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我偷偷從藥王谷溜出來,混進江南首富蘇家的宴席,只想拿到蘇家藥庫裏的續骨草爲師叔治病,碰巧遇上了真假嫡女的“認祖歸宗大戲”。
剛坐下,蘇家那位假嫡女就走到我面前,眼含淚光地喊我妹妹。
我正準備品嚐一下蘇府千金難求的雀舌茶,被她一喊,茶差點都噴出來了。
她從我袖中扯出一枚令牌,邊落淚邊楚楚可憐說道:“我知道你生氣我佔了你的位置,可你也不能搶你姐夫,還偷我的東西。”
蘇府表小姐也對我破口大罵:“你這個沒教養的野丫頭,裝甚麼貴女!一點規矩都沒有!”
她的未婚夫更是一臉厭惡地怒斥:“想嫁給我?別癡心妄!你給我提鞋都不配,下輩子都別想!”
滿堂賓客都把目光投向了我。
我放下茶杯,看向朝衆人,誠懇說道:“你們認錯人了,我姓顧,不姓蘇,真不是你妹妹,我只是來赴宴的。”
沒想到,她哭得更兇。
“妹妹,你不認我可以,但別連爹孃都不認啊!”
江南首富蘇家乃漕運世家,今日大擺宴席,一爲剛尋回的真嫡女正名,認祖歸宗;二爲
養女與浙東鹽商趙家嫡子定親。
此刻蘇家張燈結綵,果然是首富的氣派。等着進府的馬車更是堵了半條長街,一看那些車馬的架勢就知非富即貴。
我從藥王谷偷溜下山,不是爲了貪玩閒逛。只因最近獲得一卷舊醫書,書上說續骨草最後出現在蘇家的藥庫裏,這個藥材可以徹底根治師叔的腿疾,我必須拿到。
我以爲瞞天過海,師父一定不會發現,誰知我前腳走,後腳他就派藥童青嵐給我送信。
師父年輕時與蘇家老太君交好,據說是過命的交情,至於他們之間有甚麼故事,師父一直三緘其口,諱莫如深。近日老太君派人遞帖,請師父到場見證真嫡女的歸宗宴與養女的定親宴。師父向來低調,不愛去人多的地方,就派我和青嵐代爲到場。
師父在信中囑咐:“別擺藥王谷少主的架子,仔細觀察一下宴會上的人。老太君有甚麼要你幫忙,一定要盡力而爲。至於續骨草,參加完宴會,老太君會給你的。”
“真是甚麼事都瞞不過師父。”我不禁在心裏嘀咕了一句。
爲掩人耳目,我換上一身素色襦裙,帶着青嵐從側門混進去。
青嵐低聲說道:“少谷主,需要通報老太君,等她派人來接我們嗎?”
我拿出一塊剛買的桂花糕放進嘴裏,喫得津津有味,還遞了一塊給青嵐。
“不用,直接進去。師父讓我們低調,不要弄出太大動靜。”
今日的蘇府衣香鬢影,江南商戶、鄉紳名流雲集,足見蘇府在商界的地位。
女眷聚集在花廳,我尋了個不起眼的角落坐下,便聽見旁邊兩個姑娘湊着耳朵說悄悄話。
“聽說真嫡女是個草包,大字都不識一個,剛剛從鄉下接回來。”
“蘇大小姐在蘇家養了十六年,蘇夫人精心調教,琴棋書畫樣樣精通,還是茶道柳大師的關門弟子,厲害得很!”
“那這個鄉下來的真嫡女怎麼能比。蘇夫人好面子,不怕給蘇府丟臉嗎?”
“這也沒辦法,畢竟是親生骨肉,血脈是真的,她怎麼也得認。”
我默默聽着,挑了一塊桌上的糕點放進嘴裏。
心中不由一笑:還是八卦最刺激食慾。
蘇大小姐,便是那位假嫡女,名叫蘇玉玲。
真嫡女名叫蘇芷柔,昨夜才被接進府,今日認祖歸宗。
按理說,今日主角該是蘇芷柔。
然而,滿廳的人都在興致勃勃談論蘇玉玲,稱讚她貌美脫俗,說她才華橫溢,當之無愧的江南才女,而對那位真嫡女卻很是嫌棄至極,不願一提。
此時,不遠處有人刻意壓低了聲音:“我聽說了一個祕聞,真嫡女之所以會流落在外,據說是被人故意偷走了,並不是意外走失的,老太君對此耿耿於懷,一直沒有放棄找真嫡女,這才找到的。”
“甚麼?竟然如此,誰下的毒手呀......”
我正想看看真嫡女在哪兒,忽然花廳門口靜了靜。
一個身穿紫色羅裙的姑娘款款而來,在衆人簇擁中輕移蓮步,髮間玉簪搖曳生輝,一顰一笑皆是江南女子的婉約風韻。
有人低聲道:“別說了,蘇大小姐來了。”
蘇玉玲路在花廳門口,正欲轉身離開,卻又轉過身來,目光盯着花廳裏的某處。
她的目光吸引了我,我也朝她望去。
她先是眼底一怔,接着僵硬地扯了扯嘴角,然後立馬眼泛淚光,一步步朝我坐着的方向走來。
我嚥下嘴裏的糕點,拿起杯子喝了口茶。
所有人的視線都緊緊跟隨着她的腳步。
她站定,聲音楚楚可憐:
“妹妹,我們一家人終於團圓了,你爲何不肯去前廳見父親母親,參加認祖歸宗儀式。”
我手上一頓,杯子差點摔了,嘴裏的茶也差點噴了。
她喊誰?
我左右看了看,身後沒人,就是一堵牆。
我問:“你跟我說話嗎?”
蘇玉玲朱脣輕咬,眼淚在眼眶裏打轉。
“妹妹,我知道你怨我,可我也不是故意佔了你十六年的身份。今日是你的好日子,你別再鬧了。你快去前廳參加認祖儀式吧,之後就要舉行我的定親儀式了。”
花廳裏頓時一片譁然,響起陣陣私語。
“她就是那個真嫡女?”
“看着長得還不錯,怎麼穿得這麼寒酸?”
“她怎麼躲在這裏不去前廳認祖歸宗?”
“聽說是個大草包,怕是怯場吧。”
我放下手裏的茶杯,誠懇說道:
“姑娘,你認錯人了,我姓顧,不姓蘇。”
蘇玉玲輕輕抹去臉上的淚水,我見猶憐。
此時,蘇玉玲身旁的粉衣姑娘冷笑道:
“裝甚麼裝?昨夜才把你接回來,今日便敢在這裏擺譜裝不認識人了,是想搞砸玉玲姐的定親儀式,取而代之嗎?”
我看向她一臉懵。
她揚着下巴,滿眼厭惡。
旁邊的藍衣姑娘接着罵道:“你真是心腸歹毒!玉玲姐好心給你遞臺階,你偏要踩她的臉,你可真會作踐人。”
我還沒開口,蘇玉玲忽然伸手抓住我的袖子。
“妹妹,你別這樣,我真的願意把父親母親還給你,連婚約我也可以不要,只是趙凌哥哥鍾情於我,我不忍心讓他難過。”
她的手用力一拽,我袖中的藥王谷少主令牌便掉落在地上。
通體碧綠、晶瑩剔透的令牌,一看便知並非凡物。
令牌經師父特別設計,外人看不出正面的“令”字,只會以爲是玉佩的特殊花紋,背面雕刻了精美的墨蘭紋,還刻着一個“瀾”字。因爲我叫顧瀾,師父以此來彰顯我藥王谷少主的地位。
我幼年時被藥王谷老谷主所救,我拜他爲師,他賞識我的醫學天分,不但傾囊相授,更把藥王谷谷主之位傳予我。不過藥王谷行事低調,知曉我身份的人寥寥無幾。
而這枚令牌,可以號令藥王谷弟子,是谷主身份的象徵。我們藥王谷的藥能“生死人,肉白骨”,所以,任誰都不敢得罪藥王谷的人,哪怕是當朝皇室。
蘇玉玲彎腰撿起令牌,指尖微顫,淚珠如斷線的珍珠落在令牌上。
“這是母親送給我的玉佩,昨夜還在我的首飾盒裏。妹妹,你爲何要偷?你想要,可以跟姐姐說,姐姐會給你的。”
青嵐想要上前奪回,我抬手攔住。
我問:“你說這是你的?可有證明?”
蘇玉玲抬起溼漉漉的雙眼:
“妹妹,我知道你喜歡趙凌哥哥,不想我嫁進趙家,可你也不能用這種法子害我。你不去前廳認祖歸宗,還偷我的東西,就是要搞砸我和趙凌哥哥的定親儀式嗎?”
門口忽然傳來男子深厚的聲音。
“蘇芷柔,你夠了。別太過分!”
衆人讓開,一個身穿白色錦袍的年輕男子走了進來,面容俊朗,眉目卻冷如冰峯。
蘇玉玲一見他,眼淚掉得更厲害。
“趙凌哥哥,你別怪妹妹,她剛回來,心裏有不平很正常,我們要多包容她。”
趙凌盯着我,從頭到腳打量了一番,眼神越發冷冽,眼神所到之處彷彿能結一層冰。
“我與玲兒的婚約,是兩家長輩定下來的,你便是真嫡女,也休想用要逼她退讓。我真心愛她,我是不會娶你的。”
我終於聽明白了。
他們都把我認成了真嫡女蘇芷柔。
我坐在椅上,抬頭看着這羣人,滿臉黑線。
我認真解釋:“我不是蘇芷柔,我只是是來赴宴的。”
藍衣姑娘一陣嗤笑。
“來赴宴?你昨夜被抬進府時哭得滿院都聽見,今日倒裝起貴客來了。”
粉衣姑娘伸手恨恨地敲了敲我的桌子。
“這是江南首富蘇府的宴會,豈是你這種粗野的鄉下丫頭隨便就能混進來的?”
趙凌眼底升起的嫌意更重。
“偷東西,撒謊,攀咬玲兒,像你這樣的粗鄙女子,給我提鞋都不配。想嫁給我?別癡心妄!下輩子都別想!”
花廳裏頓時響起一陣低笑。
簡直無語,蠢人多作怪。
我不想跟蠢人浪費時間。
起初我還耐心解釋,後來便知多說無益。
有些人不是聽不懂,只是不願聽而已。
她們早已布好了局,只等着你跳入圈套,淪爲供人取笑的小丑。
蘇玉玲便是這樣。
她抓着我的令牌,哭得聲嘶力竭,偏偏眼睛也沒閒着,眼尾餘光一直掃向趙凌,看他臉色越陰鬱,她哭得越起勁。
我問她:“你說這是你的,那你說說,上面的字是甚麼?”
蘇玉玲手指一緊。
她低頭一瞥,神色微微一滯,旋即又垂眸。
“這是母親送我的,特意請師傅刻了這個特別的花紋,上面還有我的小名。”
粉衣姑娘立刻道:“玉玲姐的小名叫瀾兒,府裏的人都知道。”
我忍不住笑出聲。
蘇玉玲眼淚一頓。
趙凌皺眉:“你偷了別人東西還笑,簡直不知廉恥!”
我指着令牌。
“這上面刻的不是小名。”
藍衣姑娘翻了個白眼。
“真是騙人精!你又想編甚麼哄騙我們?我們不會信的!”
我看她一眼。
“它不是一個玉佩,它是一個令牌,是能號令藥王谷的令牌。”
滿廳靜了一瞬,接着爆發一陣鬨堂大笑。
周圍的人紛紛掩嘴竊竊私語。
“果然是個野丫頭,真敢說。”
“鄉下丫頭知道甚麼是藥王谷嗎?真是信口雌黃。”
“怕不是聽別人說藥王谷厲害,就隨口亂說吧。”
蘇玉玲看了看周圍人的反應,大小姐的底氣瞬間又回來了。
她輕咬朱脣道:“妹妹,你可以怨我、恨我,我都受着,但話不能亂說,藥王谷連聖上都是敬重有加的,你這般亂說,可知是會連累蘇府的。”
粉衣姑娘立刻接話:“對,話不能亂說。藥王谷也是你能攀扯的?你以爲說一句藥王谷,大家就怕了你?”
趙凌走近蘇玉玲,伸手想拿令牌。
“玲兒,把玉佩給我,此事讓蘇夫人處置吧。”
可是,蘇玉玲沒給,反而把令牌收進懷裏。
“趙凌哥哥,今日妹妹認祖歸宗,此事不宜鬧大,她要面子,我們就給她吧。”
她說話的聲音看似壓低了,其實周圍人都能聽得見。
不愧是位“茶藝高手”,有點意思。
我望着她,心底不由生出幾分趣味來。
只要坐實我偷她東西,真嫡女剛回府就名聲盡毀,她仍是蘇府最體面的女兒,她的地位就不會被撼動。
我不禁屈指敲了敲桌面。
“你既說我是蘇芷柔,那蘇芷柔呢?”
蘇玉玲眼神快速閃爍了一下。
藍衣姑娘搶着道:“你不就是蘇芷柔?”
“昨夜接回來的人在哪間院子?”
粉衣姑娘臉色一僵,沒有答話。
我繼續問道:“蘇夫人可見過她?老太君可見過她?今日認親,你們怎麼不在前廳拜祖宗,倒跑來女眷花廳污衊賓客?”
連續幾句問話下來,席間有幾位年長夫人互看一眼。
其中一人輕聲道:“玲兒,這位姑娘看着面生,莫不是府裏下人弄錯了?”
蘇玉玲的眼淚又開始滾滾流下。
“劉夫人,連您也覺得是我撒謊嗎?您可是看我長大的!”
那夫人臉色尷尬,嘴脣動了動,沒再出聲。
蘇玉玲轉頭看我,聲音柔弱無力。
“妹妹,你昨夜鬧着不肯認親,現在又躲到這裏來,不就是想讓我難堪嗎?我知道你從前吃了苦,可我也願意讓,我真的願意讓。”
她話音剛落,門外就有人喊:“蘇夫人到。”
一個身穿藕褐色羅緞衣裙的婦人匆匆進來,髮髻上金簪簌簌晃動,身後緊隨幾個婆子與小廝。
她一進來,蘇玉玲便快速撲向她的懷裏。
“母親。”
蘇夫人摟着她,心疼得眼圈發紅。
“玲兒,誰欺負你了?快告訴母親!”
蘇玉玲低頭不說話,眼淚巴巴往下流。
粉衣姑娘立刻衝我一指:
“姨母,就是她。蘇芷柔偷了玉玲姐的玉佩不認,還說自己是藥王谷來的。”
蘇夫人立刻看向我。
她目光裏先是疑惑,接着轉爲怒火。
“蘇芷柔,你昨夜進府已經夠胡鬧了,我念你流落在外多年,沒忍心責罰你,今日你便當着滿堂賓客丟盡蘇府的臉?你太讓母親失望了!”
我站起身,正要開口。
蘇玉玲忽然跪下,死死抱住蘇夫人的腿。
“母親,別罰妹妹,都是我的錯,我不該佔着蘇府嫡女的位置。”
蘇夫人立刻彎腰扶起她,眼淚忍不住落下。
“你是我養了十六年的女兒,誰敢爲難你?誰敢趕你走?”
我看着她們母女情深,剛喫的桂花糕都快要吐出來了。
我說:“蘇夫人,你先看清楚,我不是你女兒。你連自己女兒長甚麼樣子都不知道嗎?”
蘇夫人抬起頭,眼神冰冷,厲聲道:
“你還敢狡辯!今天必須好好調教一下你。”
她抬手指着我,看向兩旁的隨從下令:
“來人,把她拿下,先搜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