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經理,就是他!我親眼看見他把專櫃的限量版項鍊塞進衣服裏的!”
週末的商場人頭攢動,一個打扮精緻的網紅臉女人突然攔住我的去路,大聲嚷嚷。
周圍排隊買奶茶的顧客瞬間停下腳步,齊刷刷地看過來。
我愣了一下,剛想開口。
她直接上手,狠狠一扯我的工裝外套。
“叮噹”一聲,幾條未拆標籤的足金項鍊砸在了大理石地板上。
“家人們誰懂啊!鐵證如山,趕緊報警讓他社死,進去踩縫紉機!”
圍觀羣衆紛紛舉起手機錄像,幾個小夥子甚至擼起袖子準備見義勇爲。
我低頭看了眼地上的金鍊子,又摸了摸口袋裏的便衣防損員證件,氣笑了。
這特麼是我五分鐘前剛從女廁所垃圾桶裏,截獲的連環盜竊案贓物!
她一個來逛街的普通顧客,是怎麼精準知道贓物在我身上的?
甚至能在短短一分鐘內,帶着商場高管精準堵住我前往保衛科的路?
1
我正琢磨着,領頭那個穿着西裝打着髮蠟的男人已經一步跨了過來。
這人我認識,資料上寫着他是商場運營部的王經理。
王經理指着我的鼻子唾沫橫飛。
“大家看清楚了,就是這個敗類,幾個月把我們商場的黃金櫃臺偷成了篩子!”
“麻煩大家幫忙作證,我現在就把他送進局子去!”
我愣住,抬起頭看他,冷笑。
“王大經理,你是出門沒帶腦子?”
“項鍊從我衣服裏掉出來,我就一定是小偷?”
“這是我的便衣防損員證件,你不認字?”
防損員是商場必備的隱形巡邏崗位,隸屬於保衛科,主要工作就是隱蔽觀察、取證,防止商場物品被人偷盜。
我沒想到堂堂一個商場經理,竟然當衆睜着眼說瞎話。
王經理大概也沒料到一個底層防損員敢這麼跟他嗆聲,臉漲得通紅。
那個網紅臉女人蘇曼順勢往王經理胳膊上一靠,肩膀一抖一抖地開始掉眼淚。
“王經理你可得給我們消費者做主啊,這種慣偷最擅長僞造證件說瞎話了,他不僅手腳不乾淨,剛剛被我拆穿還想動手打我!”
“我一個女孩子多害怕呀,萬一他身上還藏着別的兇器怎麼辦?”
周圍看熱鬧的顧客被煽動了情緒。
一個大媽指着我罵罵咧咧:“現在這年輕人真不要臉,偷東西還有理了!”
那幾個早就躍躍欲試的小夥子更是往前壓了一步,把我圍在中間。
“跟這種社會渣滓廢甚麼話,先按住再說!”
我看着這幫被當槍使還渾然不知的熱心市民,只覺得滑稽。
懶得跟他們浪費口水。
我直接伸手探進內層口袋,準備掏出集團總部簽發的風控督導證。
我的手指剛觸碰到硬挺的牛皮證件邊緣。
蘇曼那雙塗着大紅指甲油的手伸了過來。
她腳下一崴,整個人像沒長骨頭似的,死死撲在我身上。
兩隻手死死按住我伸進懷裏的右手腕。
“S人啦!”
蘇曼突然扯着嗓子發出一聲尖叫。
“她兜裏有刀!我摸到刀柄了!她要掏刀子報復我!”
這句話一出,圍觀的顧客嚇得驚聲尖叫,連滾帶爬地往外圈退散。
剛纔還想上來見義勇爲的幾個小夥子也連退了好幾步。
現場亂成了一鍋粥,奶茶灑了一地。
王經理藉着這個由頭,一揮手。
“保安!還愣着幹甚麼!暴徒拒捕,給我往死裏打!”
四個早就埋伏在旁邊的強壯保安一擁而上。
他們根本不管我有沒有掙扎,直接反絞住我的雙手。
一個保安甚至用膝蓋狠狠頂在我的腰眼上,把我強行壓彎了腰。
我歪着頭看向王經理。
“王經理,你這麼不分是非,考慮過後果嗎?”
“現在馬上打電話給集團合規部,或者找商場正店長老陳出來覈實我的身份。”
“再晚一步,你可就有麻煩了。”
王經理像聽到了天大的笑話。
“找店長?陳店長馬上就要調走了。”
“今天在這兒,我就是最高決策人!”
“你偷東西還涉嫌持刀傷人,這鐵案你是翻不了了!”
他大手一揮。
“押下去!”
2
我就這麼被四個壯漢架着,避開了一樓的客流區。
他們把我推進了員工專屬的消防通道。
一路往下走,光線越來越暗。
我瞥了一眼手機屏幕,信號格在進入地下二層徹底變成了大紅叉。
這幫人很懂行,挑了個完全屏蔽信號的死角地帶。
剛脫離了羣衆的視線,蘇曼那副楚楚可憐的做派消失得無影無蹤。
她停下腳步,轉過身冷冷地盯着我。
蘇曼踩着十厘米的高跟鞋走到我面前。
“死丫頭,敢截胡我的貨,你膽子不小啊。”
“今天不把你扒層皮,我就不姓蘇。”
我聽完這話,腦子裏那條隱祕的線串聯在了一起。
我抬頭看着她,諷刺一笑。
“我說你怎麼來得這麼快呢,原來這是一出賊喊捉賊的好戲啊。”
“你僱人在商場製造連環盜竊案,然後趁亂用高仿假貨把專櫃裏的真黃金鑽石替換掉。”
“假貨留在專櫃繼續騙那些冤大頭顧客,真貨被你通過垃圾桶這個隱蔽點轉手賣到黑市。”
“既洗了錢,又填了你那皮包公司的虧空,一箭雙鵰啊蘇大網紅。”
蘇曼聽完後愣了一下,她沒想到我一個底層防損員能把她的底細扒得這麼幹淨。
但她很快就恢復了鎮定,甚至張狂地大笑起來。
“你竟然認識我?腦子倒是挺好使,可惜啊,在這個商場裏,聰明人死得最快。”
“你以爲說出真相就有用?整個商場上下,防損、營運、監控,全都是我的人!”
“今天就算你喊破喉嚨,你也是那個偷東西的賊!”
她這話不僅是承認了罪行,更是把整個商場的腐敗網絡掀開了一角。
我心裏那叫一個痛快。
這趟微服私訪還真是來對了,原本以爲只是抓幾個貪污的蛀蟲,沒想到牽出一條這麼肥的大魚。
我轉過頭,看着一直站在旁邊默不作聲的王經理。
“王經理,幫人頂包洗錢可是三年起步的重罪。”
“你這上有老下有小的,真打算爲了別人陪葬?”
“我現在給你最後一個機會,去把老陳找來,回頭還來得及。”
王經理本來不信,見我一臉篤定的樣子他下意識地看了看蘇曼,握着橡膠棍的手猶猶豫豫。
蘇曼冷哼一聲,直接甩出了S手鐧。
“老王,你怕個屁!”
“老陳下週就要被總部調去清水衙門了,這店長的位置空出來給誰,還不是趙副總一句話的事?”
“只要今天你把這丫頭的嘴撬開,把盜竊案的雷全砸死在她頭上。”
“趙副總說了,只要你聽我的話,明天商場早會,你就是名正言順的正店長!”
“店長”這個詞就像一劑猛藥,扎進了王經理的血管裏。
中年危機帶來的恐懼和對權力的渴望,讓他徹底喪失了理智。
“臭婊子,還想詐我!”
王經理抽出腰間的橡膠棍。
一腳重重地踹在我的膝蓋後窩上。
我順勢往前一踉蹌,被保安一把推進了走廊盡頭的那間小黑屋。
鐵門“砰”地一聲在我身後鎖死。
3
這間保衛處的審訊室我早就看過圖紙。
四面是加了隔音棉的牆壁,牆角那個監控攝像頭,插頭早就被人拔了。
屋子裏沒有窗戶,唯一的亮光就是正中間那盞大功率的審訊燈。
四個保安堵在門口,手裏全都拎着實心橡膠棍。
如果是普通的女員工被關在這種地方,恐怕早就嚇得尿褲子了。
可我卻覺得一陣輕鬆。
作爲總部派來的督導員,我受過專業訓練,這點小威脅根本影響不了我。
我揉了揉被攥得發酸的手腕,大步走到鐵椅子前。
直接拉開椅子坐下,冷臉等着他們的下一步行動。
王經理被我這副油鹽不進的滾刀肉模樣氣得直喘粗氣。
他狠狠一拍桌子。
“到了這兒還敢裝蒜!”
蘇曼從包裏掏出兩張紙,直接甩在我面前的鐵桌上。
“簽了它。”
我低頭掃了一眼。
上面那張是印好的“自願認罪書”,白紙黑字寫着我是連環盜竊案的唯一主謀。
下面那張更絕,是一份高達五百萬的商場名譽損失及商品鉅額賠償協議。
我摸了摸下巴,眉頭蹙起。
“我要是不籤呢?”
“那就打到你籤爲止!”王經理惡狠狠地舉起橡膠棍。
我搖了搖頭,語氣裏帶着幾分嘲弄。
“你們造假賬洗錢的手法太低級了。”
“真以爲拔了屋裏的監控探頭,就能做到神不知鬼不覺?”
我指了指頭頂的天花板。
“女廁所門外右轉三米的通風口下面,裝了一個內網隱藏的廣角探頭。”
“只要調出那段錄像,就能看得一清二楚。”
“到底是誰拿着那個裝滿真首飾的黑色塑料袋,先扔進了垃圾桶。”
我盯着蘇曼的眼睛說道。
聽到“隱藏探頭”這四個字,蘇曼臉上的笑容一抽,眼神躲閃。
“你胡說八道!那裏根本沒有攝像頭!”
王經理像條護主心切的狂犬一樣跳了出來。
“你一個連正式編制都沒有的扒手,哪來的資格查內部監控網?”
“我說你偷了你就是偷了!”
我冷下臉。
“王經理,每個月從蘇曼手裏拿走三十萬的掩護費,這錢拿着燙手嗎?”
“那可是幾百個顧客買真金白銀的血汗錢。”
王經理的臉色慘白,他根本不知道我是怎麼查出他私人賬戶的進賬明細的。
蘇曼被我徹底戳中了痛處,恐懼轉變成了歇斯底里的惱羞成怒。
“你算個甚麼東西!也敢查老孃的賬!”
“給我打!把她的手腕給我敲碎!我看她還怎麼牙尖嘴利!”
蘇曼指着我的鼻子厲聲尖叫。
最前面的兩個保安舉起實心橡膠棍,帶着風聲,直奔我的胳膊砸下來。
就在這根足以把人骨頭敲斷的棍子即將落下。
“砰!”
一聲巨響。
保衛處的鐵門被人從外面暴力撞開。
4
踹門進來的男人體型微胖,穿着一套高級定製西裝。
商場營運趙副總。
王經理看見趙副總,直接把棍子往旁邊一扔,滿臉諂媚地迎了上去。
“趙總!您怎麼親自下來了?”
“您放心,那個偷珠寶的內鬼我們已經抓着了,正按您的吩咐審着呢,馬上就籤認罪書!”
趙副總氣喘如牛,眼睛裏佈滿血絲。
他根本沒看王經理那張討好的臉,抬手就是一記勢大力沉的耳光。
“啪!”
王經理被扇得原地轉了半個圈,嘴角裂開一道血口子。
“誰他媽讓你在這節骨眼上搞事情的!”
蘇曼見狀不對,趕緊扭動着腰肢湊上去。
她習慣性地想用身體去蹭趙副總的胳膊。
“哎喲趙哥,你生這麼大氣幹嘛呀,不就是一個小毛賊嘛,老王也是在幫我們處理後患呀。”
趙副總一把粗暴地推開蘇曼。
“小毛賊?你們知不知道天快塌了!”
趙副總指着天花板,手指都在發抖。
“剛剛總部總辦下達了紅色預警!”
“集團派來的那個‘黑臉判官’,專門查賬的風控督導特派員,半個小時前進了我們店!”
“現在的定位信號完全消失了!”
這話一出,屋裏的溫度彷彿降到了冰點。
王經理捂着腫脹的臉,雙腿篩糠一樣抖了起來。
“特......特派員?”
商場裏誰不知道風控部的名頭,那是集團直接下派的錦衣衛。
趙副總暴躁地扯開領口的兩顆釦子。
“人家手裏捏着一票否決權和罷免權!”
“只要查出賬面上有一毛錢的虧空,他們就會順藤摸瓜,我們全商場的人都得排着隊去踩縫紉機!”
“現在全區域的高管都在趕過來,你們還在這給我惹是生非!”
趙副總急得在原地直轉圈。
我依然穩穩地坐在那張鐵椅子上。
看着這三個人滑稽的表演,我實在沒憋住,撲哧一聲大樂起來。
我慢悠悠地舉起右手。
“趙總,別瞎找了,你說的那個特派員,就在這兒坐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