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1
女兒匯演前一晚,我陪她做手工時,耳邊突然響炸開一道聲音。
【千萬別讓你婆婆碰暖暖!】
我手一抖,剪刀掉在桌上。
【她明天會藉口帶暖暖去排練,然後和你說孩子丟了。】
【你出去的時候會被迷暈,醒來時身邊躺着一個陌生男人。】
【你婆婆和老公會一口咬死你出軌,逼你淨身出戶。】
【最後你走投無路,抱着暖暖的玩偶跳河自盡。】
我整個人僵在椅子上。
幻聽?是我最近太累了嗎?
可過了一會,婆婆端着銀耳羹推門進來,笑着說:
“南枝,明天我送暖暖去排練,你在家好好歇着吧。”
那道聲音又迴盪在了我的耳邊。
我猛地想起預言的最後一句。
【而且你丈夫在外面的女人已經懷了男胎。】
【把你趕走後,暖暖會被送回老家,外面的那個女人會住進你的房子。】
我下意識伸手護住女兒,把她拉回身後。
“不用了媽,明天暖暖我自己去送就行。”
1.
婆婆的手僵在半空中。
銀耳羹的熱氣模糊了她的臉。
但她很快又笑了,端着碗走過來放在桌上:
"行行行,媽不跟你搶,瞧你緊張的,跟媽要搶你閨女似的。"
她伸手拍了拍我的肩膀,手指溫熱,掌心乾燥。
我渾身繃得像一塊石頭。
暖暖被我抓疼了,小聲說:"媽媽你弄疼我了。"
我鬆開手,低頭看見自己的指甲在她小臂上掐出四個白印。
"對不起寶貝。"我趕緊揉她的胳膊。
婆婆轉身往外走,嘴裏哼着小調,是暖暖平時愛唱的那首兒歌。
我盯着她的背影,後背全是冷汗。
聲音。那個聲音。婆婆。銀耳羹。
巧合嗎?一定是巧合。
婆婆本來就愛張羅,她幫我帶暖暖不是一天兩天了。明天匯演她順路送去排練,再正常不過。
我喝了一口銀耳羹。
甜的。燉了一整個下午的,銀耳已經化了,紅棗煮得軟爛。
婆婆知道我最近加班累,每天晚上都給我燉。
這也不是第一天了。
我強迫自己把那碗羹喝完,然後把碗送到廚房。
婆婆在客廳看電視,看見我進來,扭頭衝我笑了笑:
"碗放池子裏就行,媽一會兒洗。"
"......好。"
我回到臥室,關了門。
暖暖趴在小桌上繼續剪紙,我坐在牀邊看她。
不對。哪裏不對。
那個聲音說的如果是真的,婆婆爲甚麼要這麼做?
可如果聲音是假的,它怎麼知道婆婆明天要送暖暖?
我當時並沒有跟婆婆提過匯演的事。
是她自己主動說的。
我拿出手機,翻到和婆婆的微信聊天記錄。
上一條還是一週前,婆婆發了一張暖暖在幼兒園喫午飯的照片。
配文:"今天暖暖吃了兩碗,不挑食了。"
很正常。
一切都很正常。
但我的手還是點開了百度搜索欄,打了一行字:
"聽到幻覺聲音預示未來是怎麼回事"
搜出來的全是精神分裂、焦慮症、神經衰弱。
我把手機扣在牀上,躺了下去。
暖暖爬過來趴在我胸口:"媽媽你怎麼了?"
"媽媽有點累。"
"那我給媽媽捶捶背。"
她的小拳頭一下一下砸在我肩膀上,輕得像棉花。
我閉上眼。
那個聲音說的最後一句是,我會抱着暖暖的玩偶跳河自盡。
我死了,暖暖怎麼辦?
我不能死。
晚上哄暖暖睡着之後,我輕手輕腳下了牀。
婆婆的房間門關着,底下透出一線光。她還沒睡。
我站在走廊裏,猶豫了十秒鐘。
然後我走過去,把耳朵貼在門板上。
裏面傳來電視劇的聲音,是婆婆每晚都在看的那檔家庭調解節目。
調解員正在勸一對夫妻不要離婚。
然後是婆婆的腳步聲,走近了。
我趕緊退開,假裝去廚房倒水。
門開了條縫。
"南枝?還沒睡?"
婆婆探出頭,鼻樑上架着老花鏡,手裏還攥着遙控器。
"嗯,我喝口水。"
"別熬太晚,明天還要送暖暖呢。"
"......好。"
我端着水杯回了房間,關上門的那一刻,腿忽然軟了。
如果它說的是真的呢?
我站起來,把杯子放在牀頭櫃上。
看了一眼熟睡的暖暖,然後重新打開房門。
走廊很安靜。
婆婆房間的燈已經關了。
我赤腳走到她門口,又聽了一次。
這次只有鼾聲,均勻的,和過去幾年每一個晚上一樣。
我轉身走向客廳。
婆婆的手機放在茶几上,屏幕朝下。
我蹲下去,把手機翻過來。
鎖屏界面。
需要密碼。
我試了她的生日——不對。
試了暖暖的生日——也不對。
試了丈夫周硯的生日——還是不對。
屏幕顯示:再試一次將鎖定。
我把手機放回去,心跳快得能聽見自己耳朵裏的血流聲。
她甚麼時候換的密碼?
以前她手機密碼就是她的生日,暖暖剛會走路那會兒,她還讓我幫她設過指紋,說"媽記不住這些"。
天快亮了。
我一夜沒睡。
早上六點我就起來了,給暖暖穿好演出服,紮了兩個小揪揪,檢查了三遍書包。排練服、水杯、髮卡、舞蹈鞋。一件不少。
婆婆從廚房探出頭:"南枝,早飯好了,吃了再走。"
"不吃了,來不及。"
我拉着暖暖往外走。
婆婆追到門口,往我手裏塞了個保溫杯:
"路上喝,燉了一晚上的。"
我低頭看了一眼。
銀耳羹。
和昨晚一模一樣的銀耳羹。
"謝謝媽。"
我伸手接過來,塞進包裏。沒喝。
排練在少年宮三樓。
我把暖暖送進教室,坐在走廊的長椅上等。
沒走。
手攥着手機,攥得發白。
手機響了,是婆婆:
"南枝,暖暖送到了嗎?中午要不要媽去接?"
"不用,我等着呢。"
"那你午飯怎麼辦......"
"我點外賣。"
掛了電話。
我把手機塞回口袋,坐在長椅上,一秒一秒地數時間。
排練一個半小時。
暖暖出來的時候臉上貼着亮片貼紙,朝我撲過來:"媽媽我今天跳得好不好?"
"特別好。"
帶她吃了午飯,下午又送回去繼續排。
我坐在走廊裏沒挪過地方。
一天下來,婆婆打了四個電話。
第一個問送到了嗎。
第二個問中午吃了嗎。
第三個問幾點結束。
第三個電話打來的時候,她的語氣變了。
"南枝,"她頓了頓,"我就是想幫忙,你幹嘛總躲着我?"
我拿着手機,在走廊裏站住了。
"媽,我沒躲您。"
"那你爲甚麼不讓媽去接?南枝,媽在家裏閒着也是閒着,想幫你分擔分擔......"
"明天就沒事了。"
我掛了電話。
手心全是汗。
下午四點,排練結束。
暖暖累得趴在我肩上睡着了。我抱着她打車回家。
推開門,婆婆正坐在沙發上擇菜。
電視開着,放的是育兒節目。
"回來了?累壞了吧?"
"嗯。"
"快歇着,媽去熱飯。"
我抱着暖暖進了臥室。
把她放在牀上,蓋好被子。
低頭的時候,看見牀頭櫃上多了一張紙條。
我拿起來。是婆婆的字跡。
"南枝,明天媽送暖暖吧,你今天都累瘦了。"
我看着那張紙條。
紙邊撕得很整齊,是從便籤本上撕下來的。
但婆婆平時從來不用便籤本,她記東西都用手機備忘錄。
她專門寫了張紙條,放在我牀頭櫃上。
甚麼意思?
【千萬別讓你婆婆碰暖暖。】
我腦子裏炸開那道聲音。
我把紙條揉成一團,塞進口袋。
轉身走出去。
晚飯桌上,婆婆笑呵呵的,給我夾菜,給暖暖舀湯。
"南枝多喫點,你看你瘦得。"
"嗯。"
"暖暖,來,奶奶餵你一口蛋羹。"
暖暖張嘴。我下意識伸手攔了一下——
婆婆的勺子停在半空中。
"南枝?"
"......媽,暖暖自己能喫。"
婆婆的臉冷了一瞬,隨後又溫柔的笑了起來:
"行,暖暖自己喫。"
她把勺子放進暖暖碗裏,笑了笑。
"暖暖長大了,奶奶不餵了。"
我低頭扒飯,沒敢看她的眼睛。
晚上暖暖睡了,我又爬起來。
翻了翻她的書包。
排練服、水杯、貼紙、兔子玩偶。沒有多的東西。
但我還是不放心。
我翻出去年給暖暖買的電話手錶,充上電。定位、錄音、通話,全部開了。
我把它戴回暖暖手腕上。
她迷迷糊糊睜開眼:"媽媽,這是甚麼?"
"媽媽給你的魔法手錶,明天也戴着好嗎?"
"好......"
她翻了個身,又睡過去了。
我坐在牀邊看着她。
婆婆在隔壁房間打着輕鼾。
周硯今天出差沒回來,早上給我發了條消息說"晚上到"。
整個家安安靜靜的,和過去一千多個夜晚一模一樣。
可我知道。不一樣了。
我聽見周硯開門的聲音是凌晨一點多。
他換了鞋,沒進臥室,直接去了書房。
我躺着一動不動。
過了一會兒,我聽見腳步聲朝臥室走來。
門開了條縫,他沒進來,只是看了一眼。
"睡了?"
我沒說話。他帶上了門。
我睜開眼。
他剛纔那句話——是問我有沒有睡着,還是在確認我有沒有睡着?
早上七點半,婆婆端了早飯出來。
"南枝,今天媽送你倆吧?我反正沒事......"
"不用。"
我第三次拒絕她。
婆婆終於不笑了。她看着我,慢慢把粥碗放在桌上,很輕,幾乎沒有聲音。
"南枝,你是不是對媽有甚麼意見?"
"沒有。"
"那你爲甚麼......"
"媽。"我放下筷子,"暖暖是我女兒,我自己送。"
婆婆看了我三秒。
然後她點點頭,端走了我面前的粥碗。
碗底磕在桌面上,發出一聲脆響。
"那行。你喫吧。媽不說了。"
她轉身進了廚房。水龍頭開了又關。
然後是菜刀剁在案板上的聲音,一聲接一聲,很重。
但出門的時候,她又跟到了門口。
手裏拎着一個保溫袋,透明蓋子下面能看見金黃的蛋炒飯,玉米粒和青豆嵌在米粒裏,擺得很整齊。
"午飯我給暖暖做了蛋炒飯,你帶上。"
我接過來。
保溫袋是燙的,她剛裝好的。
"謝謝媽。"
暖暖在換鞋。
婆婆低頭幫她把鞋帶繫緊,然後伸手理了理暖暖的衣領。
"暖暖乖,今天好好跳。"
她的手指在暖暖領口多停了一秒。
就那麼一秒。但我看見了。
——她的食指在暖暖後頸輕輕颳了一下。
像以前每一次送暖暖出門一樣。
可我現在看見那個動作,只覺得後背發涼。
"走了媽。"
我拉過暖暖的手,把她帶出門。
電梯裏暖暖小聲問:"媽媽,你和奶奶吵架了嗎?"
"沒有。"
"那奶奶爲甚麼不高興?"
我低頭看她的眼睛。
"沒有不高興。媽媽回頭跟奶奶說。"
送完暖暖,我站在少年宮樓下。
排練室的燈亮了,老師在招呼孩子們進去。暖暖一步三回頭地朝我揮手。
我衝她笑了笑,也揮了揮手。
等她完全進了教室,我轉身打車回家。
我要去確認一件事。
進了家門。婆婆不在。
我愣了一下,把每個房間都找了一遍。
沒人。她的手機放在茶几上。圍裙掛在廚房掛鉤上,前一天擇的菜還在瀝水籃裏,菜葉已經蔫了。
平時這個點她應該在擇菜。
我撥她電話,鈴聲從茶几上響起來。沒帶手機。
我站在空蕩蕩的客廳裏,忽然覺得哪裏不對。
我跑進暖暖的房間。衣櫃開着,少了一件外套。
粉色的那件,暖暖昨天還穿過。
我又跑進自己房間。
牀頭櫃上那張紙條——我昨晚揉了塞進口袋的——它不在口袋裏了。
我翻了翻褲兜。空的。
我記得我揉了塞進去了。但口袋是空的。
有人翻了。
我抓起手機撥周硯的電話。
響了四聲。接通了:"怎麼了?"
"媽呢?"
"媽不是在家嗎?"
"不在。"我攥緊手機,"她出去了。沒帶手機。"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
"你是不是太緊張了?媽可能是去買菜了,手機忘帶了而已。"
"她從來不把手機扔在家裏去買菜。"
"南枝,"他的聲音冷下來,
"你今天怎麼回事?媽幫你帶孩子你嫌她,她自己出去轉轉你又追着問......"
"周硯。"
我打斷他。
"媽昨晚上是不是給你打過電話?"
電話那頭靜了一拍。
"你問這個幹甚麼?"
"她幾點打的?"
"......十二點多。問我甚麼時候到家。有甚麼問題嗎?"
我掛斷了電話。
四分鐘之後,婆婆的電話打了過來。
我接起來。
"媽,您在哪?"
"南枝啊......"她在哭。是真的在哭。聲音抖得不成樣子:
"暖暖......暖暖不見了......"
我整個人定在原地。
"我剛纔去排練室接她,老師說她自己走掉了......我找了半個多小時,到處找不到......"
"你在哪個位置?"
"星悅酒店門口......她電話手錶最後定位在星悅酒店......"
我的腦子嗡了一聲。
【她明天會藉口帶暖暖去排練,把孩子藏起來。然後哭着打電話說孩子丟了,騙你去酒店找。】
預言成真了。
但這一次我沒慌。
我低頭看着手機,打開定位軟件。
暖暖的手錶定位確實在星悅酒店,4.2公里外。
然後我打開遠程錄音文件,戴上了耳機。
裏面傳來的是——早上婆婆在家裏的腳步聲。開門聲。電梯的叮咚聲。
然後是。
"暖暖,奶奶帶你去找媽媽好不好?"
暖暖的聲音:"媽媽不是說讓我在教室等她嗎?"
"媽媽提前到了,在酒店等我們呢。"
然後是車門關上的悶響。然後行駛聲。然後酒店大堂的廣播聲。
我摘下耳機。
撥了一個號碼。陳姐,社區女警,之前處理過我們小區的一起家庭糾紛。
"陳姐,我是南枝。您現在能來星悅酒店一趟嗎?"
她頓了一下:"出甚麼事了?"
"我女兒可能被帶到了星悅酒店。我需要一個證人。"
"你報警了嗎?"
"還沒。"
"我現在過來。"
我穿上外套走出門。又撥了一個電話。
"張姨,您在家嗎?我想請您幫我個忙。"
我趕到星悅酒店的時候,陳姐已經在一樓大堂等着了。
"人呢?"
"1208。"
"你確定?"
"電話手錶定位在1208。"
我沒說出口的是——我猜我婆婆就在裏面,帶着暖暖坐在那裏,等我衝進來。
"陳姐,您幫我個忙。"
"你說。"
"等我上去,您過兩分鐘再上來。"
陳姐看了我一眼:"你一個人上去?"
"嗯。我得先看看,她們到底要把我女兒怎麼樣。"
我上樓。
電梯門開的時候,走廊很安靜。
1208在走廊盡頭,門關着,門下透出一線光。
我走過去。沒敲門。
我蹲下,把手機攝像頭貼近門縫,打開了錄像。然後站起來。
"媽!暖暖!媽你們在裏面嗎?!"
我用力拍門。
門開了。
婆婆站在門口,一臉焦急:"南枝你可算來了!暖暖在裏面......"
我衝進去。
房間很大。
窗簾拉了一半,透進來的光灰濛濛的。
牀上坐着一個男人。
不是周硯。陌生男人,三十多歲,穿着酒店的白色浴袍,看見我進來,他站了起來。
"南枝......"
"你是誰?"
但他沒回答我。
因爲下一秒,婆婆在我身後發出一聲尖叫——
"南枝!你怎麼能做出這種事!你......你在這裏幹甚麼!"
我回頭。
婆婆臉上的焦急已經沒了。
取而代之的是眼淚。真正的眼淚。
她身後湧進來一堆人。
周硯。三個親戚。
兩個鄰居。還有一個舉着手機的。
周硯站在人羣最前面。
他看了看牀上的陌生男人,又看了看我。
"離婚吧。"
他說。
"房子歸我,孩子歸我。你淨身出戶。"
房間裏的空氣像被抽乾了。
親戚開始議論。有人小聲說:
"看着挺老實的一個人,怎麼......"
鄰居李嬸開口了:
"南枝啊,你平時看着挺好的孩子,怎麼能幹這種事?"
我抬頭看了一眼牀上的男人。他不說話,站在牀邊,像在等指令。
然後我看向婆婆。她在哭。撕心裂肺。
"南枝......媽把你當親女兒疼了這麼多年......"
她抓着胸口,"你怎麼能......你怎麼對得起暖暖......"
所有人都在看我。
我從外套內袋裏掏出一隻粉色的電話手錶。
周硯皺了一下眉:"甚麼東西?"
我舉着手錶,目光掃過所有人。最後落在婆婆臉上。
"媽。"
她的哭聲頓了頓。
"您今天早上,帶暖暖出門了,對吧?"
婆婆表情一滯:"我......我是去找她......"
"您先帶她去了星悅酒店一樓大堂,讓她在那裏喫蛋炒飯。然後您一個人上了樓。對嗎?"
婆婆的後半句話卡在喉嚨裏。
整個房間安靜了。
然後我舉起電話手錶,按下了播放鍵。
手錶裏傳出的第一句話,是我婆婆的聲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