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六歲的我剛被認回侯府,爹孃就甩下一萬兩銀票,奉旨南下公幹了。
把我和假少爺姜清辭,一起打包交給了十五歲的大姐姜明華。
兩個月後,爹孃提前回京,想給我們一個驚喜。
結果剛下馬車踏進西市,只見平日裏文質彬彬的姜清辭正灰頭土臉地站在風中,手裏舉着一張畫得像蜈蚣的破畫逢人就賣。
我娘心尖一顫,當場眼圈紅了。
“雲錚呢?你是不是仗着侯府真少爺的身份欺負清辭了?”
“把人欺負得出府擺攤?”
下一秒,我從魚攤後面鑽出來。
腳邊扔着一把滴血的菜刀,手裏抓着一條剛刮完鱗的胖頭魚。
我二話不說,噗通跪下,雙手抓着魚舉過頭頂、額頭砸地行了個跪拜大禮。
“給爹孃請安——”
我爹孃沉默了。
因爲他們發現。
假少爺做起了小攤販。
真少爺成了冷酷的小屠夫,還胡亂行禮。
那麼問題來了,他們留下那一萬兩,到底花哪了?
......
“雲錚,清辭,這是我花重金請來的教習先生。”
爹孃前腳剛離京,大姐姜明華就後腳搖着團扇,把一個滿臉褶子的老頭領進了侯府。
我和假少爺姜清辭在侯府正堂站成一排。
我叫姜雲錚。
六歲以前,我在鄉下養豬。
我會剁豬草,會劁豬,還會S魚刮鱗。
六歲這年,侯府找到了我。
我從漏雨的茅草屋,住進了比里長家還大的侯府。
然後見到了姜清辭。
他是侯府養了六年的兒子。
也就是大家嘴裏的假少爺。
我第一次看見他,他穿着青灰色錦袍,眼睛紅紅地看着我。
我以爲他會討厭我。
畢竟村口的王鰥夫說過,搶人家飯碗是要捱揍的。
可姜清辭只是抱着一把木劍,小聲問我。
“你回來以後,我是不是就要被趕出去了?”
我愣了一下。
看了看他,又看了看院子。
這院子大得能跑馬。
我很誠實地說。
“應該不用吧,這裏這麼大,再養十頭豬都行。”
姜清辭愣住了。
他眼淚掉得更兇了。
我嚇壞了,趕緊補充。
“你不是豬,你比豬好看多了。”
他哭聲停了一秒。
然後哭得差點背過氣去。
後來爹孃抱着我們兩個,眼眶通紅。
“清辭不走,雲錚也不走,以後你們都是侯府的兒子。”
爹爹也點頭。
我忽然覺得,侯府也不是很可怕。
只是第二天,爹孃就接到聖旨。
江南水患,他們要馬上南下公幹。
走之前,孃親把一個紅木匣子交給大姐。
大姐十五歲。
人長得明豔大方,就是坐沒坐相。
她正靠在太師椅上剝核桃,腳還踩着一張虎皮墊子。
孃親說。
“這裏面是一萬兩銀票,兩個弟弟這三個月的開銷,喫穿用度、請先生、看病抓藥,都從這裏出,你負責安排。”
我聽見一萬兩,腦子直接空了。
一萬兩。
那得是多少頭大肥豬?
我還沒想明白,大姐已經把匣子抱進懷裏。
她拍着胸口保證。
“娘您放心,他們要甚麼,我給他們買甚麼。”
爹爹皺眉看她。
“明華,別胡來,照顧好弟弟。”
大姐立刻坐直。
“爹,我都多大了,再說了,我還能坑自己弟弟?”
這話聽着很有道理。
畢竟大姐是大人。
大人怎麼會騙小孩呢?
姐姐領回來的那老頭穿着一身暗紅色的綢緞,手裏盤着兩塊核桃。
看着很貴。
但他一開口,露出一顆大金牙。
“哎喲,兩位哥兒生得真俊,老朽姓花,以後就教兩位哥兒君子六藝。”
大姐拿出一個黑皮賬本。
啪地放到桌上。
封面寫着。
侯府少爺教養開銷賬本。
我只認識“侯府”和“開銷”。
姜清辭比我認字多。
他看到“開銷”兩個字,臉色有點白。
大姐清了清嗓子,開始給我們上課。
“爹孃現在離京了,所以這筆錢走的是公中專款,不是你們想象中可以直接拿去買糖葫蘆的閒錢。”
我認真點頭。
聽不懂。
但感覺很高級。
大姐繼續說。
“以後你們要學六藝,必須聽花先生的。”
“花先生的束脩,還有你們學六藝要用的物件,都從這筆錢里扣。”
我舉手。
“大姐,甚麼叫束脩?”
大姐看我一眼。
“就是給先生的拜師費,說了你也不懂,反正我會算。”
我又問。
“那我們要給多少錢?”
大姐翻開第一頁,寫下一個大大的數字。
三千兩。
“花先生是大儒門下出來的,束脩三千兩。”
姜清辭小聲問。
“這麼多,夠用嗎?”
大姐筆尖一頓,意味深長地看他。
“省着點就夠。”
姜清辭手指一下攥緊衣角。
他知道自己不是侯府親生的兒子,更不敢說太多。
我不太高興。
但我剛回來,不知道侯府的規矩。
大姐合上賬本。
“記住,好好學,侯門少爺最重要的,就是六藝精通。”
我佩服地看着她。
侯門果然複雜。
學六藝還要花這麼多豬。
花先生上任的第一天,教我們基本功。
他拿來兩個粗瓷大碗。
倒滿水。
“兩位哥兒,蹲好馬步,再把碗頂在頭上,堅持一炷香,水不能灑。”
我看着那個碗。
這是餵狗的碗。
我問。
“先生,爲甚麼不用盤子?”
花先生瞪起眼睛。
“大儒弟子都是頂碗的,你懂甚麼。”
姜清辭很聽話。
他把碗頂在頭上,小心翼翼地紮下馬步。
剛蹲下,碗歪了。
水潑了他一身。
花先生手裏拿着一根竹條,啪地抽在桌子上。
“笨手笨腳,重來。”
姜清辭嚇得一哆嗦,眼圈紅了。
他趕緊蹲下撿碗。
輪到我了。
我把碗頂在頭上。
很穩。
因爲我在鄉下經常頭頂着一筐豬草走路。
我紮了一炷香,水一點沒灑。
花先生愣了一下。
他似乎覺得沒挑出毛病,有點沒面子。
“馬步扎得太低,重來,要穩,要正。”
我嘆了口氣。
把碗拿下來。
端到嘴邊。
咕咚咕咚把水喝光了。
花先生瞪大眼睛。
“你幹甚麼?”
我抹了抹嘴。
“渴了。”
花先生氣得直哆嗦,轉身跑去找大姐告狀。
那天晚上,大姐在賬本上記了一筆。
頂碗耗損銀,一百兩。
我想着這個數字,眼睛都直了,翻來覆去睡不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