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1章 1

訂婚宴上,假千金妹妹說要幫我招呼客人。

她挽着我未婚夫傅景深的胳膊,對着賓客笑得眉眼彎彎,彷彿她纔是今晚的女主角。

我剛要上前,一位親戚舉杯向她:

“知薇和景深真是天生一對!”

兩人徑直從我身邊走過,連個眼神都沒給我。

父親跟在身後,滿臉慈愛。

我扭頭看向大屏幕,循環播放的99張合照,每一張都有妹妹的身影。

傅景深見我發呆,走過來抽走我手裏的酒杯:

“別站這兒了,去那邊坐着吧,別讓人看笑話。”

父親回頭瞥了我一眼,皺眉:

“杵着幹嘛?擋路。”

全場鬨笑。

我也笑了。

想起被找回家的第一天,父親就拉着妹妹的手說:“放心微微,爸爸最愛你。”

我掏出手機,給首富養母發了條消息:

“媽,接我回去吧,這裏沒有我的位置。”

1.

眼前的熱鬧像一場戲,我是唯一沒拿到劇本的演員。

傅景深站在人羣中央,葉知薇挽着他的胳膊,仰頭跟他說着甚麼。

他低頭聽,嘴角的笑很溫柔。那溫柔我見過——三年前,

他第一次來葉家,在花園裏看到我餵魚。

那天他站在我身後看了很久,我轉身時他愣了一下,說:

“你好,我是傅景深”。

他的耳朵紅了。我以爲那是開始。

現在他的溫柔給了另一個人。

一個親戚拉着他拍照,葉知薇自然站到他身邊,腦袋歪向他肩膀。

快門聲響起,又一張。

攝影師喊:“再來一張”,葉知薇換了姿勢,手搭在他胸前。

他沒有任何不適,好像那是理所當然的。

我忽然想起一件事。

半年前,我約他去看電影,他說有事。

後來葉知薇發朋友圈,配圖是兩人在電影院,文案寫着“景深哥哥陪我看首映”。

後來我再也沒約過他看電影。

一位貴婦走過來,上下打量我。

我以爲她要說甚麼,結果她繞過我,朝葉知薇走去:

“知薇,你這件禮服哪家定製的?真好看。”

葉知薇笑着說“法國臭奶奶品牌,景深哥哥送我的”。

貴婦驚歎“傅總真有心”,傅景深笑了笑,沒有否認。

那件禮服,我曾經在雜誌上看到過,跟傅景深提了一句:“這個品牌的設計好美”。

他卻跟我說:“太貴了,不實用”。轉身他就送了葉知薇。

我明明是他未婚妻,卻活得像個局外人。

“知夏。”

我抬頭,是葉家幹了二十多年的一個老傭人。

她端着托盤經過,壓低聲音說:

“大小姐,你纔是葉家血脈。別怕。”

我愣在原地,手裏攥着香檳杯。

那句“別怕”像一根針,紮在我最軟的地方。

原來有人看見我了。

可看見又怎樣?

在這個家裏,一個傭人都比親生父親更認得清誰是真的。

我放下酒杯,打開手機備忘錄,找到置頂:

“婚禮倒計時10天”。

我長按,刪除,清空了回收站。

2.

葉家家族羣又響了。

我點開,葉知薇發了一長串語音,第一條就炸進耳朵:

“姐,主題色我幫你定好了,正紅色,喜慶!”

我愣了兩秒,打字:

“我喜歡香檳金。”

她秒回:

“香檳金多土啊,像酒店大堂。正紅色纔像婚禮嘛。”

我還沒來得及回覆,傅景深發了一條文字:

“聽知薇的,她審美比你好。”

她審美比我好。

我看着那行字,手指懸在鍵盤上,半天沒落下去。

羣裏葉知薇繼續發:

“姐你從小不在家長大,不懂這些,交給我你就放心吧。”

葉父跟了一句:“知薇懂事,你聽她的。”

三個人,三句話。

我的意見還沒說完,已經被淹沒了。

我關掉羣聊,打開和傅景深的私聊框。

“香檳金我真的選了很久。”

他回了條語音,語氣不耐煩:

“就一個顏色,你至於嗎?知薇也是爲了婚禮好,你別這麼較真。”

較真。

我放下手機,沒再說話。

窗外的天灰濛濛的,我看着那片灰色,忽然想起三個月前。

傅景深來家裏喫飯。

葉知薇給他夾菜,笑着說:

“景深哥哥最愛喫這個”。

他點頭,喫得很香。

後來我去廚房倒水,聽見葉知薇在走廊打電話:

“放心吧,那個鄉巴佬翻不了天。景深哥哥最聽我的話了,我說甚麼他都信。”

我端着水杯,站在原地。

手被滾翻的熱水燙的通紅。

再後來,我發燒到三十九度,給他打了三個電話,沒接。

他回消息:

“知薇胃不舒服,我陪她去醫院。你多喝熱水。”

我自己爬起來找藥,藥片卡在喉嚨裏,苦得乾嘔。

第二天他來了,葉知薇跟在身後,笑着說:

“姐,我給你挑的獼猴桃”。

那袋獼猴桃硬得像石頭,放了兩個星期都沒軟。

他摸了摸我的額頭:“不燒了就好。”

這些事我從來沒提過。提了他只會說“知薇身體不好,你體諒一下”。

體諒。

每次都是體諒。羣裏又響了。

葉知薇發了一張色板截圖,正紅色旁邊打了個勾:

“就這麼定啦!”

傅景深回了一個字:

“好。”

葉父回了一個大拇指。

消息一條接一條,她們聊起了花藝、請柬、場地佈置,全是葉知薇在做主。

我翻了翻聊天記錄,從婚禮籌備開始到現在,

我提過的所有建議——香檳金、白玫瑰、絃樂四重奏——全部被否了。

被否的方式都一樣:

葉知薇說:“不行”,傅景深說:“聽她的”,葉父說:“知薇懂事”。

我的意見,在這個家裏,連被討論的資格都沒有。

我忽然想起小時候在沈家。

養母裝修房子,問我喜歡甚麼顏色,我說藍色。

後來我的房間刷成了淺藍色,窗簾是深藍色,牀單上印着小鯨魚。

養父說我眼光好。

那是十年前的事了。

十年後,我連婚禮的顏色都選不了。

手機又震了。

葉知薇@我:

“姐,你沒意見吧?”

我看着那行字,打了三個字:“隨你們。”

窗外那截灰濛濛的光打在地板上,一動不動。

我盯着它看了很久,久到眼睛發酸。

如果當年沒有走丟,現在的我會不會不一樣。

可現在葉家只有正紅色。

3.

我回房間,發現抽屜被撬了。

鎖孔周圍有細碎的木頭屑。絲絨盒子倒扣在桌上,手鍊斷成兩截,鑽石崩了三顆。

葉知薇站在旁邊,眼眶紅紅:

“姐,對不起......我不小心掉地上的。”

我蹲下去撿。指尖碰到碎鑽石的時候,它在我手心裏發抖。

不是它在抖,是我的手在抖。

葉父走進來,看了一眼:

“一條鏈子而已。碎了就碎了,你讓讓她。”

一條鏈子而已。

我抬起頭看他。他的眼神從我臉上滑過去,落在葉知薇身上,

皺了皺眉:“別哭了,你姐又沒怪你。”

傅景深也來了。

他站在門口,看了看葉知薇紅紅的眼眶,又看了看我,嘆了口氣:

“婚禮前別鬧不愉快。回頭我讓人給你修,修不好買條新的。”

買條新的。

我捧着那截斷掉的手鍊,內側那行字還在:

“夏夏,沈家永遠是你的家。”

“你知道這條手鍊是誰送的嗎?”

他愣了一下:

“誰送的?有甚麼區別,壞了就修。”

區別。

沒有區別。在他眼裏,所有東西都可以替代。

我笑了一下。

不是釋懷,是第一次覺得不值。

我把碎片裝進口袋,鑽石一顆一顆從掌心滑進去。

“好。”

那天晚上,我一個人坐在陽臺上。城市的燈光一片一片亮着,沒有一盞是爲我亮的。

我把手鍊碎片倒在掌心,看了很久。

掏出手機,撥通養母的電話。

嘟——嘟——

“夏夏?”

養母的聲音傳過來,帶着一點急切,好像她一直在等這個電話。

我張了張嘴。

“媽,手鍊斷了。”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

“人沒事就好。”她說,“手鍊可以修,修不好媽再給你買一條。”

她頓了頓。

“夏夏,你甚麼時候想回來,媽都來接你。”

我攥着手機,指甲掐進掌心。

喉嚨像被甚麼東西堵住了,我用力嚥了一下,聲音還是啞的。

“好。”

掛了電話,我把碎鑽石一顆一顆裝回小布袋,貼身放好。

我沒有收拾行李。這裏沒有甚麼是我的。

那條碎掉的手鍊是我帶來的,我帶它走就夠了。

我坐在牀邊,看着窗外的天一點一點暗下去。

4.

婚禮前一週,家庭聚會。

葉知薇穿了一件新禮服,酒紅色,拖地長裙,像是專門爲搶風頭準備的。

她挽着傅景深的胳膊走進來,笑着跟每個人打招呼。

經過我身邊時,她停了一下,上下打量我。

“知夏姐,你這件裙子是地攤貨吧?我們葉家丟不起這個人。”

她轉頭對旁邊的親戚說:

“姐從小在鄉下長大,節儉慣了。”

滿桌的人都笑了。

我攥着酒杯,指尖泛白。

葉父坐在主位上,低頭夾菜,像沒聽見。

傅景深站在葉知薇旁邊,皺着眉看了我一眼,嘴脣動了一下,又閉上了。

葉知薇還在笑:

“鄉下來的就是鄉下來的,穿上龍袍也不像太子。”

這句話落下去,桌上安靜了一秒。然後有人打圓場:

“知薇你少說兩句。”

但語氣是笑着的,像在嗔怪一個不懂事的孩子。

沒有人替我說一句話。

那一刻,我沒有憤怒,沒有悲傷。

我只是忽然覺得,這些人不值得我再浪費一秒。

我把酒杯放下,杯底磕在桌面上,發出一聲輕響。

“你們繼續。”

我轉身走了。

身後有人喊我,我沒有回頭。

走廊很長,燈很亮。我走回房間,關上門,靠在門板上,站了很久。

窗外有鳥叫,客廳裏傳來葉知薇的笑聲,一陣一陣的。

我沒有哭。我只是覺得,這三年像一個笑話。

我掏出手機,給養母發了一條消息:

“媽,我明天回來。”

她秒回:“好。媽等你。”

那天夜裏,天還沒亮,我提着行李箱走出了葉家大門。

沒有驚動任何人。

三天後,婚禮。

清晨五點,化妝師來了,伴娘來了,親戚們也陸續到了。

葉家老宅張燈結綵,紅色綢緞掛滿了門楣。

沒有人發現新娘不見了。

化妝師敲了三次門,沒人應。伴娘打電話,關機。再打,還是關機。

傅景深穿着黑色西裝,胸前彆着胸花,站在宴會廳門口等。

等了半個小時,他皺眉,對伴娘說:“再打。”

還是關機。

“去房間看看。”他說。

伴娘小跑着上樓,不一會兒跑下來,臉色發白:“門鎖着,敲不開。”

傅景深大步上樓,一腳踹開了門。

裏面沒有人。

被子疊得整整齊齊,衣櫃空着,梳妝檯上乾乾淨淨。

只有一張小紙條,折了兩折,壓在臺燈下面。

他打開。

上面只有一行字:

“葉家大小姐的位置,我讓給她了。我姓沈不姓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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