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1
纏了四十日才哄到手的侍衛,說好了與我私定終身。
他收我熬的膏子、蒸的米糕、曬的花草茶,回我一枚舊玉當作信物。
我見人就說自己運氣好,撞上個眉眼乾淨的俏郎君。
直到進宮當值頭一天,我在御花園牆根底下刨蒲公英根。
身後有人甩了甩拂塵,嗓音尖細:“殿下——”
我扭頭,他通身矜貴立在花徑那頭,半點不像那個替我挑水劈柴的少年。
他走過來彎腰把我散落的根鬚一根根揀回筐裏,擦肩時低低一句:
“亥時來東宮找我。”
我跪在冰涼的石地上,後背全是汗。
1.
定遠侯府三小姐出閣那日,我端着盛喜果的漆盤打月洞門過,一抬眼便望見了他。
靛藍袍子,腰佩長劍,側臉被日頭勾出一道利落的廓線。
我端喜果的手一歪,紅棗撒了三顆。
翠兒在身後跺腳:“茯苓你瞎瞅啥?盤子端穩嘍!”
"那人是誰?"
翠兒是前院的丫頭,我想她一定知道。
翠兒順着我下巴揚的方向一瞥:
"哦,可能是管家新招來的侍衛,姓蕭。"
"來多久了?"
"三天吧。怎麼,眼珠子粘人家身上了?"
我沒回嘴,眼角餘光又往那頭溜了一趟。
他許是察覺了,微微偏了一下頭。
我慌忙垂下臉,把托盤裏剩下的紅棗擺整齊。
心跳卻像被人拿杵子搗了似的,咚咚咚地亂。
當天晚上我翻箱倒櫃找藥材。
我在侯府跟老大夫學了十一年,旁的不好說,跌打損傷的膏子我閉着眼都能配。
紅花、薄荷、冰片、三七,按比例調好了裝進小陶罐裏,用粗布包緊。
同屋的秋蟬從被窩裏探出腦袋:
"你大半夜不睡覺搗鼓甚麼呢?"
"配藥。"
"給誰配?"
"不告訴你!"
秋蟬翻了個身:
"得,瘋了一個。"
第二天卯時天剛矇矇亮,我揣着藥膏蹲在演武場旁邊的桂花樹後頭。
蕭景衍果然在練劍,劍風掃得桂花葉子簌簌往下掉。
他練了整整一個時辰,收勢的時候額角沁了一層薄汗。
我從樹後竄出去,把藥膏往他手裏一塞。
他低頭看着那個粗布小罐子,又抬眼看我。
"你手腕有舊傷,練久了會疼。"
"這個藥膏睡前塗,三貼就好。"
"你——"他似乎還沒有從我突然出現反應過來。
"我叫茯苓,在侯府當差。以後你練完劍我都給你送。"
他把藥膏收進懷裏,面無表情:"不必。"
"你試了再說。"
我轉身就跑,穿過月亮門時偷偷回了下頭。
他還立在原地,垂着眼看手裏那隻小陶罐。
晚上我在自己手腕上塗了一層試了試,藥勁兒正合適。
第二天卯時我又去了,蹲在桂花樹後頭等他收劍。
他練完劍收勢,我蹦出來把第二罐藥膏塞給他:
"昨天的塗了嗎?"
"塗了。"
"管不管用?"
他沉默了一瞬:"管用。"
"那你今天接着塗。"
第三天、第四天、第五天......我雷打不動蹲在桂花樹下。
他練劍,我蹲着看。
他收劍,我塞藥。
後來我加了花樣——午間送一包荷葉綠豆糕,
傍晚"偶遇"他下值遞一壺泡好的金銀花茶。
侯府的丫鬟們開始笑我。
"茯苓,你天天往人侍衛跟前湊,人家理你嗎?"
"他不理我,可藥膏他收了啊。"
"收了又怎的?"
"收了說明他不討厭我,不討厭就是有戲。"
翠兒翻了個白眼:
"你哪來這麼大底氣?"
我沒應聲,低頭篩手裏的藥材。
2.
到了第四十天,我照舊蹲在桂花樹後頭。
但他收了劍之後,卻直接朝桂花樹走了過來。
"你爲何待我這般好?"
我愣了一下,眨着大大的眼睛堅定的說:
"我看人很準。你不是壞人。”
“你只是不愛說話,不愛說話的人更需要有人對他好。"
他低頭看着我,隨即從懷裏摸出一塊玉佩,遞到我面前。
青白色的玉,觸手溫潤,繫着一根舊紅繩。
"這個給你。"
我蹲着沒動,腦子轉不過彎來。
"你......送我玉佩做甚麼?"
"定情。"
我手裏的綠豆糕差點脫了手。
"你、你說甚麼?"
"你纏了我四十日,送了四十罐藥膏、二十二包綠豆糕、十五壺茶。"
"我應了。"
他嘴角翹了一個極淺極淺的弧度,是我認識他四十天來,頭一回在他臉上見到的笑意。
"我答應了。"
我猛地站起來,腳底發飄,臉燒得像被炭火燎過。
"你再說一遍?"
"我答應了。"
我立在原地,腦子裏像被人點了一把煙花,噼裏啪啦炸得滿眼金星。
當晚我抱着枕頭在牀上滾了二十圈,秋蟬被我吵醒罵了我三遍。
最後把枕頭砸在我臉上叫我不許動。
我躺下來盯着帳頂,根本睡不着。
我伸手摸到枕邊那枚玉佩,嘴角翹得壓都壓不住。
第二天侯府就傳遍了——
茯苓那個小丫頭,把管家新聘的侍衛纏到了手。
翠兒見了我先是罵"你瘋了吧",緊接着拽着我胳膊搖:
"他怎麼說的?他怎麼說?他是不是臉紅了?"
我說他沒臉紅,他笑了。
翠兒一拍大腿:
"完了,你徹底栽了。"
我就是栽了。
確定關係之後,我對蕭景衍的好,從偷偷摸摸變成了正大光明。
他值夜我塞暖手爐,出外差我縫厚棉襪。
練劍傷了手指我把人按在廊下。
一手按着他肩膀一手給他上藥。
上完藥還在傷口吹了兩口氣。
他全程沒動,就看着我低頭吹氣的樣子。
"茯苓。"
"幹嘛?"
"你甚麼時候贖身?"
我手指停了一下:
"攢夠了就贖,還差十二兩。"
"贖了身要做甚麼?"
"開間小醫館,給人看病,我手藝好着呢,以後全京城的人都來找我看——"
話還沒說完,他抬手把我鬢邊一縷碎髮別到耳後。
指尖碰了一下我的耳廓,我整個人僵住了。
"十二兩我給你。"
"不要。"
"你的錢是你的錢,我自己賺。"
他看了我一眼,沒再堅持。
但那天晚上他送我到住的院子門口。
我轉身要進去的時候他在後面說了一句話。
"茯苓。"
"嗯?"
"你的醫館,會開起來的。"
我回頭看他。
月光底下,他臉上淡淡的,沒甚麼大表情。
但那雙眼裏的篤定,比月光還亮。
3.
自那日定情後,又過了兩月。
侯府上下皆知,茯苓那丫頭與蕭侍衛在一處了。
管事嬤嬤見了我便打趣,眼角的褶子都堆起來了:
“小丫頭片子,自己還沒贖身呢,就惦着嫁人了?”
我不臊,大大方方回她,下巴還往上抬了抬:
“嫁人與贖身又不相沖。我開我的醫館,他當他的侍衛。”
嬤嬤被我噎得直笑,拿手指頭點了點我腦門:
“你這張嘴啊。”
蕭景衍此人,性情冷淡,人前從不多話。
但私底下話不算少,只是聲低,每回與我說話,都要微微低頭來聽,
眼睛落在我臉上,不急不躁的。
有一回我問他:“
你在我面前與在人前,怎的像兩個人?”
他想了想:
“因爲不必端着。”
“你在旁人面前都端着?”
他垂了一下眼:“習慣了。”
我盯着他看了兩息,沒再往下問。
那日傍晚,我拽他去城南喫餛飩。
巷子口那家攤子我吃了好幾年,湯底擱了蝦皮紫菜,端上來熱騰騰的,浮一層油花。
我埋頭吃了一碗,抬頭見他碗裏還剩大半。
“不好喫?”
他思考片刻:
“尚可。”
“那還不快些喫,涼了便膩了。”
他低頭又吃了兩個,眉頭微微蹙着,像是硬塞。
我盯着他看了一會兒,忽然伸手,將他碗裏那幾片香菜夾到了自己碗裏。
他筷子頓住了,抬起頭來看我,眼睛裏有一點意外。
我埋頭繼續喫,嘴裏含含糊糊的:
“你不愛喫香菜,怎的不說?上回做涼拌菜,我見你挑了半天。”
“那時我便知道了。往後你的香菜,歸我便是。”
他沒應聲。我低頭喫餛飩,餘光瞥見他嘴角動了一下,筷子又伸進碗裏,夾起一個送進嘴裏。
那回他喫得比方纔快了些。
喫完餛飩,我們沿着河邊往回走。
夜風有些涼,他解了外袍搭在我肩上,低頭看了我一眼:
“冷嗎?”
“不冷。”
“手給我。”
我伸了手,他握了一下,大概是試我手涼不涼,試完沒松,就那麼牽着繼續走了。
“蕭景衍。”
“嗯。”
“你往後想去哪兒?”
“甚麼去哪兒?”
“我說你謀差嘛。總不能一輩子在侯府當侍衛吧?往後想去哪兒當差?”
他默了一瞬,腳步慢下來:“興許去個比侯府大的地方。”
“多大?”
他低頭看了我一眼,河邊燈籠的光映在他眼睛裏,一晃一晃的:
“很大。”
我仰着臉笑了:
“那你去便是。去再大的地方,我也尋得着你。”
“我又不是隻能在侯府待着,等我開了醫館,全京城的人都能尋着我。”
他沒答話,只是手又攥緊了一點,把我往他那邊帶了半步。
那夜回院之後,我躺在牀上想他的話。
“興許去個比侯府大的地方”——我那時以爲,他說的是哪個衙門,或是哪家王府。
後來我方知,這普天之下,能比他說的那個地方還大的,沒幾個。
次日秋蟬說,門口有人尋我。
我跑出去,蕭景衍站在院外的槐樹下,手裏拎着兩包東西。
一包是城南鋪子的桂花糕,另一包打開,是雙新棉鞋。
“你怎麼——”
“你那雙鞋底磨薄了。過兩日下雨,該進水了。”
我低頭看自己的鞋,確實磨得厲害,只是穿慣了沒想着換。
他又看了我一眼,補了一句:
“你走路腳跟重,鞋底右邊磨得比左邊快。”
我愣住了。他連這個都注意到了?
他把棉鞋塞進我手裏便走了,步子不快不慢。
我低頭看懷裏的棉鞋,針腳不算頂細,但縫得結實。
鞋幫內側,用白線繡了個極小極小的“茯”字。
他何時量的尺碼?
我蹲在槐樹下,把那雙鞋翻來覆去看了三遍。
秋蟬追出來喊我上工,我抱着鞋跑回屋裏,
放進櫃子最上層,覆了塊布。
那日當值,我一直分神。
搗藥時把沒去殼的杏仁丟進了臼裏,師傅拿戥子敲了敲檯面:
“茯苓!你魂兒丟哪兒了?”
我縮了縮脖子,把杏仁揀出來,低着頭沒敢回嘴。
但這句話在腦子裏轉了三圈,最後落下來——他何時量的尺碼?
我蹲在藥架後面,偷偷彎了嘴角。
4.
開春時,宮裏降了旨意,選各府得力丫鬟入宮當差,爲期一年。
侯府定了三人,我名列其中。
管事嬤嬤唸到“茯苓”兩個字的時候,我手裏的藥杵頓住了,
杵頭懸在半空,半晌沒落下去。
當夜我去尋蕭景衍。
他在演武場西邊的值房裏看書,燈捻挑得很低,半張臉埋在昏黃裏。
我推門進去,在他面前蹲下來,兩隻手搭在他膝上,仰着頭看他。
“我要入宮一年了。”
他放下書,低頭看着我。
燈捻在他身後跳了一下,他的眼睛裏有光一晃一晃的。
“你等我回來。”
“好。”
“這一年,不許同旁的姑娘好。”
他嘴角動了一下:“好。”
“我回來便贖身,開了醫館就嫁你。”
他手指頓住了,停在書頁上沒動。
“嫁我?”
“怎的,你不想娶?”
他沒答話,抬手把我鬢邊蹭亂的一縷頭髮別到耳後。
指尖碰過我的耳廓,帶着涼意。
“想。”
我這才滿意了,站起來拍拍裙上的灰,走到門口又回頭。
“你應了我的,別忘了。”
“不忘。”
我走出去兩步,又折回來,蹲回去補了一句:
“那我說嫁你的時候,你笑一下。”
他看着我,嘴角真的彎了一下。
我關上門跑了。
次日天未亮,侯府的馬車停在角門外頭。
我上車的時候回頭望了一眼,演武場那邊空蕩蕩的,
桂花樹還沒發芽,光禿禿的枝椏挑着天邊一抹青灰色。
他沒來送。
我說不清是鬆了口氣還是堵了一口氣,
掀開簾子又看了一眼,角門關着,甚麼人都沒有。
入宮後我被分在太醫院做雜役。
太醫院的活計比侯府瑣碎十倍,搗藥有搗藥的規矩,
分藥有分藥的章法,連曬藥材都得按時辰翻面。
但我不怕瑣碎。
我手腳麻利,又識得藥性。太醫們慢慢開始讓我幫着搗藥分藥,偶爾還叫我抄方子。
管庫房的老太監姓王,起初見了我愛答不理的,
後來發現我記性比他那本冊子還好,
甚麼藥擱在哪個抽屜、還剩多少斤兩,
我張口就來,他便開始正眼看我了。
“你這丫頭,從前學過?”
“跟府里老大夫學了十一年。”
王公公捻了捻鬍鬚:“倒是有個大夫的樣子。”
我蹲在藥櫃前面分當歸,聽見這句話,手裏的活沒停,嘴角往上翹了一點。
我暗暗打聽一件事——宮裏有沒有一個叫蕭景衍的侍衛。
太醫院管庫房的小太監搖頭:
“沒聽過。侍衛都在前殿那邊,太醫院在後宮,不常打交道。”
我又問了一個在宮裏當差多年的嬤嬤。
嬤嬤想了想:“蕭這個姓,宮裏倒是有位貴人,姓蕭的——”
她話說到一半忽然收了聲,看了我一眼,
目光在我臉上停了片刻,像在琢磨甚麼。
然後她把下面的話咽回去了,擺擺手:
“沒甚麼沒甚麼。你一個太醫院雜役,問那麼多做甚麼。”
她轉身走了。
我站在原地,覺着奇怪,卻也沒再多想。
宮裏的日子比侯府悶些,但也有好處。
我每日收了工便點燈看方子,配新藥,記了一厚本筆記。
燈油燒了一盞又一盞,抄方子抄到手指發酸,就在燈下甩甩手腕再接着寫。
每隔十日,便有人往太醫院遞東西給我。
有時是一包城南的桂花糕,油紙上還沾着糖粉,打開來熱騰騰的。
有時是一雙新襪子,針腳密實,襪口縫了圈軟邊。
有時是幾兩新收的艾草,扎得整整齊齊,葉子是今年頭一茬,綠得發亮。
每回都是東宮的小太監送來的,放下便走,連茶都不喝一口。
東西的包裹皮上都寫着一個“衍”字,筆畫瘦長,收尾利落。
我把那些包裹皮一張一張展開,
用手掌抹平了褶子,疊整齊了,壓在枕頭底下。
同屋的宮女采薇趴在旁邊看我疊,忍不住笑:
“茯苓你這是攢着當嫁妝呢?”
“你管我。”
我嘴上這麼答着,手指還在那張紙的摺痕上來回摩挲。
想着他在侯府值房裏低頭寫字的樣子——他寫字時習慣把左袖捲起一截,
手腕內側有一道淺淺的舊疤。
我配的第一罐藥膏,就是給他治那道舊疤的。
我把那張紙摺好,放進枕頭底下,跟前面那摞貼在一起。
采薇翻了個身吹了燈。
窗外的月光從窗紙外面透進來,薄薄一片,落在枕邊。
我翻來覆去睡不着,伸手摸了摸枕頭底下那摞紙,厚厚一疊,邊角戳着掌心。
窗外宮牆深深。
我坐起來,掀開一點窗縫往外看。高牆在月光底下是青灰色的,
影子壓下來,把院子裏的石階吞了大半。
我盯着那堵高牆看了許久,想着他在侯府值房裏低頭寫字的樣子,
想着他那時候離我不遠,也就穿過兩道月亮門的工夫。
可眼下這道牆,比侯府所有的月亮門加起來都高,都遠。
不知何時才能再見他一面。
那日下午,我去御花園採藥引子。
芍藥花圃旁的蒲公英根最是好,春末的根鬚飽滿,曬乾了入藥清火最靈。
我蹲在地上,使小鏟子挖,挖了小半筐,根鬚上的土還沒抖乾淨。
春末的風暖洋洋的,花圃裏的芍藥開得正盛,粉白的花瓣疊着,蜜蜂嗡嗡打轉。
我低頭專心刨土,小鏟子撥開鬆軟的泥,露出白生生的根鬚。
身後忽然傳來腳步聲。
還有太監尖細的嗓門:“殿下,太后那邊傳話說,晚膳請您過去用。”
“嗯。”
就一個字。
輕飄飄的,漫不經心似的。
但那個“嗯”的聲音,我聽了兩個月。
每日清晨他收劍之後,立在桂花樹下說的那句“嗯,管用”——便是這個聲氣。
低了半度,尾音沉下去,不拖泥帶水。
我手裏的藥鏟停了。
鏟尖還插在土裏,我沒拔出來,就那麼僵着。
然後我轉過頭去。
御花園的石徑上走過來一羣人。
爲首的是個穿杏黃色四爪蟒袍的男人,腰束玉帶,頭上嵌了寶金冠,金冠側邊鑲的珠子在日光裏一閃。
陽光從樹葉縫裏漏下來,碎金一般落在他肩頭。
側面輪廓——鼻樑,下頜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