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我被豪車接回林家,假千金姐姐林清雪在門口彈古琴。
我嚼口香糖:“古琴和古箏都分不清?”
她站起來衝着我溫婉的笑着:“妹妹說笑了,我練了七年。”
晚上飯桌上全是粵菜,我掏出包裏的老乾媽湊合。
林父剛想牌桌展示他的權威,傅言深來了,進門就把點心遞給林清雪,全程沒看我一眼。
林清雪接過糕點時無意露出腕上鐲子。
五歲,傅祖母送我,說以後長大後嫁給小深。
後來我被保姆偷走,一丟十八年。
再回來,鐲子戴她手上。
她不知道,鐲子刻着我的名字。
傅言深在石榴樹下等了十八年,我回來了。
這回我倒要問問他認不認賬,他已經在後廚洗碗了。
1
我被豪車接回林家那天,林清雪在門口彈古琴。
她穿月白旗袍,手腕上一對白玉鐲子晃得人眼疼。
我媽紅着眼眶說:“這是你姐姐,她最懂事了。”
我嚼着口香糖看了一眼。
“古琴和古箏都分不清?”
院子裏安靜了一瞬。
林清雪的指尖停在琴面上,抬頭衝我笑了笑。
她說:“妹妹說笑了,這首《高山流水》我練了七年,不會錯的。”
她站起來,鐲子相撞發出清脆一聲。
林父瞪我,問我:“怎麼跟姐姐說話的?”
我撓了撓後腦勺上的紅頭髮。
我說:“爸,我餓一天了,能不能先喫飯。”
飯桌上全是清淡的粵菜。
白灼菜心,清蒸鱸魚,玉米排骨湯。
林清雪給我夾了一塊魚肉,說:“妹妹在外面喫苦了,回來先養養胃,別喫太刺激的。”
我看了看那筷子魚肉。
從揹包裏掏出老乾媽,擰開蓋子,往米飯上挖了三勺。
林父的筷子啪一聲拍在桌上。
他罵我不像樣子。
我扒了一大口飯,辣椒油沾了滿嘴。
我說:“爸,我就好這口,辣了才覺得活着。”
林父愣住了。
林清雪低頭喝湯,嘴角還掛着笑,夾菜的手頓了一秒。
傅言深就是這時候來的。
他提着兩盒點心,說是給林清雪的賀禮。
一米八幾的男人站在門口,穿深灰襯衫,袖口捲到小臂。
林清雪起身去接,盈盈一禮,喊他:“傅少。”
兩個人站在一起,珠聯璧合。
我媽在旁邊小聲說:“傅少跟清雪訂過娃娃親,家裏長輩定的。”
我抬頭看了那男人一眼。
他也正看向我。
四目相對,他瞳孔微微縮了一下。
我衝他咧嘴一笑,嘴裏還含着辣椒油。
我問他:“這位大哥,你也來一口?”
傅言深沒說話,嘴角彎了一下。
林清雪送他出門後回來,坐在我旁邊削蘋果。
她說:“妹妹別誤會,傅少只是家裏的世交,祖母走得近些。”
她低頭的時候,手腕上的玉鐲滑到小臂中段。
白得像雪。
我盯着那鐲子。
內壁有一道淺得幾乎看不見的刻痕。
那個椒字,五歲那年我在傅家後院親手刻上去的。
那時傅家祖母說:“丫頭,這鐲子送你了,以後戴着它來找我們家小深。”
五歲的我爬上石榴樹摘果子,從樹上摔下來,額頭磕在石頭上。
傅言深跑過來抱我,手抖得不行。
我哭着哭着笑了,從口袋裏掏出一顆魔鬼椒塞進他嘴裏。
我跟他說:“小哥哥你別哭,喫顆糖。”
他嚼了一下,整張臉皺成一團。
我笑得打滾,拉着他的手在石榴樹下拉了勾。
我說:“你以後娶我。”
他說:“你先把額頭上的血擦擦。”
後來我被保姆偷走,一丟就是十八年。
再回來時,鐲子在她手上。
姓傅的男人跟她站在一起。
林清雪見我不說話,把兔子蘋果遞過來。
她說:“妹妹喜歡這鐲子嗎,喜歡就送你。”
她說着就要往下摘。
我攔住她,問她:“這鐲子你戴了三年了吧?”
她說:“傅少祖母送的,捨不得摘。”
我說:“那你別摘了。”
她愣了一下。
鐲子戴久了,紋路跟皮膚長在一起了,硬摘下來要流血的。
我笑了笑,低頭喫蘋果。
“您留着吧,養得怪好看的。”
林父在旁感嘆,清雪從小就懂事,甚麼好東西都不藏着掖着。
我沒說話。
一家人喫飯,我像闖進來的外人。
林清雪是明月,我是泥巴。
但沒關係。
泥巴底下埋的是她站的這塊地。
那天晚上我媽到我房間來。
她坐在牀沿搓手指,指甲蓋上一片淡粉色的甲油剝落了大半。
她問我:“小椒,你在外面這十八年過得好不好?”
我說:“挺好的,開了三家火鍋店,在成都。”
她說:“你還會做生意。”
我說:“媽,我連S豬都會,做火鍋算甚麼。”
她笑了一下,眼圈又紅了。
她說:“清雪像你這麼大的時候,天天在家彈琴抄經,我總覺得這孩子太安靜了。”
我說:“安靜的人心裏想的事往往最多。”
我媽沒接話,站起來走到門口又停下。
她問我:“那鐲子你真的見過?”
我說:“五歲那年傅家祖母給我的。”
她後背僵了一下,沒轉身就走了。
門輕輕合上。
2
第二天林父說辦家宴,向親朋正式介紹我。
林清雪主動請纓教我禮儀。
怎麼拿紅酒杯,怎麼用刀叉,怎麼稱呼長輩。
她拿了兩杯紅酒,遞給我一杯,讓我跟着她做。
她三根手指捏住杯腳輕輕晃動,說:“這樣讓酒和空氣接觸,香氣才能釋放出來。”
我端起來一口悶了,打了個嗝。
我說:“八百塊一瓶,抿一口放半小時,它跟空氣談戀愛嗎?”
林清雪的笑容僵在臉上。
旁邊的禮儀老師捂着嘴,肩膀抖了一下。
她收拾表情很快,又笑着倒了一杯,問我:“那妹妹想學甚麼?”
我把杯子推回去,說:“姐你教我怎麼跟你一樣天天笑着不累就行。”
她笑容又頓了一秒,說:“妹妹真會開玩笑。”
家宴當晚,成都名流來了三十多位。
林清雪坐在廳中彈古琴。
這次她真彈了,《梅花三弄》。
所有人都安安靜靜聽着,目光落在她身上。
她低頭撫弦,長髮垂下來,玉鐲在燭光裏溫潤如脂。
一曲終了,掌聲雷動。
林父示意我上臺說兩句場面話。
我接過話筒說:“各位叔叔阿姨好,我叫林小椒,剛回來三天。”
我轉頭看了眼林清雪。
“我姐彈琴真好聽,但下次別彈《高山流水》了。”
全場安靜。
那個故事講的是俞伯牙和鍾子期,知音。我跟我姐剛認識兩天,還不知音呢。
林清雪坐在琴凳上,端茶杯的手緊了緊。
茶水晃出來一滴落在白裙上。
她低頭擦了一下,再抬頭時還是笑着。
林父沉着臉拉我下臺,問我:“能不能少說兩句?”
我說:“實話都不讓人說了。”
我路過傅言深那桌。
他坐在角落裏,面前的紅酒杯沒動。
他說:“你故意的。”
我偏頭看他,說:“關你甚麼事。”
他問:“那鐲子你認識?”
我心裏緊了一下。
廢話,好看誰不認識。
我轉身要走,他在身後輕輕笑了一聲。
家宴散場後,林清雪哭了。
她坐在沙發上,眼淚順着下巴滴到棉麻裙子上,肩膀一抽一抽。
她說:“爸媽,可能是我做得不夠好,妹妹纔不喜歡我。”
林父心疼得不行,當場訓斥我。
他說:“林小椒,你再欺負你姐,就別回來了。”
我站在客廳門口,看着他對林清雪噓寒問暖。
我媽偷偷拉了一下我的袖子。
廚房裏,她攥着圍裙角,聲音發顫。
她問我:“小椒,那鐲子你是不是見過。”
我看着她,眼圈底下一層粉,蓋不住烏青。
我問她:“媽,您心裏有數。”
她沒承認也沒否認。
她說:“那個鐲子是清雪十八歲那年傅家祖母當衆給她的,說是傅家長媳的信物,全成都的人都知道。”
她頓了頓,說:“那天清雪回來的時候她就覺得不對,那鐲子戴在她手上大了一圈。”
我靠在竈臺邊上。
“因爲鐲子不是給她打的。”
我媽猛地抬頭看我。
我掏出手機,打開一張老照片。
五歲那年拍的,傅家後院石榴樹下。
我戴着那對鐲子,舉着石榴衝鏡頭笑。
額頭上的疤還貼着一塊創可貼。
我媽盯着照片看了十秒,手開始抖。
我把手機收起來,說:“別聲張。她不是您親生的,我不是您親生的。但我媽,您丈夫的原配,死之前留了一封遺書。”
她問我:“遺書裏寫了甚麼?”
“那套翡翠頭面,留給了自己的親生女兒。”
我媽眼眶紅了。
她說:“那套頭面,清雪十八歲成人禮戴過。”
“仿的,真品三年前被她親媽賣了。”
我媽後退一步撞在冰箱上,問她:“媽找到了?”
偷走我的那個保姆,她親媽,一直在。
我把手機裏的轉賬記錄劃給她看。
三套房產,七百萬,轉給同一個賬戶。
戶主姓劉,十八年前在林家當過保姆。
這七年,林清雪從她那兒拿了七百萬。
我媽手指抵住嘴脣,眼淚一顆一顆往下掉。
她轉身從櫥櫃深處摸出一個鐵盒。
盒子裏一把鑰匙,一張發黃的存摺。
她說:“我嫁進來那年你媽給了我一把鑰匙,說是她保險櫃裏的東西,等她女兒回來讓我交給你。”
她說她守了十八年。
她攥着我的手,指甲掐進我手背,說她沒用,看不透她,但這東西一直留着。
3
那天晚上我回了趟成都。
火鍋店打烊後,周念在後廚給我煮了碗抄手。
她把三份文件推過來,房產過戶記錄,銀行流水,還有一份她親媽的租房合同。
租的城南別墅,月租兩萬八。
我問她:“媽住別墅?”
她說:“你姐付的錢。”
我把抄手喫完擦了嘴,問她:“慈善晚宴甚麼時候?”
“後天。傅家老太太要來。”
我問:“琴絃備好了?”
周念笑了,說:“備了三根,夠她斷的。”
臨走前她又叫住我。
她說:“小椒,你爸那事我多查了一層。劉秀芬的侄子,除了你爸那筆生意,還跟林家另一個股東有過往來。三年前的股東大會,這個股東投了反對票,剛好卡住你爸一個項目。後來那筆三千萬的壞賬出來,這個股東再沒反對過。他在拿壞賬當把柄。”
周念點頭,說:“所以你要動林清雪,後面那個人也會動。”
我把車鑰匙攥在手心轉了轉。
那就一起動。
第三天,錦江賓館宴會廳。
水晶吊燈,白桌布,銀餐具。
名流們端着香檳寒暄。
林清雪一身墨綠旗袍,長髮綰成髻,白玉簪子斜插進去。
手腕上那對鐲子被燈光照得透亮。
她上臺前經過我身邊,低聲警告我:“今天老實點。”
我笑嘻嘻地說:“姐你說甚麼呢,我來給你加油的。”
她轉身要走。
我在她身後說了一句:“姐,鐲子內壁那個字,你磨掉了吧。”
林清雪腳下踉蹌了一下,手裏的琴絃錚一聲繃斷了。
但她不愧是演了十八年的人。
她用五根弦把《梅花三弄》彈完了。
全場掌聲雷動,說她臨危不亂。
傅祖母拄着柺杖上臺,拍了拍她的手,說:“好孩子有定力。”
林清雪含淚微笑,說:“祖母過獎了,琴絃舊了。”
所有人都以爲風波過去了。
我端着毛血旺從後臺衝出來,喊:“外婆我給您做了碗毛血旺,老香了。”
全場石化。
慈善晚宴,毛血旺。
紅油飄着花椒,鴨血切成厚塊,豆芽墊底。
傅祖母愣了一秒,然後拄着柺杖走近。
她低頭看了看那碗紅彤彤的東西,又抬頭看我。
紫眼影配碎花裙,額頭上一道淺淺的疤藏在劉海底下。
老太太拿起勺子嚐了一口。
全場屏息。
她咂了咂嘴,說:“有十八年前那個味兒。”
她轉身看向林清雪的手腕,說:“清雪啊,鐲子戴久了,該摘下來透透氣了。”
林清雪臉色慘白。
傅祖母又看向我:“丫頭你過來讓外婆好好看看。”
我走過去,她顫着手撥開我劉海。
那疤從髮際線延到眉尾,淺白色,像一道月牙。
老太太眼眶紅了,喊:“小深你過來。”
傅言深從人羣裏走出來。
老太太指着疤問他:“記不記得,你五歲那年有個小姑娘爲了給你摘石榴從樹上摔下來,留了這道疤?”
全場譁然。
林清雪的眼淚一秒就出來了。
她跪在地上攥着玉鐲,說:“我養了林家十八年,難道比不上一個莫名其妙的疤痕嗎?”
傅祖母沒說話。
林父上前一步把林清雪扶起來,轉頭瞪我,說我太過分了。
我看着父親護她的樣子,笑了笑。
從兜裏掏出一張泛黃的紙,複印的,邊緣卷着毛邊。
“爸,我媽,你原配夫人,臨死前寫了一封信。她說得很清楚。林家祖傳那套翡翠頭面,留給她親生女兒。我問你,我姐十八歲成人禮戴的那套,是翡翠的嗎?”
林父嘴脣哆嗦了一下,說:“是。”
我問:“還在嗎?”
林清雪哭着說:“捐給博物館了。”
“沒捐。”
傅言深開口了。
全場目光齊刷刷轉向他。
三年前清雪說想捐,他攔下來了。因爲他找人鑑定過,那是一套仿品。
他看向林清雪,目光平靜。
“真品在哪兒,清雪。”
林清雪後退一步,喊他:“傅少。”
傅言深從西裝內袋取出一張照片遞給林父。
照片上是一箇中年女人,站在古董市場裏。
她面前攤開一套翡翠頭面,翠綠欲滴,雕着纏枝蓮。
林父手抖得拿不穩照片。
傅言深說:“那是劉秀芬,十八年前在林家當保姆,也是清雪的親生母親。”
林清雪整個人晃了一下。
林父扶着桌子才站穩。
他問:“你媽早就找到了,她賣了我老婆留給女兒的東西?”
林清雪徹底崩潰,她尖叫着說不知道,說那是我媽自己偷的,跟她沒關係。
“跟你有關係。”
我把手機裏的轉賬記錄投到宴會廳的大屏上。
一筆一筆,從三年前到今天,每個月都有。
三套房產的過戶合同,戶主寫的是劉秀芬。
總額七百萬。
“姐,你演了十八年人淡如菊,累不累?每天抄經煮茶彈琴,私下把林家三套房子轉給你親媽,你以爲沒人知道?”
傅祖母的柺杖重重一頓,說:“*障。”
4
晚宴散場後,我躲到後院抽菸。
石榴樹枯了一半,只剩幾根枝條伸向夜空。
傅言深走過來,問我:“怎麼查到的?”
我說:“火鍋店養了三個黑客,不行嗎?”
他說:“行。”
他站到我旁邊,問我:“那鐲子今晚爲甚麼沒提?”
我說:“提甚麼?”
“內壁刻的是你的名字。”
他終於說了。
當初祖母把鐲子給我的時候,你在旁邊刻的。刻完你就拉着我的手說......
我讓他別說了,把菸頭摁滅在欄杆上。
我問:“你都知道?”
他說:“你五歲把我按在地上往我嘴裏塞辣椒的時候,他就知道這輩子跑不掉了。”
我問他:“那你跟她在一起三年?”
他掏出一枚乾枯的石榴籽,用紅繩拴着。
他說:“你丟的那天我在樹上摘了一百顆石榴,我跟我媽說她跑不遠,她還要回來摘剩下的。”
我眼眶發酸,偏過頭去。
“先搞死她再說。”
他笑了一聲。
“那七百萬,不止一個保姆能吞掉。你爸公司去年有一筆三千萬的壞賬,走的是劉秀芬侄子的賬戶。你知道誰籤的字嗎?”
我轉頭看他。
他問我:“誰?”
“你爸。簽字的人是你爸。那一單虧了三千萬,他用私房錢填的,但他不敢查源頭,一查就查到林清雪頭上。清雪用你爸的印章籤的,你爸知道。”
我靠在欄杆上抬頭看天,成都的夜霧濛濛的,一顆星星都看不見。
他是被綁上船的。
傅言深說:“不一定,也可能是他故意不下船。”
我沉默了很久。
那份遺書原件在我媽手裏。
股東會,三天後。
我把煙盒還給他,讓他把那三千萬的簽字原件複印好。
我說:“我請你喫火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