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1章 1

上一世,貴妃邀我賞梅,在梅林中腳下一滑朝我倒來,我伸手去扶——

卻被滿宮看見“皇后推了貴妃”。

她當場“小產”,五歲的安陽郡主跪在御前哭喊:

“皇額娘推了曦娘娘!”

廢后詔書擬就,烏拉那拉全族流放。

再睜眼,小太監跪在階下:

“娘娘,貴妃請您明日賞梅——皇上準的。”

這一次我攏了攏袖子,聲音平靜:

“去回貴妃——本宮風寒未愈,怕過了病氣給貴妃腹中龍胎。她若再請,便讓她親自來坤寧宮接本宮。”

她等的是我伸手的姿勢,那就讓她等。

等她演不下去,等她狗急跳牆,

等她把這局越做越大——大到所有人都看得見,是誰在說謊。

這次她再怎麼摔,本宮都不接了。

1.

小太監頭壓得極低,語氣裏帶着幾分狡詐:

"皇后娘娘,奴才也是傳皇上口諭,請娘娘務必賞臉。"

皇上口諭,我推脫不得。

只得應下。

"知道了。回貴妃,本宮會去的。"

小太監退出去時袖口帶起一陣風,我看見他嘴角壓着一絲弧度,甚是得意。

我的替身丫鬟晚秋愣了一瞬:"娘娘......"

"去。把坤寧宮二十個嬤嬤宮女都帶上,裏外三層圍着她。她要賞梅,本宮讓她賞個夠。"

翌日碎玉軒,紅梅開得正好。

曦貴妃穿着藕荷色繡金線的宮裝,孕肚微微隆起,一隻手扶腰,

一隻手搭在宮女腕上,蓮步輕移。

看見我便笑起來,眼尾彎彎:

"皇后娘娘來了,臣妾等您好久了。"

我站在三步之外,身後齊齊整整二十個人。

"貴妃盛情,本宮豈敢不來。"

她走在前頭,我落後半步。

二十個嬤嬤宮女分成三圈,最近的一圈四個人緊挨着曦貴妃 裙襬,

兩隻手虛虛護在她腰側和手肘之間。

曦貴妃回頭看了一眼,笑容淡了:

"娘娘帶了好多人。"

"貴妃嬌貴,本宮怕有人衝撞了你。"

她轉回去繼續走。

走了七八步,腳下忽然一絆,整個人朝側邊歪倒,手臂朝我伸過來。

我站在原地沒動。

動的是旁邊四個宮女——左邊兩個架住她的胳膊,右邊兩個托住她的腰,穩穩當當把人扶正了,裙襬都沒沾地。

曦貴妃站直了,臉上的笑僵了一瞬。

"貴妃當心。"

"梅林路滑。"

她咬了咬脣笑着說:"臣妾沒事。"

又走了十幾步,第二回。

第三回。

到第四回時她自己收了腳,沒再往地上歪。

她站在一棵老梅樹下,手搭在隆起的肚皮上,目光從我臉上滑過去,

落在那些宮女身上,來回掃了一遍,終於不笑了。

我攏着袖子,聲音不高不低:

"貴妃若走累了,便回殿裏歇着。"

她看着我,嘴角還掛着笑,眼底卻涼透了:

"臣妾不累。"

"那便再走走。本宮帶了二十個人,貴妃摔不了。"

曦貴妃沒再動。

她站在那棵梅樹下,風把她鬢邊的珠釵吹得輕輕晃,手還搭在肚子上,指節卻捏得發白。

我看着她的臉,忽然甚麼都明白了。

上一世她摔得漂亮,安陽哭得真實。

我攏了攏袖口,迎着風,輕輕吐出一口氣。

"晚秋。"

"奴婢在。"

"回宮。"

2.

第三日傍晚,晚秋疾步進殿,臉色不太好看。

"娘娘,眉妃娘娘今日召了欽天監入宮。"

"說是夜觀天象,紫微星正照碎玉軒方位。欽天監奏報皇上——貴妃腹中乃天降祥瑞。"

我端起茶盞,示意她繼續說。

"皇上大喜,即刻命太醫院院正率三人同去碎玉軒會診。”

“方纔出來的消息——太醫說貴妃體弱,此胎又是雙生,需加倍小心,半點閃失不得。"

她頓了頓:

"皇上已經擬旨了。皇后娘娘協同太醫院共同保胎,若貴妃腹中龍胎有半點閃失——唯娘娘是問。"

我端茶的手停了一瞬。

紫微星。

雙生胎。

保胎旨。

這一世我避開了賞梅,她便換了棋局。

更大,更早,更周密。

連眉妃都出手了。

晚秋上前一步,壓低了聲音:

"娘娘,若貴妃故意小產,皇上定要問責您。這旨意接不得。"

我放下茶盞。

"接。爲甚麼不接。"

"娘娘......"

"她不鬧,本宮怎麼查?她不把局做大,本宮怎麼收網?"

"查她身子到底怎麼虛弱。”

“她若真懷了雙胎,本宮保胎是天經地義。”

“她若沒懷——那些紫微星祥瑞雙生胎的說法,她打算怎麼圓。"

我笑了一聲,嘴角的弧度很快又落下去。

"她要本宮當盾,本宮就當。但盾後面藏着刀還是藏着刺,本宮得先看清楚。"

晚秋俯身應了:

"奴婢明白。"

我坐在燈下,重新鋪開一張紙。窗縫裏漏進來的夜風把紙角吹得微微翹起,我用手掌按住,提筆蘸墨,落下四個字。

太醫院。藥方。

筆尖頓在"方"字的最後一勾上,我盯着那滴即將洇開的墨,眼睛眯了一下。

"藥方。查藥方。"

約莫一個時辰後,晚秋回來了。

她站在門口,臉上沒甚麼血色,嘴脣動了動,半天才出聲。

"娘娘。貴妃每日喝的安胎藥,方子不對。"

我抬眼。

"太醫開的是茯苓白朮溫補方,但奴婢找人驗了藥渣——裏面有紅花。"

晚秋的聲音壓得很低:

"紅花,活血化瘀,孕婦禁用。貴妃娘娘每日喝的紅花劑量......比太醫院登記的多出三倍。"

我把晚秋帶回來的藥渣包打開,捏了一撮放在鼻下。

氣味很淡,混在茯苓的甘苦裏,幾乎聞不出來。

"娘娘。"

晚秋的聲音帶了一絲顫,

"一個保胎的貴妃,每日喝三倍紅花的藥。她到底是要保胎,還是要落胎?"

我把那撮藥渣放回紙包裏,繫緊,收進妝匣底層,上了鎖。

"她不是要落胎。"

"她根本沒胎可落。"

"晚秋,本宮記得——曦貴妃入宮那年,太醫院留過一份入宮體檢舊檔?"

晚秋想了想:

"是。各宮妃嬪入宮時的脈案都歸在太醫院後庫,三年一清。”

“曦貴妃的應該還沒到清檔的時候。"

"去翻。今晚就要。"

"娘娘要查甚麼?"

"查她入宮前的脈案,一個生養過的婦人。”

“和從頭到尾沒懷過的,脈象總歸不一樣。"

晚秋去了。

約莫半個時辰後她抱着一個落了灰的薄冊回來,袖口蹭了一層灰。

我翻開。

曦氏,年十六,入宮待選。脈象平穩,氣血尚足,唯先天宮寒,癸水不調。

底下太醫批了一行小字:

恐難有嗣。若調理得當,或可一試。

"先天宮寒。恐難有嗣。"

一個先天宮寒、太醫判了"恐難有嗣"的人,

入宮三年忽然懷了雙生胎,還招來紫微星照頂——

她當真以爲這宮裏的太醫都是瞎子?

我把那一頁摺好,收進袖中。

她敢賭一個根本不存在的龍胎,我就敢讓她賭輸所有。

3.

第三日清晨,皇上身旁邊的小太監尖着嗓子宣口諭:

“皇上有旨——曦貴妃胎氣不穩,着皇后務必每日前往碎玉軒探望,寬慰貴妃心神,以安皇嗣。欽此。”

我正坐在窗下描花樣子,筆尖在繡線暈開的紅痕上頓了頓,

慢慢把那片花瓣描完才擱下筆。

“臣妾領旨。”

晚秋臉都白了,等傳旨的人和宮女走了才急得開口:

“娘娘,這擺明了是曦貴妃在皇上跟前吹了風,逼您去跳陷阱啊!您怎麼就領旨了?”

我拿起那枝紅梅轉了轉,花瓣撲簌簌落了幾片在桌上很。”

“皇上的旨意都遞到跟前了,我要是不去,就是抗旨。”

“是嫉妒皇嗣、苛待妃嬪,這頂帽子扣下來,我這個皇后還當不當?”

我把紅梅擲回描金盤裏,聲音冷了些:

“不過也好,她費盡心思拉了皇上當靠山逼我入局,

我若是不去,反倒辜負了她這番籌謀。兵行險路,未必就沒有贏的道理。”

晚秋張了張嘴,沒再勸,低頭出去了。

那天傍晚我去了慈寧宮,

把紅花葯渣、太醫殘方一樣一樣擺在太后榻邊的小几上,

連皇上今日下旨逼我去碎玉軒的事也一併說了。

“母后,臣妾明日不得不去。”

我跪下去,聲音不高不低,

“她設了局等臣妾,又有皇上偏幫,臣妾孤身去沒有憑證。”

“求母后借兩個人給我——不必露面。”

“只消跟在臣妾身後寸步不離,她動手時替我做個見證,說一句‘奴婢看見了’就行。”

太后端着茶盞抿了一口,茶蓋碰着盞沿發出一聲極輕的脆響,半晌纔開口:

“哀家身邊有兩個跟了二十年的宮女,明日讓她們隨你去。”

“她們說的話,就是哀家說的話。”

“謝母后。”我磕了一個頭。

退出去時太后的聲音從身後追過來:

“清宜,明日辰時哀家在後宮等着,你若是沒出來,哀家親自過去。”

我轉身又磕了個頭,沒有答話。

退出慈寧宮時天已經全黑了,晚秋從暗處迎上來,臉色發白:

“娘娘,奴婢剛從碎玉軒那邊回來,貴妃宮裏今夜熬了一大鍋艾草。”

“燒了快兩個時辰,滿院子都是藥味,半條甬道外都聞得到。”

我腳步頓了頓,隨即又往前走去。

“她是怕戲演得不夠真。”

我攏了攏大氅的領口,風裏全是從碎玉軒飄過來的艾草苦味,

“燻得滿宮都知道她在安胎養氣。”4.

翌日清晨,

兩個宮女站在偏殿裏,一身尋常宮裝打扮,

“今日跟緊本宮。無論發生甚麼,不要離開本宮三步之外。”

兩人屈膝行禮,沒有說話。

我摸了摸袖中的防滑手帕,又試了試鞋底的鹿皮墊。

晚秋昨夜已經去過碎玉軒東暖閣,在牆角用炭筆留了一道印子。

那道印子今日會替我說話。

碎玉軒的門檻在辰時跨過。

曦貴妃躺在暖閣的貴妃榻上,披着一件松花綠纏枝蓮紋的氅衣,

手搭在小腹上,指節微微曲着。

旁邊矮几上放着一碗藥,熱氣已經散了。

看見我,她撐着坐起來,眼尾彎彎:

“皇后娘娘終於來了,臣妾等您好久了。”

我站在榻前三步的位置,沒有上前。

太后賜的那兩個宮女一左一右,寸步不落,像兩個影子貼在身後。

“娘娘,”曦貴妃伸出手,朝那碗藥指了指,

“臣妾腹中不安,想請娘娘替臣妾看一眼這碗安胎藥。”

“太醫說是好藥,可臣妾喝了總覺腹痛......”

“娘娘替臣妾聞聞。”

她把碗往我這邊推了推,

“有沒有不對勁?”

我接碗的瞬間,餘光掃到簾後一抹粉色衣角。

安陽郡主。

她縮在青色錦簾後面,小手攥着衣角,嘴脣在動,一下一下,像在默背甚麼。

我收了目光,把藥碗舉到鼻尖。

“我哪裏懂這些,既然是太醫開的。”

我把碗放回桌上:

“貴妃安心喝就是。”

她的聲音陡然拔高,帶着一絲裂帛般的顫:

“你在藥裏放了甚麼!”

我還沒開口,簾後衝出一團粉色的影子。

安陽站在榻前,手指着我,嗓音清清脆脆:

“母后往藥裏放了東西!安陽親眼看見的!”

曦貴妃伏在榻上哭出來:

“皇上——臣妾的龍胎啊——”

屏風後傳來腳步聲。明黃色的袍角從屏風邊緣露出來,一步,兩步,三步。

皇上站在榻前,低頭看着我。

他的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壓着怒:

“皇后,你好狠的心。”

我跪了下去。

地磚冰涼,透過膝頭的布料滲進來,冷意從膝蓋爬到脊背。

上一世我慌了,我說了“臣妾沒有”,

我指着藥碗說“臣妾沒碰過”,

我說了太多太多。

沒有用。

這一世我不說了。

皇上沒有等到我的辯解,轉頭去看安陽:

“安陽,你親眼看見了?”

安陽點頭,點得很用力:

“看見了!皇額娘放了東西!”

她說完這句話就往後縮了一步,眼睛一直看着曦貴妃的方向。

我轉向皇上:“皇上,臣妾只問安陽一句話。”

皇上看了我一眼:“說。”

“安陽,”我的聲音放得很輕,“你告訴皇額娘——你站在哪裏看見的?”

安陽沒有猶豫:“門簾後面。”

“東暖閣的門簾是青色厚錦。安陽站在門簾後面,只能看見簾外的人影,看不清手上的動作。”

皇上震怒:“皇后你夠了,五歲的孩子能騙人嗎?”

就在這時,殿外傳來太監唱報:“太后娘娘駕到——”

太后走進來,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我,沒有停步。

她徑直走到安陽面前,蹲下來,替她擦了擦臉上的淚:“安陽,到皇祖母這兒來。”

安陽撲進她懷裏,哭得渾身發抖。太后拍了拍她的背,抬起頭看着皇上:

“哀家在外面聽了一會兒了。皇后是哀家叫來替安陽送糖的,不是來害人的。皇上——”

她看着自己的兒子,“你信一個五歲孩子,還是信你母后?”

皇上沒有答話。

太后轉向榻上的曦貴妃:

“你說你腹中有胎。那好——哀家讓太醫院院正來瞧。”

“當場瞧,不得離開這間屋子。”

你剛剛閱讀到這裏

返回

返回首頁

書籍詳情

字號變小 字號變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