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1
今早我剛打開電腦，同事就將半人高的發票砸在我桌子上。
"野哥，這八萬的餐飲招待費，你給報下唄。"
我翻了兩頁，發現費用明細寫得含糊，連具體消費信息都沒填全。
這單子就算遞上去，公司也不可能批。
我把缺明細的那疊發票往他那邊推了推。
"單子不全，報不了。"
同事周浩瞬間垮下臉來，抬手又把那疊發票狠狠砸回我桌面上：
"你較甚麼真？走個形式而已！"
"我小姨在財務等着呢，你今天籤也得籤，不籤也得籤。"
我慢慢把筆帽擰緊，身體往後靠了靠。
"如果我就不籤呢？"
1.
周浩愣了兩秒，像是聽見了甚麼天大的笑話。
“你在這裝甚麼？一個試用期五千塊的底層專員，擱這擺譜給誰看？”
旁邊兩個跟他混喫的男同事吹口哨起鬨。
"就是啊野哥，籤個字就完了，還能虧了你？"
周浩吐掉嘴裏的檳榔，用鞋底碾得稀碎。
“上次喫飯還是我請的你，現在讓你籤個單子這麼費勁？”
對面的老員工李姐趕緊伸手扯我袖子，壓着聲音勸：
“小陸你別犯傻，周浩小姨是公司的張副總，卡你轉正她一句話的事。”
“大不了你先簽，後面明細讓他再補，犯不着得罪關係戶啊。”
旁邊等着報團建費的人也搭腔。
"上次團建AA兩百塊你掏半天掏不出來，還是周浩拿的，現在裝甚麼鐵面無私？”
周浩見我半天不說話以爲我慫了，抬手把我工牌掃到地上。
踩上去碾了兩下，塑料殼裂成兩半。
"我告訴你，你要是不籤，我現在就給林總監打電話，你試用期直接不合格。"
他俯身湊到我耳邊，煙味混着檳榔味衝得我皺眉。
"你跟林總監偷偷談戀愛的事，我要是捅去人事，你覺得滾蛋的是不是你？"
我抬起腳，把他踩在我工牌上的鞋尖撥開。
"周浩，你入職四個月，掛我名下的報銷總額就已經30萬了。"
"審計查下來是你小姨保你，還是你小姨自保。"
周浩臉上的肌肉繃了繃，又擠出一層笑，但明顯不如剛纔囂張了。
"你嚇唬誰呢？我小姨管着整個財務部，審計來了也是她說了算。"
"你今天要是不籤，我有一百種辦法讓你在這公司待不下去。"
我從桌上拿起那摞發票，翻了翻，抽出其中一張甩在他面前。
"這張上面寫着八月十五號，金額一萬八，備註媒體答謝宴。"
"你告訴我，那天明明在廣州怎麼招待北京的媒體？"
周浩掃了一眼那張票，眼皮跳了一下。
"那可能是我寫錯了吧，反正單子在你名下，你自己想辦法。"
我又抽出一張，拍到桌面。
"這張，九月三號，金額兩萬四，備註客戶答謝晚宴。"
"當天你在朋友圈發了六條小視頻，定位是酒吧。"
"你在酒吧答謝客戶？"
周浩惱了，伸手要來搶我手裏的發票。
我手腕一翻，沒讓他碰到，順勢把整摞發票攏回手裏。
"所以你要麼現在打電話讓你小姨過來，咱仨當面把賬一筆一筆對清楚。"
"要麼，你現在轉身回工位，我當這事沒發生過。"
周浩盯着我看了三秒，臉漲得通紅。
"行，陸野你有種。"
然後他猛地掏出手機，手指戳着屏幕，氣急敗壞道。
"姐！你下來一趟市場部！現在就下來！姓陸的在這鬧翻了！"
"他拿審計嚇唬我！你趕緊過來把他開了！"
電話掛斷，他衝我狠狠指了一下。
"你等着！林總監馬上就到！我看你還能橫多久！"
走廊盡頭電梯叮了一聲，高跟鞋聲傳過來。
隨後辦公室玻璃門被推開，林雪拎着兩杯星巴克走進來。
還親暱地挽着周浩的胳膊，上來就白了我一眼，語氣滿是不耐煩：
“陸野，你鬧甚麼？周浩是我弟弟，讓你籤個報銷單怎麼了？”
2.
我掃了眼她手裏兩杯星巴克。
一杯焦糖瑪奇朵是周浩的喜好，另一杯冰美式是她自己常點的。
唯獨沒有我的份。
她腳上那雙限量款高跟鞋，還是我兼職給她買的。
周浩看見林雪來了後，瞬間換了副委屈嘴臉。
"姐你可算來了！陸野他故意找我茬！"
"拿着幾張發票的小漏洞就要去審計告我！"
他邊說邊扯T恤領口往下拽，想向林雪證明自己受了委屈。
"你看他剛纔還拿發票砸我胸口，都紅了！"
旁邊兩個跟他混的同事立馬點頭作證。
等着報團建費的幾個人也跟着起鬨。
"就是啊陸野，你不想幹別連累我們，張副總要是卡報銷，這個月大夥都得喝西北風！"
"在這個位置坐久了，還真拿自己當根蔥了？"
林雪聽完臉沉得能滴水。
她抬手把懷裏那摞裝訂好的發票甩在我臉上，硬卡紙邊角颳得臉頰生疼。
散落的發票飄了滿桌，最上面那張彙總單赫然印着五十萬。
下面還壓着我上個月的績效評定表，鮮紅的D字刺眼。
落款是林雪龍飛鳳舞的簽字。
她明知道我上個月跑了七個城市，對接成三個長期客戶，給部門賺了三百萬業績。
轉頭就給我打了最低檔績效，就爲了逼我給周浩的爛賬兜底。
"陸野我明跟你說，這些全是你對接的華東區客戶的招待費，全部掛你名下走流程。"
她指尖戳着我裂成兩半的工牌，碎鑽亮得晃眼。
"你要是不籤，這五十萬就從你工資里扣。一個月五千，扣夠八年。"
"我已經跟人事打好招呼了，從這個月開始你績效全打D，轉正想都別想。"
"你要是敢鬧，我直接跟行業協會打招呼，整個江城沒有一家互聯網公司敢要你。"
周浩更得意了，他往前湊了半步，拍着我的臉賤笑。
"聽見沒？五十萬，你打一輩子工都還不起。"
"不過爺給你指條明路。你現在跪下來給我磕三個響頭，喊我三聲浩哥。"
"我就跟我小姨說一聲，這錢走部門公款，不用你掏了。"
周圍看熱鬧的人鬨笑成一團。
有人掏出手機懟着我臉拍，閃光燈晃得眼睛發澀。
"拍下來發公司羣，讓大夥都看看這硬氣的窮鬼！"
坐在對面的李姐急得額頭冒汗，死死扯着我的袖口。
"小陸，聽姐一句勸，簽了吧。胳膊擰不過大腿。"
"你要是把她得罪了，不光你自己倒黴，整個部門都跟着遭殃。"
"大夥上有老下有小的，你就當可憐可憐我們行嗎？"
我站在原地，臉上被髮票刮出的印子還在發燙。
我抬手拍了拍沾在襯衫上的發票碎屑。
抬眼掃過林雪和周浩滿臉得意的臉。
聲音不大，剛好壓過了所有喧鬧。
"行，我找個人來付這個賬。"
3.
我話音剛落，周浩抱着肚子笑得直拍大腿。
他指着我衝周圍的人喊：
"聽見沒聽見沒？他要找人付賬！哈哈哈笑死我了！"
笑夠了才湊到我跟前，滿臉嘲諷。
"怎麼着？要給你那掃大街的媽打電話哭啊？還是要找你送外賣的爸來給你湊錢？"
"我告訴你，就算你全家賣房子，都湊不夠這五十萬！"
"我看你能找來甚麼牛鬼蛇神！"
旁邊的同事鬨笑聲更響了。
有人拍着桌子喊：
"趕緊打啊，別磨嘰，讓我們看看你能找來甚麼大人物！"
還有人把剛纔拍的視頻剪了片段，發到公司兩千人大羣裏。
沒兩分鐘羣裏就刷了幾百條消息。
"就那個試用期五千的陸野？還敢跟周浩對着幹？瘋了吧。"
"窮鬼還裝逼，等着被開吧。"
"聽說他爸媽就是掃大街和送外賣的。"
"估計待會他爸騎個外賣車過來送錢，哈哈哈。"
林雪抱着胳膊靠在文件櫃上，翻了個白眼。
"別裝腔作勢了，我給你十分鐘，要麼簽字要麼付錢。"
"不然我直接叫保安把你拖出去。"
"你那點破業績我隨便找個實習生就能頂，別真把自己當個人物。"
她晃了晃手腕上的新款手鍊，碎鑽刺眼。
"對了，你送的手鍊我扔了，太便宜配不上我，以後別來煩我。"
對面李姐急得眼淚快出來了，攥着我袖子聲音發抖。
"小陸你別犟了，你爸媽攢點錢不容易，真要扣八年工資你這輩子都毀了。"
我沒說話，抬眼掃了一圈。
有嘲諷的，有看熱鬧的，還有躲人羣后面怕惹事的。
我指尖輕輕敲了敲桌面，口袋裏的錄音筆還在運行。
把所有人的話都錄得清清楚楚。
周浩擼起袖子要過來搶我手機。
走廊盡頭的電梯突然"叮"了一聲。
所有人瞬間安靜，齊刷刷轉頭看向玻璃門。
周浩臉上瞬間堆起笑，連鞋都沒穿好就往門口跑。
"小姨！你可算來了！陸野這小子要翻天！"
"他拿審計嚇唬我就算了，還喊人來要找我麻煩！"
"你快把他開了！"
他剛跑到門口，電梯裏的人走出來。
周浩臉上的笑瞬間僵住。
走在最前面的女人穿着高定西裝，頭髮一絲不苟地盤在腦後。
是江城互聯網行業人人都要敬三分的陸總，這家公司的最大股東。
周浩嘴裏的小姨張副總，正低着頭縮在最後面。
周浩僵在門口，剛纔的囂張氣焰瞬間消失，腿都開始打顫。
我媽沒看他，視線越過人羣落在我身上，她抬手給我理了理被扯皺的襯衣領子。
指尖掃過我臉上被髮票刮出來的紅印，皺了皺眉：
"兒子，誰逼你付五十萬的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