後。

在衣服上侷促地擦了擦手。

“阿錚來了......別哭。”

“爸媽不餓,這車站的白開水不要錢,甜着呢。”

我媽也扯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

“就是。阿錚不哭。”

“媽沒事。就是有點累了。”

我蹲下身。

看着她那條慘不忍睹的腿。

心口像被鈍刀子來回割扯。

“媽,手術費湊夠了嗎?”我哽咽着問。

我爸趕緊點頭。

拉開貼身的衣服內兜。

露出裏面用幾層塑料布包得嚴嚴實實的一卷零錢。

“夠了夠了。”

“爸把你大嬸家那頭老黃牛賣了。”

“你媽夜裏疼得睡不着,就坐在炕上編筐。”

“賣了三個月的筐,湊夠了二十塊。”

我死死咬住嘴脣。

嚐到了濃烈的血腥味。

爲了這救命的二十塊錢。

我年邁的父母幾乎拼上了半條命。

而我的妻子。

卻隨手就把三十塊錢砸給別的男人買藥。

我擦乾眼淚。

喫力地扶起我媽。

“走,我們現在就去醫院。”

剛走出火車站的廣場。

身後突然傳來一陣刺耳的自行車鈴聲。

趙曼婉單腳撐地。

騎着那輛嶄新的綠漆自行車停在我們面前。

車後座上。

坐着穿着筆挺呢子大衣、光鮮亮麗的程修遠。

“哎呀,這就是許大媽和許大叔吧?”

程修遠捂着鼻子。

嫌棄地往後躲了躲。

“這一身味兒......”

“曼婉姐,你不是說他們窮得連路費都沒有嗎?”

趙曼婉冷眼看着我們。

目光掃過我媽滴着血水的褲腿。

嫌惡地皺緊了眉頭。

“許錚,我剛纔說的話你當耳旁風是不是?”

“把兩個叫花子往城裏領。”

“你嫌我丟人丟得還不夠嗎?”

我緊緊攥着我媽的胳膊。

強行壓下渾身的顫抖。

“丟人?”我冷笑一聲。

“我媽堂堂正正憑力氣喫飯,哪裏丟人?”

趙曼婉不屑地嗤了一聲。

“少廢話。”

“醫院的牀位我早就去問過了,根本沒有空着的。”

“你帶他們去也是白跑一趟。”

程修遠靠在趙曼婉的背上。

聲音微弱地開口。

“是呀,錚哥。”

“曼婉姐也是爲你們好。”

“要不,你帶大媽去城西的橋洞底下對付兩晚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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