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1

我喝着老伴張建國端來的銀耳蓮子羹,心口就像抹了蜜一樣甜。

這52年來,老伴把我寵成了“皇太后”,一點重活都不讓我幹。

我的生活起居都被他照顧的妥妥帖帖。

可就在我還沉浸在甜蜜的時候,護士的一句話讓我的心瞬間涼了半截。

“劉奶奶,您家樂樂的梨渦,跟您簡直一模一樣!”

我們丁克了52年,哪裏來的孫子?!

可護士說得十分篤定:“上週張建國爺爺帶孩子打疫苗,登記的電話跟您家的一模一樣!”

我突然想起老伴口袋裏總有的水果糖,還有他說“老同事家孩子給的”時躲閃的眼神。

那晚,她第一次翻開他鎖了半輩子的抽屜,一張泛黃的信紙掉了出來……

我和張建國做了52年丁克夫妻,這大半輩子,他把我寵得像個永遠長不大的孩子。

每天清晨,他會坐在梳妝檯前,用那把磨得光滑的桃木梳子,輕輕給我梳好花白的頭髮;

中午雷打不動燉一鍋我最愛喝的銀耳蓮子羹,連冰糖都要精確到顆;

晚上還會提前晾好溫度剛好的洗腳水,連腳趾縫都會幫我仔細擦乾。

小區裏的老姐妹們常說:“玉珍啊,你這輩子算是值了,建國把你寵得比皇太后還金貴!”

我也一直這麼覺得,直到我72歲那年,去區人民醫院做老年免費體檢。

給我取報告的是個剛畢業的小護士,扎着馬尾辮,笑容特別甜。

她看着我的體檢單,突然眼睛一亮:“劉奶奶,您家小孫子是不是叫樂樂呀?”

我愣了一下,笑着擺手:“小姑娘,你認錯人啦,我和老伴沒孩子,哪來的孫子?”

小護士卻篤定地搖頭,手指在電腦屏幕上點了點:“不會錯的!上個月有個小男孩來打水痘疫苗,是他爺爺帶過來的,登記的緊急聯繫人就是張建國,電話號碼跟您這上面的一模一樣。”

她湊近了些,語氣裏滿是驚喜:“那孩子笑起來左邊臉頰有個小梨渦,跟您現在笑起來的樣子,簡直是一個模子刻出來的!當時我還跟同事說,這祖孫倆長得也太像了!”

我手裏的體檢報告“啪嗒”一聲掉在地上,牛皮紙袋子摔開,裏面的化驗單散了一地。

初秋的風從醫院大廳的窗戶吹進來,帶着一絲涼意,我卻感覺後背的汗毛全都豎了起來,手腳冰涼。

張建國每週四下午都會去“老同事家下棋”,這個習慣已經保持了二十多年。

每次出門前,他都會換上那件我在他60歲生日時,親手縫的灰色中山裝,衣服的肘部已經磨出了毛邊,他卻總說“穿着舒服,捨不得換”。

以前我總笑話他,一把年紀了還跟個孩子似的,每次從“老同事家”回來,口袋裏總會裝着幾顆水果糖,有時候是橘子味的,有時候是草莓味的。

他說“老夥計家的小孫子給的,我不愛喫,給你解解饞”,我還真就信了,把糖放進罐子裏,慢慢攢了滿滿一玻璃罐。

可現在想來,那些糖,或許從一開始就不是給我的。

那天晚上,張建國像往常一樣給我端來睡前的溫牛奶,我看着他熟悉的側臉,第一次覺得,這個陪了我52年的男人,藏着我從未讀懂的祕密。

等他睡着後,我悄悄起身,打開了他那扇從未上鎖、卻也從未被我主動打開過的抽屜。

區人民醫院的候診椅是淺灰色的塑料材質,坐久了硌得人骨頭疼。

我挪了挪身子,目光落在牆上那張泛黃的《老年人健康管理指南》上,上面的字跡已經有些模糊,就像我此刻混亂的思緒。

旁邊坐着的王阿姨是我們小區的老鄰居,她手裏攥着一個印着“老幹部活動中心”字樣的布袋子,裏面裝着降壓藥和一個搪瓷水杯,杯沿上有個小小的缺口。

“玉珍,你家建國怎麼沒陪你來?”王阿姨喝了口熱水,熱氣在她眼前氤氳開來,“往常你去哪,他不都跟屁蟲似的跟着嗎?”

我勉強笑了笑,手指無意識地摩挲着袖口:“他今天要去老同事家,說早就約好了,不好推。”

話剛說完,候診區的廣播就叫到了我的名字:“劉玉珍,請到三號窗口取體檢報告。”

我扶着椅子扶手慢慢站起來,膝蓋傳來一陣熟悉的痠痛,這是年輕時在紡織廠落下的老毛病。

走到窗口,那個扎馬尾辮的小護士抬頭衝我笑:“劉奶奶,您的體檢結果特別好,血壓、血糖都很穩定,比好多年輕人的身體都棒!”

我心裏鬆了口氣,正要接過報告袋,小護士突然“呀”了一聲,眼睛瞪得圓圓的:“我剛纔就覺得您眼熟,現在一看緊急聯繫人,我確定了!您是張建國爺爺的愛人吧?”

我愣了一下,點頭道:“是啊,怎麼了?”

“上個月有個叫樂樂的小男孩來打疫苗,就是張爺爺帶過來的!”小護士越說越興奮,聲音也提高了幾分,引得周圍幾個人看過來,“那孩子特別可愛,圓乎乎的臉蛋,一笑左邊就有個梨渦,跟您現在笑起來的樣子一模一樣!”

她指着電腦屏幕上的登記信息:“您看,這裏的緊急聯繫人姓名、電話號碼,跟您體檢單上的完全一樣,連一個數字都沒差!張爺爺當時可緊張了,孩子還沒打針呢,他就急得滿頭汗,從布袋子裏掏出一箇舊撥浪鼓,搖得‘咚咚’響,哄孩子說‘樂樂不怕,打完針爺爺給你買糖喫’。”

我的手僵在半空中,指尖冰涼,連呼吸都變得有些困難。

“小姑娘,你……你肯定是記錯了。”我張了張嘴,聲音乾澀得像砂紙摩擦,“我和建國沒孩子,更沒有甚麼孫子,可能是重名了吧?”

小護士臉上的笑容瞬間消失,臉頰“唰”地紅到了耳根,她慌忙低下頭,手指在鍵盤上快速敲擊着,聲音結結巴巴:“對……對不起劉奶奶,可能是我看錯了,醫院登記的人多,難免會記混,您別往心裏去。”

她把報告袋塞到我手裏,又匆匆低下頭,假裝整理桌上的單據,耳尖紅得像要滴血。

我攥着報告袋,袋子邊緣被我捏得變了形,指節因爲用力而泛白。

走出醫院大門,秋日的陽光灑在身上,本該暖洋洋的,我卻感覺一股寒氣從腳底直衝頭頂,凍得我渾身發抖。

重名?電話號碼也能重名嗎?

那個小護士描述得那麼具體,張建國、撥浪鼓、樂樂、梨渦……這些關鍵詞像針一樣,紮在我心上。

我站在路邊,看着來來往往的車輛,腦子裏一片空白,直到一輛出租車在我面前停下,司機探出頭問“阿姨,您要去哪”,我才恍惚報出家裏的地址。

出租車行駛在熟悉的街道上,窗外的梧桐樹葉子已經開始泛黃,一片片飄落下來,像我此刻破碎的心。

我想起上週整理衣櫃時,發現張建國那件灰色中山裝的口袋裏,沾着一些彩色的糖紙碎屑,當時他說“老夥計家的孩子調皮,把糖紙塞我口袋裏了”,我沒多想,還幫他把衣服洗了。

現在想來,那些糖紙,說不定根本就不是甚麼“老夥計家孩子”的。

到家的時候,已經是下午兩點多。

我用鑰匙開門,剛推開門,就聞到一股熟悉的香味——是我最愛喝的銀耳蓮子羹。

張建國繫着那條洗得發白的藍色圍裙,從廚房裏探出頭來,臉上帶着我看了52年的溫和笑容:“回來啦?快洗手,羹剛燉好,放了三顆冰糖,甜度剛好。”

他走過來,自然地想接過我手裏的報告袋,我卻下意識地往後躲了一下。

張建國的手僵在半空,眼神裏閃過一絲疑惑,但很快又恢復了常態:“怎麼了?體檢報告有問題?”

“沒有,醫生說都挺好的。”我把報告袋放在玄關的櫃子上,換鞋的動作慢了半拍,“就是今天在醫院,遇到件挺有意思的事。”

“哦?甚麼事?”張建國幫我拿過拖鞋,蹲下身放在我腳邊,這個動作他做了幾十年,熟練得不能再熟練。

我深吸一口氣,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靜:“有個小護士認錯人了,說看到建國你帶着一個叫樂樂的小男孩去打疫苗,還說那孩子的梨渦跟我一樣。”

張建國正在給我倒溫水的手頓了一下,杯子裏的水濺出來幾滴,落在他手背上,他卻像沒感覺到似的,繼續倒完水,才緩緩開口:“肯定是記錯了,李建國、王建國的,重名的多了去了,電話號碼說不定也只是巧合。”

他把水杯遞給我,眼神有些閃躲,不敢直視我的眼睛:“你也知道,我那幾個老同事,家裏都有孫子孫女,可能是他們帶孩子去,被護士記混了。”

我接過水杯,溫熱的杯子貼着掌心,卻暖不了我冰涼的心。

我太瞭解張建國了,他緊張的時候,右手食指會不自覺地捻着衣服下襬,現在,他的手指正緊緊攥着圍裙的帶子,指節都泛了白。

這個細微的動作,騙不了人。

接下來的幾天,我開始不動聲色地觀察張建國。

以前我從未留意過的細節,現在想來,全都是破綻。

他的老年手機以前很少響,最近卻總是在固定的時間收到短信,每次手機震動,他都會先看我一眼,然後拿着手機走到陽臺,背對着我回復,回覆完還會刪掉聊天記錄。

有一次,我假裝去陽臺收衣服,路過他身邊時,飛快地掃了一眼手機屏幕。

屏幕上顯示着一條未讀消息,發件人備註是“小軍”,內容是:“爸,週四能早點來嗎?樂樂說想爺爺了,還問您上次答應給他買的變形金剛甚麼時候帶過來。”

張建國的手指在鍵盤上快速敲擊着,回覆道:“好,爸明天一早就過去,變形金剛已經買好了,是樂樂最想要的那款。”

發送成功後,他毫不猶豫地按下了刪除鍵,把整條對話記錄刪得一乾二淨。

我的心像被一隻無形的手緊緊攥住,疼得我幾乎喘不過氣。

小軍叫他“爸”,樂樂是他孫子,變形金剛是他答應好的……這些簡單的字眼,此刻卻像燒紅的烙鐵,燙得我心口發疼。

週四那天,張建國起得比平時早了一個小時。

我躺在牀上,聽着他在衛生間裏仔細刮鬍子的聲音,比往常格外久,格外認真。

等他走出衛生間時,我看到他穿着那件灰色中山裝,頭髮梳得一絲不苟,連鬢角的碎髮都用髮膠固定住了,臉上還難得地抹了點潤膚霜,說是“老夥計們聚,得收拾得體面些”。

“建國,今天怎麼穿得這麼正式?”我坐在餐桌旁,喝着他剛煮好的小米粥,故意用輕鬆的語氣問道。

張建國拿起一個包子,咬了一口,眼神有些閃爍:“老宋說今天要帶他孫子過來,大家一起熱鬧熱鬧,總不能穿得太邋遢。”

“哦,這樣啊。”我點點頭,夾了一筷子鹹菜放在他碟子裏,“那你早點回來,晚上我給你包你最愛喫的韭菜雞蛋餡餃子。”

“好嘞!”張建國走過來,像過去幾十年一樣,在我額頭上輕輕吻了一下,“你在家好好休息,別太累了,等我回來幫你。”

看着他轉身出門的背影,我強忍了半天的眼淚,終於控制不住地掉了下來,滴在碗裏的小米粥裏,泛起一圈圈漣漪。

等張建國出門大約十五分鐘後,我迅速換好衣服,戴上一頂舊的遮陽帽和一副墨鏡,拿起手提包,快步走出家門。

在小區門口,我攔了一輛出租車,遠遠地看到張建國正站在公交站臺上,手裏拎着一個黑色的布袋子,裏面鼓鼓囊囊的,應該是給樂樂買的變形金剛。

“師傅,麻煩您跟着前面那個穿灰色中山裝的老先生,他坐哪輛車,咱們就跟哪輛。”我壓低聲音對司機說,心臟在胸腔裏“咚咚”狂跳。

司機從後視鏡裏看了我一眼,雖然有些疑惑,但還是點了點頭,發動了車子。

張建國很快上了一輛開往城東方向的18路公交車,出租車不遠不近地跟在後面。

車子穿過市中心,道路兩旁的高樓逐漸變成低矮的老房子,最終駛入了一個看起來有些年頭的小區——城東的“幸福裏家屬院”。

公交車在“幸福裏”站停下,張建國下了車,整理了一下中山裝的衣領,腳步輕快地走進小區大門。

我讓司機在小區門口停下,付了車錢,深吸一口氣,跟了進去。

小區裏的路兩旁種着高大的梧桐樹,葉子在地上鋪了一層厚厚的地毯,踩上去“沙沙”響。

我看到張建國走到3號樓前,停下腳步,沒有敲門,只是站在那裏,像是在等甚麼。

沒過兩分鐘,樓道門“咔噠”一聲開了,一個看起來四十歲左右、戴着黑框眼鏡的男人,領着三個孩子走了出來。

“爺爺!”最小的那個男孩眼睛一亮,歡快地叫了一聲,像個小炮彈似的撲向張建國。

張建國立刻彎下腰,臉上綻放出我從未見過的燦爛笑容,一把將男孩抱進懷裏,在他臉上親了一口:“哎喲,我的樂樂又長高了!讓爺爺掂掂,沉了不少,真是個結實的小夥子!”

那個叫小軍的男人走過來,臉上帶着溫和的笑容:“爸,您來了,孩子們昨天就開始唸叨您了。”

“我也想孩子們啊。”張建國抱着樂樂,身邊是一個十二三歲的男孩,右手被一個扎着羊角辮的女孩拉住,“走,爺爺今天帶你們去喫肯德基,想喫甚麼隨便點!”

我躲在不遠處的梧桐樹後面,看着他們一家五口說說笑笑地離開,眼淚像斷了線的珠子,不停地往下掉。

那個溫馨的場景,是我年輕時偷偷幻想過無數次的畫面——一家人和樂融融,享受天倫之樂。

可現在,我卻像個局外人,只能遠遠地看着,連靠近的勇氣都沒有。

我像個遊魂似的跟在他們後面,隔着一條馬路,看着他們走進一家肯德基餐廳。

透過落地玻璃窗,我看到張建國站在點餐檯前,仰着頭仔細看着菜單,時不時回頭問樂樂:“樂樂想喫漢堡還是炸雞?爺爺都給你買。”

樂樂摟着張建國的脖子,小聲說:“爺爺,我想喫薯條,還要草莓聖代。”

“好,都買,都買。”張建國笑着答應,又轉頭問小軍,“小軍,你和兩個孩子想喫甚麼?別客氣。”

小軍推了推眼鏡,說:“爸,您別點太多,孩子們吃不了浪費。”

“不多不多,難得出來一次。”張建國擺擺手,對着服務員說,“要一個香辣雞腿堡、一份薯條、兩個草莓聖代,再要三份兒童套餐,兒童套餐裏的玩具要變形金剛款式的。”

服務員笑着說:“大爺,您對孫子可真好。”

張建國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條縫:“那當然,我孫子就得寵着。”

我躲在餐廳外的廣告牌後面,看着他們圍坐在桌子旁,樂樂坐在張建國腿上,手裏拿着薯條,沾着番茄醬喫得滿臉都是。

張建國拿出紙巾,小心翼翼地幫樂樂擦着臉,動作溫柔得像在呵護稀世珍寶。

那種溫柔,我曾經以爲只屬於我一個人。

喫完肯德基,他們又去了旁邊的小公園。

張建國坐在長椅上,樂樂依偎在他懷裏,拿着一個平板電腦,給張建國看動畫片。

小軍站在張建國身後,時不時幫他捶捶後背,捏捏肩膀,嘴裏說着:“爸,您最近身體怎麼樣?有沒有按時吃藥?”

“挺好的,你不用操心我,照顧好孩子們就行。”張建國拍了拍小軍的手,語氣裏滿是疼愛,“樂樂上次說想要的那套繪本,我已經買好了,放在家裏,下次給你帶過來。”

我躲在公園的假山後面,看着這父慈子孝的畫面,心口的疼痛一陣比一陣劇烈,幾乎讓我無法呼吸。

我終於明白,張建國的生命裏,有一個我從未參與過的世界。

在那個世界裏,他是父親,是爺爺,有兒子孝順,有孫輩繞膝,過着圓滿的生活。

而我,只是他精心打造的“丁克夫妻”騙局裏,一個被矇在鼓裏的、可笑的角色。

下午四點多,他們準備回家。

走到幸福裏小區門口時,小軍從包裏拿出一個厚厚的牛皮紙信封,遞給張建國:“爸,這是這個月的生活費,您拿着。”

張建國連忙推辭:“不用,我有退休金,夠花。你們現在養三個孩子不容易,錢你留着給孩子們買東西。”

“您就拿着吧。”小軍把信封塞進張建國手裏,語氣堅定,“上次樂樂住院的錢,還有大寶的學費,都是您偷偷墊的,我們已經很過意不去了。這錢您必須收下,不然我心裏不安。”

張建國看着小軍,又看了看旁邊眼巴巴望着他的樂樂,最終還是收下了信封,小心地放進中山裝的內袋裏:“你這孩子,就是太要強。自己也要多注意身體,別太累了。”

“我知道,爸。”小軍的眼圈有些紅,“您今天就在這兒住一晚吧?孩子們都捨不得您走。”

張建國搖搖頭,聲音有些沙啞:“不了,我得回去,你玉珍阿姨一個人在家,我不放心。”

樂樂拉着張建國的手,仰着頭問:“爺爺,您下次甚麼時候來?我還想跟您一起玩。”

“爺爺下週還來,一定來。”張建國蹲下身,摸了摸樂樂的頭,在他額頭上親了親,“你們要乖乖聽話,好好學習,知道嗎?”

三個孩子用力點頭,看着張建國一步三回頭地離開。

我站在原地,看着張建國漸漸遠去的背影,心裏充滿了悲哀和絕望。

這個我愛了52年、依賴了52年的男人,竟然用一個謊言,騙了我大半輩子。

晚上七點多,我才拖着沉重的腳步回到家。

張建國已經回來了,正在廚房裏熱餃子,看到我進門,立刻迎上來:“玉珍,你去哪了?我給你打電話也沒人接,急死我了。”

“沒去哪,就是去以前紡織廠的老姐妹家坐了坐。”我避開他的目光,換着鞋,聲音有些沙啞,“手機可能調了靜音,沒聽見。”

“沒事就好,沒事就好。”張建國鬆了口氣,轉身端出一盤餃子,“快喫吧,是你最愛喫的韭菜雞蛋餡,我多放了點蝦皮提鮮。”

他又從冰箱裏拿出一個小盒子,打開一看,是幾塊桂花糕:“今天老宋贏了錢,非要請我們喫點心,我想着你愛喫這個,就給你帶回來了。”

我看着他臉上溫和的笑容,聽着他熟練的謊言,心裏像被針扎一樣疼。

這個男人,撒謊的時候竟然可以如此面不改色,彷彿這些話已經在他心裏演練了千百遍。

“今天的牌局……玩得開心嗎?”我拿起筷子,夾起一個餃子,卻沒甚麼胃口。

“開心,老夥計們好久沒聚了,聊得很投機。”張建國在我對面坐下,喫着餃子,語氣輕鬆,“老宋還說,下次讓我帶你一起去,他老伴也想跟你嘮嘮嗑。”

“好啊,下次你帶我去。”我抬起頭,目光直直地看着他,“我也想看看你那些每週四都一起下棋的老夥計。”

張建國夾餃子的手頓了一下,臉上的笑容有些僵硬,但很快又恢復正常:“行,下次一定帶你去。你先嚐嘗這個桂花糕,味道挺不錯的。”

我咬了一口桂花糕,甜膩的味道在嘴裏瀰漫開來,卻讓我覺得無比苦澀。

那天晚上,我躺在牀上,背對着張建國,聽着他平穩的呼吸聲,一夜無眠。

第二天早上,我趁着張建國去菜市場買菜,撥通了一個很久沒聯繫的號碼——是我以前在紡織廠的老姐妹,趙桂蘭。

趙桂蘭退休前在廠職工醫院做護士長,認識的人多,門路廣。

電話響了幾聲就被接起,趙桂蘭的大嗓門傳了過來:“玉珍?你怎麼想起給我打電話了?是不是出甚麼事了?”

“桂蘭姐,我……我想求你幫個忙。”我握着聽筒的手,手心全是冷汗。

“甚麼事?你說。”趙桂蘭爽快地答應。

我深吸一口氣,把在醫院遇到的事,還有跟蹤張建國看到的一切,都告訴了她。

電話那頭沉默了很久,趙桂蘭的聲音才傳來,帶着一絲沉重:“玉珍,你想讓我幫你查甚麼?”

“我想讓你幫我查查,區人民醫院那邊,有沒有登記着緊急聯繫人是張建國、電話號碼跟我家一樣的孩子就診記錄。”我的聲音帶着顫抖,“我想知道,到底是不是我想多了。”

“行,我下午就去醫院找熟人問問,晚上給你回信。”趙桂蘭嘆了口氣,“玉珍,你可得撐住,不管結果怎麼樣,都要好好的。”

掛了電話,我坐在沙發上,看着牆上掛着的金婚照片。

照片裏,我穿着紅色的旗袍,張建國穿着中山裝,我們並肩坐着,笑得無比幸福。

可現在看來,那張照片上的笑容,滿是諷刺。

下午的時間過得格外緩慢,每一分每一秒都像在煎熬。

我打開電視機,裏面正在播放我平時最愛看的電視劇,可我一個字也聽不進去,眼睛時不時地瞟向電話。

直到晚上六點多,電話終於響了,是趙桂蘭打來的。

我幾乎是撲過去接起電話:“桂蘭姐,怎麼樣了?查到了嗎?”

“玉珍……查到了。”趙桂蘭的聲音很低,帶着心疼,“區人民醫院的記錄裏,有三個孩子的緊急聯繫人是張建國,電話號碼跟你說的一模一樣。”

我的心瞬間沉到谷底,手指緊緊攥着聽筒,指節泛白:“三……三個孩子?他們多大了?”

“最大的男孩叫大寶,今年12歲;中間的女孩叫小雅,10歲;最小的男孩就是你說的樂樂,今年5歲。”趙桂蘭的聲音帶着一絲猶豫,“還有,我還查到,這三個孩子的父親,叫張軍,是城東第二小學的語文老師。”

張軍……張建國……

我癱坐在沙發上,腦子裏一片空白。

就在這時,廚房裏傳來張建國哼歌的聲音,是他最愛唱的《洪湖水浪打浪》,以前我覺得這歌聲充滿了生活氣息,現在卻覺得無比刺耳。

“玉珍,你還好嗎?”趙桂蘭在電話那頭擔憂地問。

“我……我沒事。”我用沙啞的聲音回答,“桂蘭姐,謝謝你,這件事……請你別告訴任何人。”

“我知道,你放心。”趙桂蘭又嘆了口氣,“你自己一定要保重身體,別鑽牛角尖。”

掛了電話,我再也忍不住,靠在沙發上,無聲地哭了起來。

52年的夫妻情分,52年的信任,原來全都是假的。

晚上,張建國端着餃子走出廚房,看到我眼睛紅紅的,連忙走過來:“玉珍,你怎麼了?是不是哪裏不舒服?”

“沒有,就是看電視劇看哭了。”我擦乾眼淚,避開他的目光。

張建國沒有懷疑,坐在我身邊,拿起一個餃子遞到我嘴邊:“快喫吧,餃子要涼了。”

我張開嘴,喫着餃子,心裏卻像嚼着黃連一樣苦。

接下來的幾天,我開始四處打聽張軍的消息。

通過小區裏愛串門的李阿姨,我知道了張軍是個單身父親,妻子前幾年因病去世了,一個人帶着三個孩子生活,爲人謙和,鄰居們都很喜歡他。

“你說張老師啊,真是個好男人。”李阿姨坐在我家沙發上,喝着茶水,“又當爹又當媽,把三個孩子照顧得很好,孩子們也懂事,學習成績都不錯。”

“他……他父親呢?”我假裝不經意地問,心臟卻緊張得揪緊。

“聽說他父親還在,不過不跟他們住在一起,每週四都會來看孩子,給孩子們買喫的玩的,特別疼孩子。”李阿姨壓低聲音,“說起來也怪,那老爺子每次來都待大半天,到下午就走,從來不過夜,不知道是爲甚麼。”

我心裏一陣刺痛,每週四,正是張建國“去老同事家下棋”的日子。

我又去了城東第二小學,在學校官網的“師資力量”一欄裏,找到了張軍的照片和介紹。

照片上的張軍,穿着白襯衫,戴着黑框眼鏡,眉眼之間的神態,跟年輕時候的張建國幾乎一模一樣。

那一刻,我再也無法自欺欺人。

週五下午,我又去了城東第二小學,想親眼看看張軍。

三點半,放學鈴聲響起,孩子們像小鳥一樣衝出教室。

我看到張軍抱着一摞作業本從辦公室裏走出來,幾個學生圍上去問問題,他耐心地講解着,臉上帶着溫和的笑容。

那個笑容,像極了張建國給我講題時的樣子。

我鼓起勇氣,走到張軍面前:“張老師,您好,我想跟您打聽個事。”

張軍愣了一下,禮貌地問:“阿姨,您想打聽甚麼?”

“你……你認識張建國嗎?”我的聲音有些顫抖。

張軍的臉色變了一下,眼神裏閃過一絲慌亂,但很快又恢復平靜:“認識,他是我父親。阿姨,您是……”

“我是劉玉珍,張建國的妻子。”我看着他,眼淚差點掉下來,“那些孩子……是你的孩子,對嗎?”

張軍的嘴脣動了動,想說甚麼,最終只是點了點頭,聲音有些沙啞:“是,阿姨,對不起,我父親他……”

“別說了。”我打斷他,心裏的疼痛已經讓我無法呼吸,“我只是想確認一下,沒有別的意思。”

說完,我轉身離開,留下張軍站在原地。

回到家,我看着張建國在廚房裏忙碌的背影,心裏充滿了絕望。

晚上,等張建國睡着後,我悄悄起身,走進了陽臺角落裏那個常年鎖着的儲藏室。

張建國說裏面堆滿了他從機械廠帶回來的舊零件和工具,不讓我進去,怕我弄髒衣服。

這麼多年,我一直信以爲真,從未踏進去過。

我在五斗櫃的抽屜裏找到了鑰匙,打開了儲藏室的門。

裏面堆滿了雜物,一股灰塵和鐵鏽的味道撲面而來。

我摸索着打開燈,昏黃的燈光照亮了這個狹小的空間。

我翻找着,終於在一箇舊木箱的最底層,找到了一個鐵皮餅乾盒。

盒子上的圖案已經斑駁,我打開盒子,一股樟腦丸的味道湧了出來。

裏面有一個泛黃的筆記本,我翻開一看,上面的信息讓我移不開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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