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 1 章

相戀四週年,女友沈鶴微爲我辦了盛大的個人攝影展。

全城媒體都在豔羨,說我是這位天才攝影師唯一的靈感源泉。

散場後我歡喜地去後臺找她,卻在半掩的門外,聽到了好兄弟宋景行的聲音:

“四號展廳海邊那張背影,你拍得真好。”

“剛纔連我都恍惚了一下,以爲我弟弟晏清活過來了。”

沈鶴微的聲音透着哀傷:

“他死在海里,甚麼遺物都沒留下。”

“我抓不住他,只能用這樣的方式留住點甚麼。”

宋景行嘆息:

“放心吧,我會繼續幫你看好他,不讓他改變晏清生前的那些小習慣。”

我如遭雷擊。

原來她借我緬懷死去的白月光,他拿我寄託喪弟的哀思。

這對共謀者,聯手一刀刀把我雕刻成了那個死去男孩的模樣。

談話聲落,門被推開,走出來的兩人猝不及防撞見了門外的我。

對上他們慘白的臉,我沒有歇斯底里,只是緩緩側身,模仿着照片裏的回眸。

我勾起脣角,露出宋景行曾一寸寸糾正出來的溫潤微笑,輕聲開口:

“現在呢,有沒有更像他一點?”

......

沈鶴微的眼神猛地縮緊,臉色蒼白。

她下意識往後退了半步,彷彿見到了鬼。

宋景行更是驚呼出聲,手裏的香檳杯晃了一下。

“楚琢,你在這兒幹甚麼?”

宋景行最先反應過來,大步走到我面前。

他的語氣裏帶着幾分質問和惱怒。

“你偷聽我們講話?”

我看着眼前這個相交八年的好兄弟。

“這裏是我的個人影展後臺,我不能來嗎?”

“倒是你們,在我的影展上,懷念另一個死去的男孩。”

我上前一步,逼近宋景行的眼睛。

“這就是你說的,幫我看好我?”

宋景行的眼神躲閃了一下。

但他很快挺直了背脊。

“你別無理取鬧了,楚琢。”

“鶴微對你怎麼樣,全城人都看在眼裏。”

“這場影展,是她推了整整半個月的會議,親自爲你籌辦的。”

“你現在擁有的一切,哪一樣不是她給的?”

“給我的?”

我笑了,笑得胸口像被撕裂一樣疼。

“宋景行,外面四號展廳那張海邊背影。”

“我當時覺得光線太暗,不想拍。”

“是沈鶴微溫柔地哄了我半個小時,強行把我按在那個位置。”

我轉頭看向一直沉默的沈鶴微。

“連我手指彎曲的弧度,她都要一點點糾正。”

“原來,那是因爲你弟弟生前,就喜歡用那種姿勢看海,對嗎?”

沈鶴微的睫毛顫了顫。

她深吸了一口氣,恢復了一貫的高冷沉穩。

她走上前,動作自然地將滑落的西服外套重新披在我的肩上。

“阿琢,你太敏感了。”

她的聲音沒有一絲起伏,永遠那麼篤定。

“照片署的是你的名字,榮譽也是你的。”

“我只是在幫你尋找最完美的構圖。”

“完美的構圖?”

我一把扯下那件外套,扔在地上。

“還是最像宋晏清的構圖?”

外套落在名貴的羊毛地毯上,發出一聲悶響。

沈鶴微看着地上的外套,眉頭微微皺起。

她不喜歡失控,更不喜歡我反抗。

但她從來不發脾氣。

她只是彎下腰,撿起外套,輕輕拍了拍灰塵。

“阿琢,別鬧了。”

她把外套遞給旁邊的助理,語氣輕柔卻不容置疑。

“外面的媒體還在等我們出去剪綵。”

“你是今天的主角,不能缺席。”

“主角?”

我冷冷地看着她。

“這場戲的主角,不是一直都是那個死在海里的男孩嗎?”

“我算甚麼?”

“一個披着他的皮,替他享受你們所謂的愛與緬懷的道具?”

空氣安靜得可怕。

後臺的排風扇發出沉悶的嗡嗡聲。

宋景行看不下去了,他一把拉住我的胳膊。

“楚琢,你別不知好歹。”

“晏清已經死了四年了,鶴微只是太念舊。”

“你以前的攝影風格那麼灰暗,根本沒人願意看。”

“是鶴微教你用暖色調,教你拍風景,把你捧到了今天的位置。”

他捏緊了我的肩膀。

“你沾了晏清的光,受了這麼大的恩惠,稍微妥協一下怎麼了?”

妥協。

我看着宋景行那張充滿正義感的臉。

“所以,在你眼裏,我被當成你弟弟的替身,是我高攀了?”

“不然呢?”

宋景行冷哼一聲。

“沒有鶴微,你現在還在那個漏水的地下室裏喫泡麪。”

“做人要懂得感恩。”

感恩。

多麼可笑的詞。

我爲了沈鶴微,放棄了去海外深造的機會。

我爲了迎合她的喜好,一點點磨平了自己的棱角。

我以爲那是愛情。

原來那只是一場精心策劃的服從性訓練。

我用力甩開宋景行的手。

“這恩惠,我還給你們。”

我轉身就往外走。

“楚琢。”

沈鶴微的聲音在身後響起,依然平穩。

“今晚的慶功宴,有一位頂尖畫廊的策展人會來。”

“我爲你爭取了這個名額。”

她停頓了一下,彷彿在給我思考的時間。

“你現在走出去,明天的頭條就會是你的負面新聞。”

“你忍心毀了自己四年的心血嗎?”

我停下腳步。

回過頭,看着她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睛。

“你在威脅我?”

“我是在教你如何權衡利弊。”

她走過來,伸手理了理我耳邊的碎髮。

動作輕柔得像是在撫摸一件易碎的瓷器。

“聽話,去把備用西裝換上。”

“不要讓我失望。”

“如果我非要走呢?”

我死死盯着她。

沈鶴微微微一笑,眼神裏透着絕對的掌控。

“阿琢,外面所有的海報上,都印着沈氏集團的名字。”

“沒有我,你走不出這扇門。”

“去換衣服吧,我在外面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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